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后的第三天,城市还没有完全从年味里退出来。
街边的红灯笼还挂着。
小区门口的春联还贴得端正。
便利店收银台旁边还有没卖完的新年糖果,包装红得很亮。楼下偶尔会有小孩拿着小烟花跑过去,被大人喊住:“慢点!”
如果只看这些,好像新年还在继续。
家里的窗花也还在。
客厅玻璃上那个被我重新贴正的“福”字,每天早上都会被阳光照亮。门口的春联也没有掉,虽然右边最下角稍微翘起了一点,但我决定暂时把它视为春节的呼吸感。
年夜饭剩下的饺子已经吃完了。
汤圆还剩几颗。
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长着,水瓶里的那一小枝终于冒出了一点点白色的根。
我发现的时候,差点在书桌前跳起来。
当然,因为现在用的是马晓雨的身体,我只是非常克制地站起来,指着水瓶说:
“它长根了!”
马晓雨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
“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
但我知道,她也很高兴。
那几天,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变好。
虽然身体还没换回来。
虽然医院里的董欣怡还没有醒。
虽然马晓雨还是透明的。
可是春节过了。
汤圆吃了。
愿望牌挂上去了。
绿萝长根了。
我们说过新年快乐。
这些东西很小,却像一根一根细线,把日子往前拉。
直到那天傍晚,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
不急。
也不礼貌。
像来人很确定,门后的人应该给他开门。
我正站在厨房里洗青菜,听见敲门声,手停了一下。
春节这几天,几乎没人会来马晓雨家。
快递会放在门口。
邻居也很少上门。
张甜甜她们不知道这个地址。
所以这声音出现得很突兀。
我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头。
“谁啊?”
没有人回答。
门又响了两下。
“咚、咚。”
比刚才重一点。
马晓雨站在客厅窗边。
她原本正在看水瓶里的绿萝。
敲门声响起时,她转过头。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很轻。
却很明显。
不是疑惑。
不是惊讶。
而是身体比意识先认出了某种东西。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透明的脸色像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我心里忽然一沉。
“马晓雨?”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门。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晓雨,开门。”
声音不大。
甚至不能说凶。
可是我听见它的第一瞬间,就觉得不舒服。
那是一种很熟悉却不亲近的语气。
像是来人理所当然地站在这里,理所当然地要求门被打开,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和他有关。
我看向马晓雨。
她还是没有动。
透明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
不是平时那种沉默。
也不是医院里看见我妈妈削苹果时的安静。
而是像被一阵看不见的冷风钉在原地。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是谁?”
我小声问。
马晓雨终于动了动嘴唇。
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爸。”
我的手停住。
父亲。
这个词在马晓雨这里一直像一块被布盖住的东西。
我们很少提。
她不说,我也没有逼问。
我只知道他不在。
很久没出现。
只知道她身上那些旧伤、她说过的“习惯了”、她过分熟练的“小心一点”,可能都和这个人有关。
而现在,他站在门外。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
现在门里的人是“马晓雨”。
如果我反应太奇怪,反而更麻烦。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他看见我时,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下。
那是马晓雨的脸。
所以他没有疑惑。
他只是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慢?”
我握着门把,没有立刻让开。
“有事吗?”
他说:
“我是你爸,来看看你还要有事?”
语气很自然。
自然到让人更不舒服。
像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像我不应该问。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怎么,不让我进去?”
我身体本能地绷紧。
马晓雨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她没有动。
客厅里的灯很暖。
窗花还贴着。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水瓶里的绿萝枝条刚刚长出新根。
可是这个男人一出现,屋子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下去。
我把门开大了一点,但没有完全退开。
“我最近要复习。”
他说:“寒假还复习?”
“老师布置了任务。”
“你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他走进来。
鞋底踩在玄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忽然很想让他换鞋。
可是那句话没有说出口。
他已经像熟悉这里一样往里走。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
扫过窗花。
扫过春联。
扫过茶几上的碗筷。
最后停在那副空碗筷上。
“你一个人还摆两副?”
我心里一紧。
“刚才拿错了。”
“拿错?”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眼睛,尽量让声音平静。
“嗯。”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坐到沙发上,姿态很随意。
像这里本来就该有他的位置。
我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
马晓雨站在窗边。
她透明的身体离他很近,却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她一直没有说话。
男人抬头看我。
“这么久不联系我?”
我停了一下。
“手机坏过。”
“坏过?那现在好了?”
“嗯。”
“你妈最近有没有多给钱?”
这句话出口时,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所以他来,是为了问这个?
我压住声音。
“没有。”
他皱了一下眉。
“过年也没多给?”
