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甜甜提出去庙会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非常果断。
非常理智。
非常符合一个正在用别人身体生活的人应该具备的危机意识。
“庙会?”我抬头。
张甜甜趴在前桌椅背上,眼睛亮得像已经看见了糖葫芦。
“对啊!寒假前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城西那边开庙会了,听说有糖画、灯笼、套圈,还有热汤圆!”
宋小雨在旁边补充:
“还有人山人海。”
王璐举起手机:
“还有很多可以拍照的灯。”
陈明月把书包整理好,温和地说:
“马上放假了,一起去走走也好。不要玩太晚就行。”
我沉默。
如果我现在是董欣怡,这当然没问题。
不如说,我应该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庙会。
灯笼。
小吃。
朋友。
热热闹闹的人群。
这几个词加在一起,简直就是董欣怡快乐套餐。
可问题是,我现在不是董欣怡。
准确来说,我现在在马晓雨的身体里。
身高不对。
声音不对。
体力不对。
和张甜甜她们的熟悉程度也不对。
最重要的是,庙会人多。
人一多,就容易遇见熟人。
如果遇见田径队的人怎么办?
如果遇见认识董欣怡的人怎么办?
如果我一时激动,对着别人喊错名字怎么办?
我用余光看向窗边。
马晓雨站在那里。
透明的。
安静的。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在等我的回答。
我正准备找个理由拒绝,张甜甜已经双手合十。
“马晓雨,一起去吧!你最近不是一直很养生吗?更需要出门感受人间烟火!”
我:“……”
养生这个标签到底什么时候能从我身上摘掉?
宋小雨点头:
“而且庙会有热汤圆,符合你的热水路线。”
王璐说:
“放心,我会拍照,不会强迫你上镜。”
陈明月也看着我:
“人多的话,我们一起走,不会走散。”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说实话,我有点动摇。
不是因为糖葫芦。
好吧,也有一点。
但更多是因为,我忽然想到马晓雨。
她好像很少去这种地方。
庙会这种热闹,和她以前那栋空房子不太搭。
如果我不去,她也不会去。
如果我去了,她至少能看见。
想到这里,我抿了抿唇。
“那……去一会儿。”
张甜甜立刻欢呼:
“太好了!高二三班庙会小分队正式成立!”
宋小雨小声吐槽:
“这名字听起来像马上要去执行秘密任务。”
我在心里说,不,你不知道,我这边确实像秘密任务。
马晓雨站在窗边,没说话。
但我总觉得,她刚才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下。
像是在看远处那些还没有亮起来的灯。
放学后,我们一起去了城西庙会。
还没到入口,就已经能听见热闹的声音。
人声、音乐声、小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的汤。
街口挂着一排排红灯笼,灯笼下面是来来往往的人。小孩拿着发光的小玩具跑来跑去,父母在后面喊慢点。情侣站在糖画摊前挑图案,朋友们挤在套圈摊边大笑。
空气里有甜味。
糖葫芦的甜。
棉花糖的甜。
烤红薯的甜。
还有热汤圆冒出来的糯米香气。
张甜甜一进入庙会区域,整个人像被点燃。
“糖画!那边有糖画!”
宋小雨拉住她:
“你先别冲,陈明月说了别走散。”
陈明月已经进入班长模式。
“大家先约好集合点。庙会出口那棵树下面,八点之前集合。”
王璐一边点头,一边拍灯笼。
“这个光很好看。”
我站在人群边缘,有点紧张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不是冷。
是本能想把脸遮住一点。
马晓雨站在我旁边。
她透明的身体在人群里几乎没有存在感。有人从她身边穿过去,她连衣角都没有晃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庙会。
灯笼的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
她没有影子。
但她的眼睛很清楚。
“很吵吧?”我小声问。
马晓雨说:
“嗯。”
我一时分不清她是觉得烦,还是只是在陈述事实。
张甜甜已经在前面喊:
“马晓雨!快来!糖画可以画龙!”
我赶紧走过去。
糖画摊前围了不少人。
摊主拿着铜勺,把熬好的糖浆在石板上一转一绕,很快画出一只小兔子。旁边的小孩眼睛都看直了。
张甜甜兴奋地问:
“我要龙!老板,能画龙吗?”
