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那天,我从下午三点开始进入战斗状态。
战斗对象是年夜饭。
虽然严格来说,这顿年夜饭的规模非常有限。
食材如下:
番茄两个。
鸡蛋三个。
青菜一把。
速冻饺子半袋。
芝麻汤圆一小包。
以及我本人燃烧的决心。
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食材摆在案板上。
“这些吃不完。”
我抬头。
“年夜饭本来就要多一点。”
“只有你一个人吃。”
“不是。”
我指了指客厅。
“茶几上会摆两副碗筷。”
马晓雨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吃不了。
她也用不了筷子。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说“没必要”。
这让我心情很好。
因为马晓雨同学已经从“坚决反对空碗筷”,进化到了“默认年夜饭也要有自己的位置”。
这是非常巨大的进步。
值得写进我们家的年味建设报告。
当然,这个报告目前只有我一个人承认存在。
我系好围裙,拿起菜刀。
马晓雨提醒:
“番茄切小一点。”
“知道。”
“大小尽量一样。”
“知道。”
“你上次说最大的那块是主角。”
“今天是年夜饭,主角应该更多。”
“番茄不需要主角。”
“春节故事里人人都可以是主角。”
马晓雨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她可能已经在心里放弃纠正我了。
这是好事。
说明她正在适应董欣怡式生活哲学。
番茄鸡蛋汤是我的稳定项目。
至少现在已经不会做出“番茄漂浮在热水里,鸡蛋各自为政”的失败作品。锅里热油响起来时,我把番茄倒进去,酸甜味很快冒出来。
厨房窗户上也贴了一张小窗花。
是昨天剩下的。
虽然马晓雨说厨房不需要贴。
我说:“厨房也要过年。”
她说:“厨房不知道今天是除夕。”
我说:“我知道就行。”
于是窗花现在端端正正地贴在玻璃上。
比客厅那张贴得还正。
这件事让我有点自豪。
汤锅咕嘟咕嘟响起来时,客厅电视也被我打开了。
春节晚会还没正式开始,电视里正在放热闹的预告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背景音乐喜气洋洋,和厨房里的汤声混在一起,竟然让这栋房子有了点真正过年的感觉。
我转头问马晓雨:
“你以前除夕会开电视吗?”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
“看春晚?”
“当背景声。”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
“嗯。”
她回答得很轻。
我没继续问。
有些答案不用听完,也会让人胸口发闷。
我只是把火调小,又拿出另一个锅烧水。
“今年背景声升级。”
马晓雨看向我。
我认真宣布:
“有电视,有汤,有饺子,有汤圆,还有专业厨师董欣怡。”
马晓雨说:“专业?”
我改口:
“成长型厨师董欣怡。”
她说:“这个比较准确。”
“……”
马晓雨最近真的越来越会补刀。
但因为今天是除夕,我决定不和透明少女计较。
饺子是速冻的。
这极大降低了年夜饭失败概率。
我把水烧开,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白胖的饺子沉到锅底,又慢慢浮起来,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可爱一点。
马晓雨站在旁边提醒:
“不要用力搅。”
“我知道。”
“会破。”
“我知道。”
“上次你煮面也搅得太用力。”
“马晓雨,除夕夜适合回顾温暖回忆,不适合回顾厨师黑历史。”
她看了我一眼。
“那你不要把饺子煮破。”
我立刻严肃点头。
“收到。”
最后,年夜饭居然顺利完成。
番茄鸡蛋汤颜色很好。
青菜没有炒过头。
饺子只有一个破了。
汤圆还没煮,准备等饭后当甜点。
对于当前厨艺水平的我来说,这已经是可以申请家庭厨神称号的成果。
我把菜端到客厅茶几上。
虽然不多,但我坚持摆盘。
番茄汤放中间。
青菜放左边。
饺子放右边。
两个碗并排摆好。
两双筷子也摆得很端正。
一副在我面前。
一副在马晓雨的位置前。
我甚至把她那只空碗往前轻轻推了一点,保证它不会显得像“顺手多放的”。
马晓雨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副碗筷。
“太多了,吃不完。”
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年夜饭本来就要多一点。”
“我吃不了。”
“我知道。”
这句话落下以后,客厅安静了一下。
以前每次说到这里,她都会接“没必要”。
我已经准备好用“年夜饭需要仪式感”反击。
可是她没有说。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副空碗筷。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欢快的声音,远处隐约有烟花提前响起。窗户上的红色福字在灯光下很亮,门口的春联也安安稳稳地贴着。
马晓雨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催她。
我只是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
“那我开吃了。”
马晓雨轻轻“嗯”了一声。
饺子味道很普通。
毕竟是速冻饺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除夕夜吃起来,就比平时认真一点。
我咬了一口,里面的热气差点烫到舌头。
“嘶——”
马晓雨立刻说:“慢点。”
我捂住嘴,含糊地说:
“它偷袭我。”
“是你太急。”
“年夜饭饺子不讲武德。”
“……”
她又不说话了。
我觉得她可能在努力理解“饺子不讲武德”这句话是否有逻辑。
应该没有。
但气氛很好。
电视里的声音持续不断。
节目还没正式到最热闹的时候,可光是主持人的笑声、音乐、观众掌声,就已经足够填满客厅。
以前这栋房子太安静。
安静到会让人听见冰箱偶尔启动的声音,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听见一个人把筷子放下时的小小响动。
今晚不一样。
锅里还有汤。
电视开着。
窗花贴着。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我在吃饭。
马晓雨在旁边看着。
就算她吃不了,这里也不再像只有一个人。
我喝了一口番茄汤。
味道不错。
不咸不淡,鸡蛋也很软。
“马晓雨。”
“嗯。”
“这汤成功了。”
她看了一眼。
“看起来是。”
“什么叫看起来?你要相信成长型厨师。”
“你上次也说成功,后来太咸。”
“那是阶段性探索。”
“嗯。”
她这个“嗯”听起来完全没有认同。
我笑了笑,又夹了一个饺子。
吃到一半时,电视里的春节晚会正式开始了。
主持人站在灯光很亮的舞台上,说新年快乐。音乐响起来,歌舞节目开始,屏幕里红红火火,人很多,灯也很多。
我以前在家看春晚时,总觉得它有点吵。
我妈会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
我爸会一边看一边吐槽今年节目不如以前。
我会边吃水果边刷手机。
张甜甜会在群里疯狂发消息。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理所当然。
现在,坐在马晓雨家的客厅里,我忽然觉得吵一点也很好。
电视吵。
锅吵。
人说话也吵。
只要不是空的就好。
吃完饺子,我去厨房煮汤圆。
水开以后,白白圆圆的汤圆在锅里慢慢浮起来。
我盯着它们,有点紧张。
“怎么判断熟没熟?”