“没有。”
“她现在倒是省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抱怨什么。
我没有接话。
他又看向我。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可以。”
“别光会读书。”
我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以前没人关心马晓雨的生活。
现在这个人出现,却像很自然地拥有评价她的资格。
他坐在那里,屋子里明明没有发生什么过激的事,可我全身都在警惕。
像跑道起跑前那一秒。
但这不是比赛。
这比比赛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我不知道他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男人忽然说:
“最近是不是不听话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冷线,顺着空气慢慢拉紧。
我看向马晓雨。
她依然站在窗边。
可是她的手指已经蜷得更紧了。
透明的身体明明没有重量,却像随时会被压垮。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马晓雨在害怕。
她以前说“习惯了”。
说“不用在意”。
说“小心一点就行”。
我曾经以为,那些都是她把难过藏起来的方式。
可现在我才发现,藏起来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一直在那里。
等某个人重新敲门。
我转回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没有。”
我说。
“最近学校管得严。”
他看着我。
“学校管得严,和你听不听话有什么关系?”
我握紧拳,又慢慢松开。
“老师说寒假要留在家复习。”
“老师说什么你都听?”
“期末成绩要保持。”
“你妈就知道让你读书。”
他嗤了一声。
我没有反驳。
不能激怒他。
至少现在不能。
我用的是马晓雨的身体。
这具身体不适合冲动。
更重要的是,马晓雨就在旁边。
她已经很害怕了。
我不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马晓雨。
轻一点。
平一点。
“我这几天作业很多。”
男人看着我。
“所以不想见我?”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
我顿了顿。
“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师也说少出门。”
这句话是真的。
马晓雨身体本来就弱,之前又感冒过。
男人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撒谎。
客厅里的电视没有开。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
窗花还贴在玻璃上,可那点红色好像也不暖了。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
“你以前没这么多话。”
我心里一紧。
糟糕。
我确实不像原来的马晓雨。
这段时间以来,陈明月她们觉得我“精神一点”,老师觉得我“状态变化”,这些还可以用身体恢复、心情变好解释。
可是面对她父亲,这种变化可能会变得危险。
我低下头。
“不想影响学习。”
这句话听起来很马晓雨。
至少很像一个成绩好的高中生会说的话。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挡住通往楼梯的方向。
他注意到了。
“你挡着干什么?”
“没有。”
“你房间在楼上?”
我心脏一沉。
不能让他上楼。
那里有太多东西。
生日卡片。
绿萝。
推理小说。
董欣怡写的便利贴。
复习计划。
那些都是我们这段时间留下来的痕迹。
我不想让他看见。
更不想让他走进马晓雨的房间。
我说:
“楼上很乱。”
“乱就不能看?”
“我最近在复习,卷子很多。”
“你倒是会找理由。”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不算大声。
但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压住了。
马晓雨站在窗边,嘴唇微微发白。
透明的人本来不该有脸色。
可我就是觉得,她像一下子冷到了极点。
我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那种会立刻爆炸的生气。
而是一种很冷的火,从胸口一点一点烧起来。
这个人什么都没做。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理所当然地靠近,都在让马晓雨变小。
变回那个只能小心一点、忍着一点、别说话、别惹事的人。
我不喜欢这样。
很不喜欢。
可是我必须稳住。
我看着他,尽量让语气平稳。
“我明天要去同学家一起写作业。”
这是临时编的。
但至少可以解释我最近不方便。
他皱眉。
“哪个同学?”
“陈明月。”
我第一个想到她。
因为陈明月听起来最可信。
“班长。”
“女的?”
“嗯。”
“你倒是挺忙。”
他重新坐回沙发。
“过年也不回我消息。”
我没有接。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马晓雨以前有没有回过。
她现在站在旁边,依旧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如果她能说话,会说什么?
她会不会说“嗯”。
会不会说“知道了”。
会不会像以前对所有坏掉的东西一样,说“没关系”。
我不想听她说这些。
男人坐了一会儿,像终于失去了耐心。
“算了。”
他站起来。
“今天先这样。”
我的心没有松下来。
因为他说的是“今天”。
不是结束。
果然,他走到玄关时,回头看我。
“过两天我再来。”
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头,落进客厅里。
声音不大。
却让整间屋子都沉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
“听见没有?”
我压住呼吸。
“听见了。”
他这才打开门。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门口的春联被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他走出去。
门关上。
“咔哒。”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玄关旁边,一时没有动。
刚才那种紧绷感还留在身体里。手指有点发冷,后背也像被风吹过。
过了几秒,我才慢慢转身。
“马晓雨。”
她站在窗边。
还是刚才那个位置。
透明的身体几乎和窗玻璃上的夜色重叠在一起。
她没有看我。
也没有看门。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