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回来了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7 10:00:01 字数:3811

春节后的第三天,城市还没有完全从年味里退出来。

街边的红灯笼还挂着。

小区门口的春联还贴得端正。

便利店收银台旁边还有没卖完的新年糖果,包装红得很亮。楼下偶尔会有小孩拿着小烟花跑过去,被大人喊住:“慢点!”

如果只看这些,好像新年还在继续。

家里的窗花也还在。

客厅玻璃上那个被我重新贴正的“福”字,每天早上都会被阳光照亮。门口的春联也没有掉,虽然右边最下角稍微翘起了一点,但我决定暂时把它视为春节的呼吸感。

年夜饭剩下的饺子已经吃完了。

汤圆还剩几颗。

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长着,水瓶里的那一小枝终于冒出了一点点白色的根。

我发现的时候,差点在书桌前跳起来。

当然,因为现在用的是马晓雨的身体,我只是非常克制地站起来,指着水瓶说:

“它长根了!”

马晓雨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

“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

但我知道,她也很高兴。

那几天,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变好。

虽然身体还没换回来。

虽然医院里的董欣怡还没有醒。

虽然马晓雨还是透明的。

可是春节过了。

汤圆吃了。

愿望牌挂上去了。

绿萝长根了。

我们说过新年快乐。

这些东西很小,却像一根一根细线,把日子往前拉。

直到那天傍晚,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

不急。

也不礼貌。

像来人很确定,门后的人应该给他开门。

我正站在厨房里洗青菜,听见敲门声,手停了一下。

春节这几天,几乎没人会来马晓雨家。

快递会放在门口。

邻居也很少上门。

张甜甜她们不知道这个地址。

所以这声音出现得很突兀。

我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头。

“谁啊?”

没有人回答。

门又响了两下。

“咚、咚。”

比刚才重一点。

马晓雨站在客厅窗边。

她原本正在看水瓶里的绿萝。

敲门声响起时,她转过头。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很轻。

却很明显。

不是疑惑。

不是惊讶。

而是身体比意识先认出了某种东西。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透明的脸色像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我心里忽然一沉。

“马晓雨?”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门。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晓雨,开门。”

声音不大。

甚至不能说凶。

可是我听见它的第一瞬间,就觉得不舒服。

那是一种很熟悉却不亲近的语气。

像是来人理所当然地站在这里,理所当然地要求门被打开,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和他有关。

我看向马晓雨。

她还是没有动。

透明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

不是平时那种沉默。

也不是医院里看见我妈妈削苹果时的安静。

而是像被一阵看不见的冷风钉在原地。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是谁?”

我小声问。

马晓雨终于动了动嘴唇。

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爸。”

我的手停住。

父亲。

这个词在马晓雨这里一直像一块被布盖住的东西。

我们很少提。

她不说,我也没有逼问。

我只知道他不在。

很久没出现。

只知道她身上那些旧伤、她说过的“习惯了”、她过分熟练的“小心一点”,可能都和这个人有关。

而现在,他站在门外。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

现在门里的人是“马晓雨”。

如果我反应太奇怪,反而更麻烦。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他看见我时,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下。

那是马晓雨的脸。

所以他没有疑惑。

他只是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慢?”

我握着门把,没有立刻让开。

“有事吗?”

他说:

“我是你爸,来看看你还要有事?”

语气很自然。

自然到让人更不舒服。

像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像我不应该问。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怎么,不让我进去?”

我身体本能地绷紧。

马晓雨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她没有动。

客厅里的灯很暖。

窗花还贴着。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水瓶里的绿萝枝条刚刚长出新根。

可是这个男人一出现,屋子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下去。

我把门开大了一点,但没有完全退开。

“我最近要复习。”

他说:“寒假还复习?”

“老师布置了任务。”

“你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他走进来。

鞋底踩在玄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忽然很想让他换鞋。

可是那句话没有说出口。

他已经像熟悉这里一样往里走。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

扫过窗花。

扫过春联。

扫过茶几上的碗筷。

最后停在那副空碗筷上。

“你一个人还摆两副?”

我心里一紧。

“刚才拿错了。”

“拿错?”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眼睛,尽量让声音平静。

“嗯。”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坐到沙发上,姿态很随意。

像这里本来就该有他的位置。

我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

马晓雨站在窗边。

她透明的身体离他很近,却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她一直没有说话。

男人抬头看我。

“这么久不联系我?”

我停了一下。

“手机坏过。”

“坏过?那现在好了?”

“嗯。”

“你妈最近有没有多给钱?”

这句话出口时,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所以他来,是为了问这个?

我压住声音。

“没有。”

他皱了一下眉。

“过年也没多给?”

