序章 冬天把伤口吹出来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2 10:00:01 字数:3326

寒假开始前,城市先变得红了起来。

街边的路灯杆上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

便利店门口堆满年货礼盒,包装上印着金色的“福”字。超市广播每天都在放欢快的新年歌,连平时只卖关东煮和饭团的收银台旁边,也摆上了小小的中国结。

学校门口贴了“新春快乐”。

红色的纸被胶带贴在玻璃门上,边角有一点翘起来。风一吹,就轻轻拍着门。

董欣怡站在校门口,看得很认真。

她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背着我的书包,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保温杯。

可她看见红灯笼时,眼睛还是她自己的。

很亮。

“快过年了啊。”

她说。

声音里有明显的期待。

我站在她旁边。

透明的。

没有影子。

风从我身体里穿过去,吹到她的围巾边缘。

“嗯。”

我回答。

董欣怡转头看我。

“马晓雨,你喜欢春节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我没有立刻回答。

春节。

我看着校门口那张“新春快乐”。

快乐两个字写得很大,颜色很亮。

好像所有人看到它,都应该自动变得高兴一点。

可对我来说,春节只是寒假里一段更安静的时间。

学校不上课。

路上人变少。

小区里会有人贴春联。

别人家窗户里会亮着灯。

楼上楼下偶尔传来笑声和电视声。

而我家的房子会显得更空。

比平时还空。

因为平时至少还有上学和放学。

有课程表。

有作业。

有考试。

有每天必须做的事情。

春节没有。

春节把所有人都推回家里。

于是,我就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里没有人。

母亲会按时转账。

金额和往常差不多。

也许会打一个很短的电话。

问我钱收到了吗。

问我学习怎么样。

说过年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父亲很久没有出现。

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

可是有时候,长久没有出现的人,比已经离开的人更让人不安。

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看着红灯笼,没有说话。

董欣怡等了一会儿,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不太适合继续追问,于是自己接了下去。

“我以前超喜欢春节。”

她笑着说。

“虽然寒假作业很可怕,但是春节本身还是很棒。家里会贴春联,吃年夜饭,我妈会提前买很多菜,我爸每年都说‘今年少买点’,然后最后比谁买得都多。”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张甜甜每年除夕都会在群里发一堆表情包,宋小雨会吐槽春晚节目,王璐负责发烟花照片,陈明月会认真提醒我们别熬太晚。”

我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听起来很吵。

很普通。

也很远。

董欣怡继续说:

“春节就应该热热闹闹的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像在说太阳会升起,冬天会冷,草莓很贵但很好吃。

我低下眼睛。

“嗯。”

春节应该热闹。

我知道。

书里是这样写的。

电视里是这样演的。

别人家里也是这样过的。

只是我的春节不是。

我的春节是一栋更空的房子。

没有人贴春联。

没有人问我想吃什么。

没有人提前买菜。

没有人守岁的时候喊我过去吃水果。

也没有人把红包放在枕头下面,说新的一年要平安。

我以前也试过自己贴春联。

很久以前。

买的是超市打折的那种,红纸很薄,胶带也不太粘。我站在门口贴了很久,最后贴歪了。

后来过了几天,春联一角被风吹开,垂在门上。

我看着它,很长时间都没有去管。

因为就算贴正了,也没有人会看。

董欣怡忽然没有继续说话。

我抬头,发现她正看着我。

她的表情没有平时那么吵。

也没有立刻问“你怎么了”。

这段时间以后,她好像越来越会看见我沉默后面藏着什么。

但她没有直接拆开。

她只是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轻轻吸了吸鼻子。

“今年至少我在。”

她说。

风从校门口吹过去。

红色纸张轻轻响了一下。

我看着她。

很想说,你又不是因为想在才在。

你是因为事故。

因为交换身体。

因为回不去。

因为我的身体现在被你用着。

因为我透明地跟着你,所以你才在这里。

这不是选择。

至少最开始不是。

如果可以,你一定更想回自己家。

想回到你妈妈身边。

想在除夕夜吃长寿面。

想和张甜甜她们在群里发消息。

想用自己的身体坐在餐桌前,听你爸爸说今年少买点。

你不是因为想在才在。

这句话到了嘴边。

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发现,我竟然希望她真的在。

不是因为她必须在。

不是因为她没办法走。

而是因为她说出“今年至少我在”时,我心里很小很小地松了一下。

像冬天里有人把门关严了一点。

风还在。

但没有那么冷了。

董欣怡看我没有回答,笑了笑,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当然,我在也不代表我们可以摆烂。”

她一本正经地说。

“春节还是要有春节的样子。虽然预算有限,但我们可以进行低成本年味建设。”

我看着她。

“什么建设?”