摊主笑呵呵:
“能,当然能。”
宋小雨看了她一眼。
“你拿着龙糖画走一路,不怕断吗?”
张甜甜理直气壮:
“所以我要尽快吃掉。”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普通糖?”
“仪式感!”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很好。
张甜甜和我在某些方面非常一致。
人生需要仪式感。
马晓雨站在旁边,看着糖浆变成一条弯曲的龙。
她的目光很安静。
我忽然想,如果是以前,她会不会站在人群外面看一眼,然后离开?
因为买了也吃不了。
因为没人一起。
因为没有必要。
摊主把糖画递给张甜甜。
张甜甜举起来,像举起胜利旗帜。
“看!我的龙!”
宋小雨说:
“你的龙正在滴糖。”
“啊啊啊救命!”
陈明月赶紧递纸巾。
王璐拍下了这个历史性瞬间。
我笑得差点咳嗽。
马晓雨轻轻看了我一眼。
“你很高兴。”
“当然。”我压低声音,“庙会就是要这样。”
她看向人群。
“这样?”
“吵、乱、好吃、容易走散、钱包容易受伤。”
我认真总结。
“但是很热闹。”
马晓雨没有回答。
我们继续往前走。
棉花糖摊前排队的人很多。
粉色、白色、浅蓝色的棉花糖被卷成云一样的形状。张甜甜说想买,宋小雨说你糖画还没吃完,陈明月说糖吃太多会难受,张甜甜说人生短暂。
最后她们四个人合买了一个棉花糖。
我没有买。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钱包不允许。
而且马晓雨的身体刚刚感冒好,吃太多甜的也不合适。
当然,主要还是钱包。
我现在已经学会在“想吃”和“生活费”之间进行艰难博弈。
走到套圈摊时,张甜甜再次燃烧。
“我要套那个小熊!”
宋小雨看了一眼距离。
“你套不中。”
“不要打击战士士气。”
王璐举起手机:
“我准备拍失败合集。”
陈明月笑着给她们一人分了几个圈。
我本来站在旁边看。
结果张甜甜把一个圈塞到我手里。
“马晓雨,你也试试!”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圈。
糟糕。
运动神经开始苏醒。
虽然这不是我的身体,但投掷这种事情总让我有点手痒。
马晓雨站在旁边,立刻低声说:
“不要太认真。”
我:“……”
她是不是已经完全掌握董欣怡行为模式了?
我小声说:
“我只是随便玩。”
“你握圈的姿势不像随便。”
“这是本能。”
“收敛。”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用马晓雨同学应有的普通水平投出去。
结果圈在空中划出一道非常普通的弧线。
然后非常普通地落在了目标旁边。
没中。
张甜甜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参与最重要!”
宋小雨看着我:
“你刚才表情好认真。”
我立刻说:
“第一次玩,有点紧张。”
马晓雨在旁边轻轻说:
“还好没中。”
我在心里回她:你对我要求真奇怪。
庙会越往里,人越多。
灯也越多。
红的,黄的,橙的,挂在摊位上方,连成一片。每个小摊都亮着灯,每个人脸上也像被灯火照亮。
我看见一个小男孩举着糖人,另一只手被母亲牵着。
他走路不看路,一直盯着糖人笑。母亲轻轻拉住他,提醒他小心脚下。
旁边有一对父女在猜灯谜。
父亲弯下腰,把灯谜念给女儿听。小女孩皱着眉想了很久,答错了也笑得很开心。
还有几个高中生围在热汤圆摊前,边吃边互相吐槽味道太烫。
这些画面很普通。
庙会里到处都是。
可我转头看马晓雨时,发现她也在看。
她的视线停在那对牵手的母子身上。
很短。
然后移开。
她表情没有变化。
可我忽然想起,她说过春节对她来说不是团圆,而是一栋更空的房子。
这样的热闹,对她来说会不会也有点疼?
像站在玻璃外面,看见别人屋子里的灯。
你看得见。
却进不去。
我正想着,张甜甜在前面喊:
“糖葫芦!谁要糖葫芦!”
我回过神。
糖葫芦摊前,红色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一串串插在稻草靶子上。灯光一照,像一排小小的红灯笼。
我走过去。
看了看价格。
还可以。
至少比草莓友好。
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张甜甜立刻说:
“马晓雨,你终于主动买吃的了!”
