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除夕夜的两副碗筷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6 10:00:02 字数:3874

除夕夜那天,我从下午三点开始进入战斗状态。

战斗对象是年夜饭。

虽然严格来说,这顿年夜饭的规模非常有限。

食材如下:

番茄两个。

鸡蛋三个。

青菜一把。

速冻饺子半袋。

芝麻汤圆一小包。

以及我本人燃烧的决心。

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食材摆在案板上。

“这些吃不完。”

我抬头。

“年夜饭本来就要多一点。”

“只有你一个人吃。”

“不是。”

我指了指客厅。

“茶几上会摆两副碗筷。”

马晓雨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吃不了。

她也用不了筷子。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说“没必要”。

这让我心情很好。

因为马晓雨同学已经从“坚决反对空碗筷”,进化到了“默认年夜饭也要有自己的位置”。

这是非常巨大的进步。

值得写进我们家的年味建设报告。

当然,这个报告目前只有我一个人承认存在。

我系好围裙,拿起菜刀。

马晓雨提醒:

“番茄切小一点。”

“知道。”

“大小尽量一样。”

“知道。”

“你上次说最大的那块是主角。”

“今天是年夜饭,主角应该更多。”

“番茄不需要主角。”

“春节故事里人人都可以是主角。”

马晓雨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她可能已经在心里放弃纠正我了。

这是好事。

说明她正在适应董欣怡式生活哲学。

番茄鸡蛋汤是我的稳定项目。

至少现在已经不会做出“番茄漂浮在热水里,鸡蛋各自为政”的失败作品。锅里热油响起来时,我把番茄倒进去,酸甜味很快冒出来。

厨房窗户上也贴了一张小窗花。

是昨天剩下的。

虽然马晓雨说厨房不需要贴。

我说:“厨房也要过年。”

她说:“厨房不知道今天是除夕。”

我说:“我知道就行。”

于是窗花现在端端正正地贴在玻璃上。

比客厅那张贴得还正。

这件事让我有点自豪。

汤锅咕嘟咕嘟响起来时,客厅电视也被我打开了。

春节晚会还没正式开始,电视里正在放热闹的预告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背景音乐喜气洋洋,和厨房里的汤声混在一起,竟然让这栋房子有了点真正过年的感觉。

我转头问马晓雨:

“你以前除夕会开电视吗?”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

“看春晚?”

“当背景声。”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

“嗯。”

她回答得很轻。

我没继续问。

有些答案不用听完,也会让人胸口发闷。

我只是把火调小,又拿出另一个锅烧水。

“今年背景声升级。”

马晓雨看向我。

我认真宣布:

“有电视,有汤,有饺子,有汤圆,还有专业厨师董欣怡。”

马晓雨说:“专业?”

我改口:

“成长型厨师董欣怡。”

她说:“这个比较准确。”

“……”

马晓雨最近真的越来越会补刀。

但因为今天是除夕,我决定不和透明少女计较。

饺子是速冻的。

这极大降低了年夜饭失败概率。

我把水烧开,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白胖的饺子沉到锅底,又慢慢浮起来,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可爱一点。

马晓雨站在旁边提醒:

“不要用力搅。”

“我知道。”

“会破。”

“我知道。”

“上次你煮面也搅得太用力。”

“马晓雨,除夕夜适合回顾温暖回忆,不适合回顾厨师黑历史。”

她看了我一眼。

“那你不要把饺子煮破。”

我立刻严肃点头。

“收到。”

最后,年夜饭居然顺利完成。

番茄鸡蛋汤颜色很好。

青菜没有炒过头。

饺子只有一个破了。

汤圆还没煮,准备等饭后当甜点。

对于当前厨艺水平的我来说,这已经是可以申请家庭厨神称号的成果。

我把菜端到客厅茶几上。

虽然不多,但我坚持摆盘。

番茄汤放中间。

青菜放左边。

饺子放右边。

两个碗并排摆好。

两双筷子也摆得很端正。

一副在我面前。

一副在马晓雨的位置前。

我甚至把她那只空碗往前轻轻推了一点,保证它不会显得像“顺手多放的”。

马晓雨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副碗筷。

“太多了,吃不完。”

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年夜饭本来就要多一点。”

“我吃不了。”

“我知道。”

这句话落下以后,客厅安静了一下。

以前每次说到这里,她都会接“没必要”。

我已经准备好用“年夜饭需要仪式感”反击。

可是她没有说。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副空碗筷。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欢快的声音,远处隐约有烟花提前响起。窗户上的红色福字在灯光下很亮,门口的春联也安安稳稳地贴着。

马晓雨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催她。

我只是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

“那我开吃了。”

马晓雨轻轻“嗯”了一声。

饺子味道很普通。

毕竟是速冻饺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除夕夜吃起来,就比平时认真一点。

我咬了一口,里面的热气差点烫到舌头。

“嘶——”

马晓雨立刻说:“慢点。”

我捂住嘴,含糊地说:

“它偷袭我。”

“是你太急。”

“年夜饭饺子不讲武德。”

“……”

她又不说话了。

我觉得她可能在努力理解“饺子不讲武德”这句话是否有逻辑。

应该没有。

但气氛很好。

电视里的声音持续不断。

节目还没正式到最热闹的时候,可光是主持人的笑声、音乐、观众掌声,就已经足够填满客厅。

以前这栋房子太安静。

安静到会让人听见冰箱偶尔启动的声音,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听见一个人把筷子放下时的小小响动。

今晚不一样。

锅里还有汤。

电视开着。

窗花贴着。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我在吃饭。

马晓雨在旁边看着。

就算她吃不了,这里也不再像只有一个人。

我喝了一口番茄汤。

味道不错。

不咸不淡,鸡蛋也很软。

“马晓雨。”

