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前,城市先变得红了起来。
街边的路灯杆上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
便利店门口堆满年货礼盒,包装上印着金色的“福”字。超市广播每天都在放欢快的新年歌,连平时只卖关东煮和饭团的收银台旁边,也摆上了小小的中国结。
学校门口贴了“新春快乐”。
红色的纸被胶带贴在玻璃门上,边角有一点翘起来。风一吹,就轻轻拍着门。
董欣怡站在校门口,看得很认真。
她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背着我的书包,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保温杯。
可她看见红灯笼时,眼睛还是她自己的。
很亮。
“快过年了啊。”
她说。
声音里有明显的期待。
我站在她旁边。
透明的。
没有影子。
风从我身体里穿过去,吹到她的围巾边缘。
“嗯。”
我回答。
董欣怡转头看我。
“马晓雨,你喜欢春节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我没有立刻回答。
春节。
我看着校门口那张“新春快乐”。
快乐两个字写得很大,颜色很亮。
好像所有人看到它,都应该自动变得高兴一点。
可对我来说,春节只是寒假里一段更安静的时间。
学校不上课。
路上人变少。
小区里会有人贴春联。
别人家窗户里会亮着灯。
楼上楼下偶尔传来笑声和电视声。
而我家的房子会显得更空。
比平时还空。
因为平时至少还有上学和放学。
有课程表。
有作业。
有考试。
有每天必须做的事情。
春节没有。
春节把所有人都推回家里。
于是,我就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里没有人。
母亲会按时转账。
金额和往常差不多。
也许会打一个很短的电话。
问我钱收到了吗。
问我学习怎么样。
说过年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父亲很久没有出现。
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
可是有时候,长久没有出现的人,比已经离开的人更让人不安。
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看着红灯笼,没有说话。
董欣怡等了一会儿,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不太适合继续追问,于是自己接了下去。
“我以前超喜欢春节。”
她笑着说。
“虽然寒假作业很可怕,但是春节本身还是很棒。家里会贴春联,吃年夜饭,我妈会提前买很多菜,我爸每年都说‘今年少买点’,然后最后比谁买得都多。”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张甜甜每年除夕都会在群里发一堆表情包,宋小雨会吐槽春晚节目,王璐负责发烟花照片,陈明月会认真提醒我们别熬太晚。”
我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听起来很吵。
很普通。
也很远。
董欣怡继续说:
“春节就应该热热闹闹的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像在说太阳会升起,冬天会冷,草莓很贵但很好吃。
我低下眼睛。
“嗯。”
春节应该热闹。
我知道。
书里是这样写的。
电视里是这样演的。
别人家里也是这样过的。
只是我的春节不是。
我的春节是一栋更空的房子。
没有人贴春联。
没有人问我想吃什么。
没有人提前买菜。
没有人守岁的时候喊我过去吃水果。
也没有人把红包放在枕头下面,说新的一年要平安。
我以前也试过自己贴春联。
很久以前。
买的是超市打折的那种,红纸很薄,胶带也不太粘。我站在门口贴了很久,最后贴歪了。
后来过了几天,春联一角被风吹开,垂在门上。
我看着它,很长时间都没有去管。
因为就算贴正了,也没有人会看。
董欣怡忽然没有继续说话。
我抬头,发现她正看着我。
她的表情没有平时那么吵。
也没有立刻问“你怎么了”。
这段时间以后,她好像越来越会看见我沉默后面藏着什么。
但她没有直接拆开。
她只是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轻轻吸了吸鼻子。
“今年至少我在。”
她说。
风从校门口吹过去。
红色纸张轻轻响了一下。
我看着她。
很想说,你又不是因为想在才在。
你是因为事故。
因为交换身体。
因为回不去。
因为我的身体现在被你用着。
因为我透明地跟着你,所以你才在这里。
这不是选择。
至少最开始不是。
如果可以,你一定更想回自己家。
想回到你妈妈身边。
想在除夕夜吃长寿面。
想和张甜甜她们在群里发消息。
想用自己的身体坐在餐桌前,听你爸爸说今年少买点。
你不是因为想在才在。
这句话到了嘴边。
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发现,我竟然希望她真的在。
不是因为她必须在。
不是因为她没办法走。
而是因为她说出“今年至少我在”时,我心里很小很小地松了一下。
像冬天里有人把门关严了一点。
风还在。
但没有那么冷了。
董欣怡看我没有回答,笑了笑,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当然,我在也不代表我们可以摆烂。”
她一本正经地说。
“春节还是要有春节的样子。虽然预算有限,但我们可以进行低成本年味建设。”
我看着她。
“什么建设?”