马晓雨说:“浮起来以后再煮一会儿。”
“它们现在浮起来了。”
“再等。”
“等多久?”
“一会儿。”
“这个单位非常不精确。”
“你可以尝一个。”
“如果没熟怎么办?”
“那就再煮。”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我捞起一个汤圆,吹了半天,小心咬了一口。
芝麻馅流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感动。
甜的。
热的。
没有翻车。
这简直是除夕奇迹。
我把汤圆盛进碗里。
给自己盛了一碗。
又在马晓雨的位置前,放了一个空碗。
想了想,我夹起一颗汤圆,放进那只空碗里。
白白的汤圆躺在碗底。
冒着一点热气。
马晓雨看着它。
这次,她没有说“我吃不了”。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芝麻馅的。”
我说。
“挺甜。”
马晓雨轻轻点头。
“嗯。”
我吃了一颗汤圆,甜味在嘴里散开。
外面又响起一小串烟花声。
还没到零点,已经有人忍不住提前庆祝。
我忽然想到什么,说:
“等我回去了,也要请你来我家吃年夜饭。”
马晓雨看向我。
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圆。
“我妈做饭比我厉害很多。”
“长寿面也好吃。”
“我爸可能会买很多奇怪但实用的东西。”
“张甜甜大概率会跑来蹭饭。”
“她很吵,但很热闹。”
我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一点。
“到时候,你就不用只看着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明明很热闹,却好像离我们远了一点。
马晓雨轻声说:
“我去不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难过,也没有期待。
只是陈述事实。
现在的她是透明的。
碰不到东西。
也离不开这种奇怪的状态。
就算有一天我回去了,她能不能坐在我家的餐桌旁,能不能拿起筷子,能不能吃一颗汤圆,都是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
可是我不想把那句话收回去。
于是我看着她,说:
“那就先欠着。”
马晓雨怔了一下。
“欠着?”
“嗯。”
“等以后。”
“等你能来。”
“等我能用自己的身体给你开门。”
“等你能坐到我家餐桌旁。”
“等我妈问你喜欢吃什么。”
“等我爸买了奇怪的水果让你尝。”
我顿了顿,补充:
“到时候年夜饭一定比今天丰盛。”
马晓雨没有说话。
我笑了一下。
“当然,今天这顿也很厉害。”
“毕竟饺子只破了一个。”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说:
“嗯。”
我不知道她这个“嗯”是在回应哪一句。
但没关系。
欠着就欠着。
有些约定不需要立刻兑现。
它们像水瓶里的绿萝枝条。
现在还没有根。
可是只要放在那里,就说明有人相信它以后会长出来。
晚上,电视一直开着。
我收拾完碗筷,又把厨房清理干净。
马晓雨的位置前那只碗也被我洗了。
虽然里面只放过一颗她吃不了的汤圆。
但我还是洗得很认真。
马晓雨站在旁边看着我。
“那个碗没用。”
“用了。”
“只是放了一颗汤圆。”
“那也是用了。”
她没有反驳。
我把碗筷放回沥水架,两副并排。
像真的有人一起吃过饭。
快到零点时,我坐回沙发上。
马晓雨站在窗边。
电视里已经开始倒计时。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犹豫要不要给妈妈发消息。
以前这种时候,我肯定会坐在客厅里,和爸妈一起听倒计时。
现在,我只能用马晓雨的手机发一句“阿姨新年快乐”,还不能发得太像女儿。
我最终还是没发。
因为我怕发出去以后,妈妈会回一句“谢谢晓雨”,然后我今晚就彻底撑不住了。
马晓雨像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有问。
她只是说:
“快零点了。”
我点头。
电视里的人一起倒数。
十。
九。
八。
声音越来越大。
窗外也传来隐约的喧闹。
三。
二。
一。
新年的钟声响起。
几乎同时,外面烟花声也炸开了。
远处有光从窗户上闪过,红色福字被照亮了一瞬。楼下有人欢呼,小孩子笑得很大声。电视里的主持人也在说新年快乐。
这一刻,整个城市都像被声音填满。
我转头看向马晓雨。
她站在窗边,透明的身体被烟花的光照得很淡。
明明没有影子。
可她在这里。
我看着她,认真说:
“新年快乐。”
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烟花。
又看向茶几、窗花、厨房、沥水架上并排放着的两副碗筷。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
“新年快乐。”
声音很轻。
却没有被烟花盖过去。
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