宋小雨补充:
“而且不是热水。”
我握着糖葫芦,淡定回答:
“偶尔。”
其实我想说,今天不是为了我买的。
可这句话不能对她们说。
我们走到人稍微少一点的灯笼架旁边。
张甜甜她们去看旁边的花灯拍照。
我站在原地,拿着糖葫芦,看向马晓雨。
她站在灯下。
透明的身体被红灯笼的光照得很淡。
我举起糖葫芦,小声说:
“我替你看热闹。”
马晓雨看着我。
“我看得见。”
这句话很像她。
冷静,准确,不给人留浪漫发挥空间。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
糖衣很脆。
山楂酸得我眼睛差点眯起来。
“好酸。”
马晓雨问:“不是甜的吗?”
“外面甜,里面酸。”我认真分析,“像数学老师说这题不难。”
她沉默了一下。
“这两个不像。”
“反正都是先让人放松警惕。”
马晓雨看着糖葫芦。
我把嘴里的酸味咽下去,然后说:
“那我替你记住。”
她微微一怔。
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红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又穿过去。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你看得见,但碰不到。”
“吃不了糖葫芦,也拿不了灯。”
“人多的时候别人还会穿过去。”
“所以我替你记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
“记住灯很多。”
“记住糖葫芦外面甜里面酸。”
“记住张甜甜的糖画龙滴糖。”
“记住王璐拍了好多照片。”
“记住宋小雨吐槽了十七次人太多。”
“记住陈明月一直提醒大家别走散。”
我抬头看她。
“也记住你来过。”
马晓雨没有说话。
人群从我们旁边经过。
有人笑着推朋友的肩膀,有人举着灯拍照,有人喊孩子的名字。小摊贩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传来,像整个冬夜都在发光。
马晓雨站在那里。
透明的。
安静的。
可我忽然觉得,她不像刚才那样远了。
像这片热闹终于有一点点落到了她身上。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很酸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第二颗比第一颗还酸。”
“那为什么还吃?”
“因为糖衣很脆。”
“酸也吃?”
“人生就是这样。”我举起糖葫芦,“有甜有酸,才算完整。”
马晓雨看了我一眼。
“你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给吃的东西加意义。”
我笑得差点把糖葫芦呛进喉咙。
“这是董欣怡式人生哲学。”
“很奇怪。”
“但有效。”
她没有反驳。
我把剩下的糖葫芦慢慢吃完。
最后一颗确实很酸。
酸得我皱着脸,张甜甜路过时大笑:
“马晓雨,你表情好像被山楂背叛了!”
我捂着嘴,艰难地点头。
“它确实背叛了我。”
宋小雨说:
“我就说糖葫芦外表不可信。”
陈明月递给我一张纸巾,笑着说:
“喝点水吧。”
我从书包侧袋拿出保温杯。
热水还是温的。
马晓雨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我知道,如果我忘了喝,她一定会提醒。
庙会逛到最后,大家都有点累了。
张甜甜抱着半袋小吃,语气满足:
“我觉得这才叫寒假前的正确打开方式。”
宋小雨说:
“你只是吃饱了。”
王璐低头看手机:
“照片好多,回去发群里。”
陈明月确认人数:
“大家都在吧?”
我点头。
“在。”
马晓雨也在。
当然,只有我知道。
我们往出口走时,经过一个小摊。
摊位前挂着一排红色木牌,上面写着“新年愿望”。
很多人围在那里写字。
有的木牌上写:
希望考上好大学。
有的写:
希望家人健康。
还有一个字迹很大的:
暴富。
张甜甜看到以后立刻停下。
“哇,写愿望!”
宋小雨看了一眼那块“暴富”。
“这位朋友很诚实。”
王璐已经开始拍照。
陈明月说:
“要不要写一个?”
张甜甜举手:
“我要写寒假作业自动完成!”
宋小雨:“这是愿望,不是幻想。”
几个人笑起来。
我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红色木牌在风里轻轻碰撞。
叮叮当当。
像很多人的愿望挤在一起,发出很小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马晓雨。
她也在看。
“你要不要写一个?”
我问。
马晓雨看着那些木牌。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我碰不到笔。”
我笑了一下。
从摊主那里拿起一块空白愿望牌。
红色的小木牌躺在掌心里,有一点凉。
我又拿起笔,转头看她。
“那你说,我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