“贴春联、买汤圆、煮点像样的东西。”
她开始认真数。
“也许还可以买两个小灯笼?不行,小灯笼如果太贵就算了。窗花可以考虑,便利店应该有便宜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看向我。
“你家以前贴过窗花吗?”
我摇头。
她点点头,像记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今年贴。”
“没必要。”
这三个字几乎是习惯性地说出口。
说完以后,我自己也停了一下。
董欣怡也停住。
然后她看着我,笑了。
“马晓雨同学,‘没必要’已经过季了。”
我没有说话。
她竖起手指,一副宣布规则的样子。
“现在进入春节版本,口头禅更新为——可以试试。”
“……”
“来,跟我念,可以试试。”
“不要。”
“这也是一种可以试试。”
我看着她。
她用我的脸做出非常理直气壮的表情。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明明那是我的脸。
我的眼睛。
我的声音。
可只要董欣怡站在那里,所有表情都会变成她的。
像阳光借用了窗户,照进了本来很安静的房间。
放学路上,街边的店铺越来越有年味。
水果店门口挂着红色小灯笼。
文具店玻璃上贴了卡通兔子窗花。
花店门口摆出几盆小小的水仙。
便利店货架上多了红色包装的糖果和礼盒。
董欣怡每路过一家,都要看一眼。
“那个窗花好像不错。”
“那个糖太贵。”
“汤圆可以过几天买,不然冰箱放不下。”
“你家有胶带吗?贴春联要用。”
我跟在她旁边。
听着她把一栋空房子一点一点安排进春节里。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好像只要买一包汤圆、一副便宜春联、一张窗花,春节就会真的走进我家。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可是我没有阻止她。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
董欣怡推开门,先伸手去按开关。
灯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铺在茶几上。
那里有两副碗筷。
一副早上用过,已经洗干净放好。
一副空着,位置很端正。
茶几旁边还有那张生日卡片。
浅米色的卡片边缘被放得很平整,上面压着那颗还没有拆开的糖。
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垂着叶子。
水瓶里的那一小枝还没有长根,但叶子仍然很绿。
董欣怡把书包放下,先去看绿萝。
“今天它看起来也很努力。”
她说。
我看着那枝绿萝。
“没有变化。”
“变化有时候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说完,忽然像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很厉害的话一样,立刻补充:
“比如根。”
我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
“我这句不错吧?”
“嗯。”
我承认。
这句不错。
晚上,董欣怡煮了简单的面。
她说期末之后要给厨房一点休息时间,所以今天不挑战复杂菜品。
“人和锅都需要休养。”
她这样宣布。
我站在厨房门口,提醒她少放盐。
她照做了。
吃饭时,两副碗筷照旧放在茶几上。
董欣怡一边吃面,一边用手机查便宜窗花。
“你看这个。”
她把屏幕转向我。
我看见一张红色窗花。
中间是一个福字。
周围有一些云纹和小鱼。
“可以。”
我说。
董欣怡眼睛一亮。
“你刚才是不是说可以?”
“嗯。”
“不是随便?”
“不是。”
她立刻低头,把商品加入购物车。
动作快得像怕我反悔。
“好,春节年味建设第一项确认。”
我没有提醒她,这只是一个窗花。
因为她看起来很高兴。
而我发现,我没有那么想说“没必要”了。
夜深以后,董欣怡睡着了。
她今天本来想继续读推理小说,结果读到第三页就开始打哈欠。最后书没读完,人先睡着了。
我坐在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
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像别人家里传来的春节预告。
这栋房子安静下来。
可是它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空。
厨房里还有一点面汤的味道。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书桌角落有水瓶里的绿萝枝条。
董欣怡的书包放在椅子旁边。
她的浅蓝色保温杯也在桌上。
这些东西都很小。
可它们让房子不像只属于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是我的手机。
现在放在书桌边。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我低头看过去。
转账到账提醒。
来自母亲。
金额和平时一样。
下面没有别的字。
没有“新年快乐”。
没有“最近冷,多穿点”。
没有“今年想吃什么”。
只有转账成功的提示。
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慢慢暗下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片暗掉的屏幕。
不算意外。
甚至可以说,和往年一样。
可是今年,我忽然觉得那条消息比以前更冷。
也许不是它变冷了。
是这段时间以来,房间里多了太多暖的东西。
所以我才终于感觉到,它原来一直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