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庙会里,灯比人多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3 10:00:02 字数:4335

张甜甜提出去庙会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非常果断。

非常理智。

非常符合一个正在用别人身体生活的人应该具备的危机意识。

“庙会?”我抬头。

张甜甜趴在前桌椅背上,眼睛亮得像已经看见了糖葫芦。

“对啊!寒假前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城西那边开庙会了,听说有糖画、灯笼、套圈,还有热汤圆!”

宋小雨在旁边补充:

“还有人山人海。”

王璐举起手机:

“还有很多可以拍照的灯。”

陈明月把书包整理好,温和地说:

“马上放假了,一起去走走也好。不要玩太晚就行。”

我沉默。

如果我现在是董欣怡,这当然没问题。

不如说,我应该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庙会。

灯笼。

小吃。

朋友。

热热闹闹的人群。

这几个词加在一起,简直就是董欣怡快乐套餐。

可问题是,我现在不是董欣怡。

准确来说,我现在在马晓雨的身体里。

身高不对。

声音不对。

体力不对。

和张甜甜她们的熟悉程度也不对。

最重要的是,庙会人多。

人一多,就容易遇见熟人。

如果遇见田径队的人怎么办?

如果遇见认识董欣怡的人怎么办?

如果我一时激动,对着别人喊错名字怎么办?

我用余光看向窗边。

马晓雨站在那里。

透明的。

安静的。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在等我的回答。

我正准备找个理由拒绝,张甜甜已经双手合十。

“马晓雨,一起去吧!你最近不是一直很养生吗?更需要出门感受人间烟火!”

我:“……”

养生这个标签到底什么时候能从我身上摘掉?

宋小雨点头:

“而且庙会有热汤圆,符合你的热水路线。”

王璐说:

“放心,我会拍照,不会强迫你上镜。”

陈明月也看着我:

“人多的话,我们一起走,不会走散。”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说实话,我有点动摇。

不是因为糖葫芦。

好吧,也有一点。

但更多是因为,我忽然想到马晓雨。

她好像很少去这种地方。

庙会这种热闹,和她以前那栋空房子不太搭。

如果我不去,她也不会去。

如果我去了,她至少能看见。

想到这里,我抿了抿唇。

“那……去一会儿。”

张甜甜立刻欢呼:

“太好了!高二三班庙会小分队正式成立!”

宋小雨小声吐槽:

“这名字听起来像马上要去执行秘密任务。”

我在心里说,不,你不知道,我这边确实像秘密任务。

马晓雨站在窗边,没说话。

但我总觉得,她刚才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下。

像是在看远处那些还没有亮起来的灯。

放学后,我们一起去了城西庙会。

还没到入口,就已经能听见热闹的声音。

人声、音乐声、小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的汤。

街口挂着一排排红灯笼,灯笼下面是来来往往的人。小孩拿着发光的小玩具跑来跑去,父母在后面喊慢点。情侣站在糖画摊前挑图案,朋友们挤在套圈摊边大笑。

空气里有甜味。

糖葫芦的甜。

棉花糖的甜。

烤红薯的甜。

还有热汤圆冒出来的糯米香气。

张甜甜一进入庙会区域,整个人像被点燃。

“糖画!那边有糖画!”

宋小雨拉住她:

“你先别冲,陈明月说了别走散。”

陈明月已经进入班长模式。

“大家先约好集合点。庙会出口那棵树下面,八点之前集合。”

王璐一边点头,一边拍灯笼。

“这个光很好看。”

我站在人群边缘,有点紧张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不是冷。

是本能想把脸遮住一点。

马晓雨站在我旁边。

她透明的身体在人群里几乎没有存在感。有人从她身边穿过去,她连衣角都没有晃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庙会。

灯笼的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

她没有影子。

但她的眼睛很清楚。

“很吵吧?”我小声问。

马晓雨说:

“嗯。”

我一时分不清她是觉得烦,还是只是在陈述事实。

张甜甜已经在前面喊:

“马晓雨!快来!糖画可以画龙!”

我赶紧走过去。

糖画摊前围了不少人。

摊主拿着铜勺,把熬好的糖浆在石板上一转一绕,很快画出一只小兔子。旁边的小孩眼睛都看直了。

张甜甜兴奋地问:

“我要龙!老板,能画龙吗?”