“没有。”

“她现在倒是省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抱怨什么。

我没有接话。

他又看向我。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可以。”

“别光会读书。”

我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以前没人关心马晓雨的生活。

现在这个人出现,却像很自然地拥有评价她的资格。

他坐在那里,屋子里明明没有发生什么过激的事,可我全身都在警惕。

像跑道起跑前那一秒。

但这不是比赛。

这比比赛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我不知道他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男人忽然说:

“最近是不是不听话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冷线,顺着空气慢慢拉紧。

我看向马晓雨。

她依然站在窗边。

可是她的手指已经蜷得更紧了。

透明的身体明明没有重量,却像随时会被压垮。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马晓雨在害怕。

她以前说“习惯了”。

说“不用在意”。

说“小心一点就行”。

我曾经以为,那些都是她把难过藏起来的方式。

可现在我才发现,藏起来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一直在那里。

等某个人重新敲门。

我转回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没有。”

我说。

“最近学校管得严。”

他看着我。

“学校管得严,和你听不听话有什么关系?”

我握紧拳,又慢慢松开。

“老师说寒假要留在家复习。”

“老师说什么你都听?”

“期末成绩要保持。”

“你妈就知道让你读书。”

他嗤了一声。

我没有反驳。

不能激怒他。

至少现在不能。

我用的是马晓雨的身体。

这具身体不适合冲动。

更重要的是,马晓雨就在旁边。

她已经很害怕了。

我不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马晓雨。

轻一点。

平一点。

“我这几天作业很多。”

男人看着我。

“所以不想见我?”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

我顿了顿。

“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师也说少出门。”

这句话是真的。

马晓雨身体本来就弱,之前又感冒过。

男人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撒谎。

客厅里的电视没有开。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

窗花还贴在玻璃上,可那点红色好像也不暖了。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

“你以前没这么多话。”

我心里一紧。

糟糕。

我确实不像原来的马晓雨。

这段时间以来,陈明月她们觉得我“精神一点”,老师觉得我“状态变化”,这些还可以用身体恢复、心情变好解释。

可是面对她父亲,这种变化可能会变得危险。

我低下头。

“不想影响学习。”

这句话听起来很马晓雨。

至少很像一个成绩好的高中生会说的话。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挡住通往楼梯的方向。

他注意到了。

“你挡着干什么?”

“没有。”

“你房间在楼上?”

我心脏一沉。

不能让他上楼。

那里有太多东西。

生日卡片。

绿萝。

推理小说。

董欣怡写的便利贴。

复习计划。

那些都是我们这段时间留下来的痕迹。

我不想让他看见。

更不想让他走进马晓雨的房间。

我说:

“楼上很乱。”

“乱就不能看?”

“我最近在复习,卷子很多。”

“你倒是会找理由。”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不算大声。

但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压住了。

马晓雨站在窗边,嘴唇微微发白。

透明的人本来不该有脸色。

可我就是觉得,她像一下子冷到了极点。

我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那种会立刻爆炸的生气。

而是一种很冷的火,从胸口一点一点烧起来。

这个人什么都没做。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理所当然地靠近,都在让马晓雨变小。

变回那个只能小心一点、忍着一点、别说话、别惹事的人。

我不喜欢这样。

很不喜欢。

可是我必须稳住。

我看着他,尽量让语气平稳。

“我明天要去同学家一起写作业。”

这是临时编的。

但至少可以解释我最近不方便。

他皱眉。

“哪个同学?”

“陈明月。”

我第一个想到她。

因为陈明月听起来最可信。

“班长。”

“女的?”

“嗯。”

“你倒是挺忙。”

他重新坐回沙发。

“过年也不回我消息。”

我没有接。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马晓雨以前有没有回过。

她现在站在旁边,依旧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如果她能说话,会说什么?

她会不会说“嗯”。

会不会说“知道了”。

会不会像以前对所有坏掉的东西一样,说“没关系”。

我不想听她说这些。

男人坐了一会儿,像终于失去了耐心。

“算了。”

他站起来。

“今天先这样。”

我的心没有松下来。

因为他说的是“今天”。

不是结束。

果然,他走到玄关时,回头看我。

“过两天我再来。”

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头,落进客厅里。

声音不大。

却让整间屋子都沉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

“听见没有?”

我压住呼吸。

“听见了。”

他这才打开门。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门口的春联被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他走出去。

门关上。

“咔哒。”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玄关旁边,一时没有动。

刚才那种紧绷感还留在身体里。手指有点发冷,后背也像被风吹过。

过了几秒,我才慢慢转身。

“马晓雨。”

她站在窗边。

还是刚才那个位置。

透明的身体几乎和窗玻璃上的夜色重叠在一起。

她没有看我。

也没有看门。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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