“嗯。”

“这汤成功了。”

她看了一眼。

“看起来是。”

“什么叫看起来?你要相信成长型厨师。”

“你上次也说成功,后来太咸。”

“那是阶段性探索。”

“嗯。”

她这个“嗯”听起来完全没有认同。

我笑了笑,又夹了一个饺子。

吃到一半时,电视里的春节晚会正式开始了。

主持人站在灯光很亮的舞台上,说新年快乐。音乐响起来,歌舞节目开始,屏幕里红红火火,人很多,灯也很多。

我以前在家看春晚时,总觉得它有点吵。

我妈会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

我爸会一边看一边吐槽今年节目不如以前。

我会边吃水果边刷手机。

张甜甜会在群里疯狂发消息。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理所当然。

现在,坐在马晓雨家的客厅里,我忽然觉得吵一点也很好。

电视吵。

锅吵。

人说话也吵。

只要不是空的就好。

吃完饺子,我去厨房煮汤圆。

水开以后,白白圆圆的汤圆在锅里慢慢浮起来。

我盯着它们,有点紧张。

“怎么判断熟没熟?”

马晓雨说:“浮起来以后再煮一会儿。”

“它们现在浮起来了。”

“再等。”

“等多久?”

“一会儿。”

“这个单位非常不精确。”

“你可以尝一个。”

“如果没熟怎么办?”

“那就再煮。”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我捞起一个汤圆,吹了半天,小心咬了一口。

芝麻馅流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感动。

甜的。

热的。

没有翻车。

这简直是除夕奇迹。

我把汤圆盛进碗里。

给自己盛了一碗。

又在马晓雨的位置前,放了一个空碗。

想了想,我夹起一颗汤圆,放进那只空碗里。

白白的汤圆躺在碗底。

冒着一点热气。

马晓雨看着它。

这次,她没有说“我吃不了”。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芝麻馅的。”

我说。

“挺甜。”

马晓雨轻轻点头。

“嗯。”

我吃了一颗汤圆,甜味在嘴里散开。

外面又响起一小串烟花声。

还没到零点,已经有人忍不住提前庆祝。

我忽然想到什么,说:

“等我回去了,也要请你来我家吃年夜饭。”

马晓雨看向我。

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圆。

“我妈做饭比我厉害很多。”

“长寿面也好吃。”

“我爸可能会买很多奇怪但实用的东西。”

“张甜甜大概率会跑来蹭饭。”

“她很吵,但很热闹。”

我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一点。

“到时候,你就不用只看着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明明很热闹,却好像离我们远了一点。

马晓雨轻声说:

“我去不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难过,也没有期待。

只是陈述事实。

现在的她是透明的。

碰不到东西。

也离不开这种奇怪的状态。

就算有一天我回去了,她能不能坐在我家的餐桌旁,能不能拿起筷子,能不能吃一颗汤圆,都是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

可是我不想把那句话收回去。

于是我看着她,说:

“那就先欠着。”

马晓雨怔了一下。

“欠着?”

“嗯。”

“等以后。”

“等你能来。”

“等我能用自己的身体给你开门。”

“等你能坐到我家餐桌旁。”

“等我妈问你喜欢吃什么。”

“等我爸买了奇怪的水果让你尝。”

我顿了顿,补充:

“到时候年夜饭一定比今天丰盛。”

马晓雨没有说话。

我笑了一下。

“当然,今天这顿也很厉害。”

“毕竟饺子只破了一个。”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说:

“嗯。”

我不知道她这个“嗯”是在回应哪一句。

但没关系。

欠着就欠着。

有些约定不需要立刻兑现。

它们像水瓶里的绿萝枝条。

现在还没有根。

可是只要放在那里,就说明有人相信它以后会长出来。

晚上,电视一直开着。

我收拾完碗筷,又把厨房清理干净。

马晓雨的位置前那只碗也被我洗了。

虽然里面只放过一颗她吃不了的汤圆。

但我还是洗得很认真。

马晓雨站在旁边看着我。

“那个碗没用。”

“用了。”

“只是放了一颗汤圆。”

“那也是用了。”

她没有反驳。

我把碗筷放回沥水架,两副并排。

像真的有人一起吃过饭。

快到零点时,我坐回沙发上。

马晓雨站在窗边。

电视里已经开始倒计时。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犹豫要不要给妈妈发消息。

以前这种时候,我肯定会坐在客厅里,和爸妈一起听倒计时。

现在,我只能用马晓雨的手机发一句“阿姨新年快乐”,还不能发得太像女儿。

我最终还是没发。

因为我怕发出去以后,妈妈会回一句“谢谢晓雨”,然后我今晚就彻底撑不住了。

马晓雨像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有问。

她只是说:

“快零点了。”

我点头。

电视里的人一起倒数。

十。

九。

八。

声音越来越大。

窗外也传来隐约的喧闹。

三。

二。

一。

新年的钟声响起。

几乎同时,外面烟花声也炸开了。

远处有光从窗户上闪过,红色福字被照亮了一瞬。楼下有人欢呼,小孩子笑得很大声。电视里的主持人也在说新年快乐。

这一刻,整个城市都像被声音填满。

我转头看向马晓雨。

她站在窗边,透明的身体被烟花的光照得很淡。

明明没有影子。

可她在这里。

我看着她,认真说:

“新年快乐。”

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烟花。

又看向茶几、窗花、厨房、沥水架上并排放着的两副碗筷。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

“新年快乐。”

声音很轻。

却没有被烟花盖过去。

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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