摊主笑呵呵:

“能,当然能。”

宋小雨看了她一眼。

“你拿着龙糖画走一路,不怕断吗?”

张甜甜理直气壮:

“所以我要尽快吃掉。”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普通糖?”

“仪式感!”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很好。

张甜甜和我在某些方面非常一致。

人生需要仪式感。

马晓雨站在旁边,看着糖浆变成一条弯曲的龙。

她的目光很安静。

我忽然想,如果是以前,她会不会站在人群外面看一眼,然后离开?

因为买了也吃不了。

因为没人一起。

因为没有必要。

摊主把糖画递给张甜甜。

张甜甜举起来,像举起胜利旗帜。

“看!我的龙!”

宋小雨说:

“你的龙正在滴糖。”

“啊啊啊救命!”

陈明月赶紧递纸巾。

王璐拍下了这个历史性瞬间。

我笑得差点咳嗽。

马晓雨轻轻看了我一眼。

“你很高兴。”

“当然。”我压低声音,“庙会就是要这样。”

她看向人群。

“这样?”

“吵、乱、好吃、容易走散、钱包容易受伤。”

我认真总结。

“但是很热闹。”

马晓雨没有回答。

我们继续往前走。

棉花糖摊前排队的人很多。

粉色、白色、浅蓝色的棉花糖被卷成云一样的形状。张甜甜说想买,宋小雨说你糖画还没吃完,陈明月说糖吃太多会难受,张甜甜说人生短暂。

最后她们四个人合买了一个棉花糖。

我没有买。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钱包不允许。

而且马晓雨的身体刚刚感冒好,吃太多甜的也不合适。

当然,主要还是钱包。

我现在已经学会在“想吃”和“生活费”之间进行艰难博弈。

走到套圈摊时,张甜甜再次燃烧。

“我要套那个小熊!”

宋小雨看了一眼距离。

“你套不中。”

“不要打击战士士气。”

王璐举起手机:

“我准备拍失败合集。”

陈明月笑着给她们一人分了几个圈。

我本来站在旁边看。

结果张甜甜把一个圈塞到我手里。

“马晓雨,你也试试!”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圈。

糟糕。

运动神经开始苏醒。

虽然这不是我的身体,但投掷这种事情总让我有点手痒。

马晓雨站在旁边,立刻低声说:

“不要太认真。”

我:“……”

她是不是已经完全掌握董欣怡行为模式了?

我小声说:

“我只是随便玩。”

“你握圈的姿势不像随便。”

“这是本能。”

“收敛。”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用马晓雨同学应有的普通水平投出去。

结果圈在空中划出一道非常普通的弧线。

然后非常普通地落在了目标旁边。

没中。

张甜甜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参与最重要!”

宋小雨看着我:

“你刚才表情好认真。”

我立刻说:

“第一次玩,有点紧张。”

马晓雨在旁边轻轻说:

“还好没中。”

我在心里回她:你对我要求真奇怪。

庙会越往里,人越多。

灯也越多。

红的,黄的,橙的,挂在摊位上方,连成一片。每个小摊都亮着灯,每个人脸上也像被灯火照亮。

我看见一个小男孩举着糖人,另一只手被母亲牵着。

他走路不看路,一直盯着糖人笑。母亲轻轻拉住他,提醒他小心脚下。

旁边有一对父女在猜灯谜。

父亲弯下腰,把灯谜念给女儿听。小女孩皱着眉想了很久,答错了也笑得很开心。

还有几个高中生围在热汤圆摊前,边吃边互相吐槽味道太烫。

这些画面很普通。

庙会里到处都是。

可我转头看马晓雨时,发现她也在看。

她的视线停在那对牵手的母子身上。

很短。

然后移开。

她表情没有变化。

可我忽然想起,她说过春节对她来说不是团圆,而是一栋更空的房子。

这样的热闹,对她来说会不会也有点疼?

像站在玻璃外面,看见别人屋子里的灯。

你看得见。

却进不去。

我正想着,张甜甜在前面喊:

“糖葫芦!谁要糖葫芦!”

我回过神。

糖葫芦摊前,红色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一串串插在稻草靶子上。灯光一照,像一排小小的红灯笼。

我走过去。

看了看价格。

还可以。

至少比草莓友好。

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张甜甜立刻说:

“马晓雨,你终于主动买吃的了!”