“贴春联、买汤圆、煮点像样的东西。”

她开始认真数。

“也许还可以买两个小灯笼?不行,小灯笼如果太贵就算了。窗花可以考虑,便利店应该有便宜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看向我。

“你家以前贴过窗花吗?”

我摇头。

她点点头,像记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今年贴。”

“没必要。”

这三个字几乎是习惯性地说出口。

说完以后,我自己也停了一下。

董欣怡也停住。

然后她看着我,笑了。

“马晓雨同学,‘没必要’已经过季了。”

我没有说话。

她竖起手指,一副宣布规则的样子。

“现在进入春节版本,口头禅更新为——可以试试。”

“……”

“来,跟我念,可以试试。”

“不要。”

“这也是一种可以试试。”

我看着她。

她用我的脸做出非常理直气壮的表情。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明明那是我的脸。

我的眼睛。

我的声音。

可只要董欣怡站在那里,所有表情都会变成她的。

像阳光借用了窗户,照进了本来很安静的房间。

放学路上,街边的店铺越来越有年味。

水果店门口挂着红色小灯笼。

文具店玻璃上贴了卡通兔子窗花。

花店门口摆出几盆小小的水仙。

便利店货架上多了红色包装的糖果和礼盒。

董欣怡每路过一家,都要看一眼。

“那个窗花好像不错。”

“那个糖太贵。”

“汤圆可以过几天买,不然冰箱放不下。”

“你家有胶带吗?贴春联要用。”

我跟在她旁边。

听着她把一栋空房子一点一点安排进春节里。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好像只要买一包汤圆、一副便宜春联、一张窗花,春节就会真的走进我家。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可是我没有阻止她。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

董欣怡推开门,先伸手去按开关。

灯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铺在茶几上。

那里有两副碗筷。

一副早上用过,已经洗干净放好。

一副空着,位置很端正。

茶几旁边还有那张生日卡片。

浅米色的卡片边缘被放得很平整,上面压着那颗还没有拆开的糖。

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垂着叶子。

水瓶里的那一小枝还没有长根,但叶子仍然很绿。

董欣怡把书包放下,先去看绿萝。

“今天它看起来也很努力。”

她说。

我看着那枝绿萝。

“没有变化。”

“变化有时候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说完,忽然像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很厉害的话一样,立刻补充:

“比如根。”

我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

“我这句不错吧?”

“嗯。”

我承认。

这句不错。

晚上,董欣怡煮了简单的面。

她说期末之后要给厨房一点休息时间,所以今天不挑战复杂菜品。

“人和锅都需要休养。”

她这样宣布。

我站在厨房门口,提醒她少放盐。

她照做了。

吃饭时,两副碗筷照旧放在茶几上。

董欣怡一边吃面,一边用手机查便宜窗花。

“你看这个。”

她把屏幕转向我。

我看见一张红色窗花。

中间是一个福字。

周围有一些云纹和小鱼。

“可以。”

我说。

董欣怡眼睛一亮。

“你刚才是不是说可以?”

“嗯。”

“不是随便?”

“不是。”

她立刻低头,把商品加入购物车。

动作快得像怕我反悔。

“好,春节年味建设第一项确认。”

我没有提醒她,这只是一个窗花。

因为她看起来很高兴。

而我发现,我没有那么想说“没必要”了。

夜深以后,董欣怡睡着了。

她今天本来想继续读推理小说,结果读到第三页就开始打哈欠。最后书没读完,人先睡着了。

我坐在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

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像别人家里传来的春节预告。

这栋房子安静下来。

可是它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空。

厨房里还有一点面汤的味道。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书桌角落有水瓶里的绿萝枝条。

董欣怡的书包放在椅子旁边。

她的浅蓝色保温杯也在桌上。

这些东西都很小。

可它们让房子不像只属于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是我的手机。

现在放在书桌边。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我低头看过去。

转账到账提醒。

来自母亲。

金额和平时一样。

下面没有别的字。

没有“新年快乐”。

没有“最近冷,多穿点”。

没有“今年想吃什么”。

只有转账成功的提示。

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慢慢暗下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片暗掉的屏幕。

不算意外。

甚至可以说,和往年一样。

可是今年,我忽然觉得那条消息比以前更冷。

也许不是它变冷了。

是这段时间以来,房间里多了太多暖的东西。

所以我才终于感觉到,它原来一直这么冷。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