宋小雨补充:

“而且不是热水。”

我握着糖葫芦,淡定回答:

“偶尔。”

其实我想说,今天不是为了我买的。

可这句话不能对她们说。

我们走到人稍微少一点的灯笼架旁边。

张甜甜她们去看旁边的花灯拍照。

我站在原地,拿着糖葫芦,看向马晓雨。

她站在灯下。

透明的身体被红灯笼的光照得很淡。

我举起糖葫芦,小声说:

“我替你看热闹。”

马晓雨看着我。

“我看得见。”

这句话很像她。

冷静,准确,不给人留浪漫发挥空间。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

糖衣很脆。

山楂酸得我眼睛差点眯起来。

“好酸。”

马晓雨问:“不是甜的吗?”

“外面甜,里面酸。”我认真分析,“像数学老师说这题不难。”

她沉默了一下。

“这两个不像。”

“反正都是先让人放松警惕。”

马晓雨看着糖葫芦。

我把嘴里的酸味咽下去,然后说:

“那我替你记住。”

她微微一怔。

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红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又穿过去。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你看得见,但碰不到。”

“吃不了糖葫芦,也拿不了灯。”

“人多的时候别人还会穿过去。”

“所以我替你记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

“记住灯很多。”

“记住糖葫芦外面甜里面酸。”

“记住张甜甜的糖画龙滴糖。”

“记住王璐拍了好多照片。”

“记住宋小雨吐槽了十七次人太多。”

“记住陈明月一直提醒大家别走散。”

我抬头看她。

“也记住你来过。”

马晓雨没有说话。

人群从我们旁边经过。

有人笑着推朋友的肩膀,有人举着灯拍照,有人喊孩子的名字。小摊贩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传来,像整个冬夜都在发光。

马晓雨站在那里。

透明的。

安静的。

可我忽然觉得,她不像刚才那样远了。

像这片热闹终于有一点点落到了她身上。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很酸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第二颗比第一颗还酸。”

“那为什么还吃?”

“因为糖衣很脆。”

“酸也吃?”

“人生就是这样。”我举起糖葫芦,“有甜有酸,才算完整。”

马晓雨看了我一眼。

“你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给吃的东西加意义。”

我笑得差点把糖葫芦呛进喉咙。

“这是董欣怡式人生哲学。”

“很奇怪。”

“但有效。”

她没有反驳。

我把剩下的糖葫芦慢慢吃完。

最后一颗确实很酸。

酸得我皱着脸,张甜甜路过时大笑:

“马晓雨,你表情好像被山楂背叛了!”

我捂着嘴,艰难地点头。

“它确实背叛了我。”

宋小雨说:

“我就说糖葫芦外表不可信。”

陈明月递给我一张纸巾,笑着说:

“喝点水吧。”

我从书包侧袋拿出保温杯。

热水还是温的。

马晓雨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我知道,如果我忘了喝,她一定会提醒。

庙会逛到最后,大家都有点累了。

张甜甜抱着半袋小吃,语气满足:

“我觉得这才叫寒假前的正确打开方式。”

宋小雨说:

“你只是吃饱了。”

王璐低头看手机:

“照片好多,回去发群里。”

陈明月确认人数:

“大家都在吧?”

我点头。

“在。”

马晓雨也在。

当然,只有我知道。

我们往出口走时,经过一个小摊。

摊位前挂着一排红色木牌,上面写着“新年愿望”。

很多人围在那里写字。

有的木牌上写:

希望考上好大学。

有的写:

希望家人健康。

还有一个字迹很大的:

暴富。

张甜甜看到以后立刻停下。

“哇,写愿望!”

宋小雨看了一眼那块“暴富”。

“这位朋友很诚实。”

王璐已经开始拍照。

陈明月说:

“要不要写一个?”

张甜甜举手:

“我要写寒假作业自动完成!”

宋小雨:“这是愿望,不是幻想。”

几个人笑起来。

我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红色木牌在风里轻轻碰撞。

叮叮当当。

像很多人的愿望挤在一起,发出很小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马晓雨。

她也在看。

“你要不要写一个?”

我问。

马晓雨看着那些木牌。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我碰不到笔。”

我笑了一下。

从摊主那里拿起一块空白愿望牌。

红色的小木牌躺在掌心里,有一点凉。

我又拿起笔,转头看她。

“那你说,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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