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挡在她前面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9 10:00:02 字数:3015

父亲再次出现,是在傍晚。

那天风很冷。

我刚从外面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把青菜、两个番茄,还有一小袋打折鸡蛋。

打折鸡蛋是我今天最大的胜利。

为了它,我在超市冷柜前认真比较了三分钟,最后得出结论:生活就是要在有限预算里寻找微小幸福。

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今晚要不要做番茄鸡蛋汤。

马晓雨的身体最近状态还算稳定,不能乱吃太冷太油的东西。番茄汤安全、熟练、失败率低。

最重要的是,我做得越来越像样了。

这件事值得骄傲。

进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春节的灯笼还挂在路边,红色的光在寒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小孩笑着跑过去,被大人喊慢点。

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

普通到我差点以为,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可是走到家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门前站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

低着头。

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塑料袋在我手里轻轻响了一下。

那个人抬起头。

我心里一下子沉下去。

是马晓雨的父亲。

他看见我,眼神很快扫过我的脸。

那是马晓雨的脸。

所以他没有任何迟疑。

“去哪了?”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低。

不大。

却像压在门口的风。

我握紧塑料袋。

“买菜。”

“一个人?”

“嗯。”

“倒是会过日子。”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像夸奖。

我没有接。

身后的楼道灯亮着,冷白色的光落在地面上。门口的春联贴在门上,右边下角翘起了一点。

我忽然很想把那一角重新按平。

好像只要春联贴好了,事情就不会乱。

可那当然没用。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开门。”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我现在连门都不能进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还有作业。”

他说:“开门。”

语气比刚才更重。

我知道,不能一直在楼道里僵持。

邻居也许会经过。

也许不会。

而且他站得太近,让马晓雨这具身体本能地发僵。

不是我的本能。

是这具身体记住了什么。

我把钥匙拿出来,尽量让手不要抖。

门打开。

屋子里的灯还没亮。

窗花在暗下来的玻璃上只剩一片红影。

我先走进去,打开客厅灯。

暖黄色的光铺开。

茶几上还放着两副碗筷。

水瓶里的绿萝枝条长出了细细的白根。

书桌上有复习计划。

门口有春联。

这里明明已经被我和马晓雨一点一点填起来了。

可是那个人一进门,所有暖意都像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换鞋。

直接走了进来。

塑料袋被我放在厨房门口,番茄滚了一下,撞到袋子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

马晓雨站在客厅里。

她一直跟在我身边。

从我在楼道看见那个人开始,她就没有说话。

此刻,她站在窗边,透明得几乎像一片被灯光照淡的影子。

我看向她。

她也看着那个人。

脸色比上次更白。

如果透明的人也会失去温度,那她现在一定很冷。

男人的视线扫过屋子。

“你这几天倒是挺会躲。”

我站在茶几旁边。

“没有。”

“没回消息。”

“我在复习。”

“又是复习。”

他冷笑了一声。

“你妈现在是不是给你钱给得挺痛快?”

我压住心里的不适。

“没有多给。”

“那你最近花什么?”

我顿了一下。

他说的也许是窗花、春联,也许是桌上的东西,也许只是随口找一个能压住人的问题。

我说:

“生活费。”

“生活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站直。

“你以前没这么能说。”

这句话他上次也说过。

我听见以后,心里一紧。

可这次,我没有低头。

“人会变。”

他说:“变得不听话?”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没有开。

厨房水龙头没有响。

连楼下小孩的笑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那句话停在空气里。

不听话。

我忽然明白,马晓雨为什么总是把话说得那么少。

因为在某些人面前,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变成“不听话”。

沉默也不一定安全。

但至少能少一点被抓住的地方。

可我不是马晓雨。

不。

准确来说,我现在用着马晓雨的身体。

可我不是那个一直被迫小心一点的马晓雨。

我也不能让她再被这句话钉回原地。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说:

“请你出去。”

声音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很稳。

比我想象中稳。

男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很夸张。

只是眼神一下子沉下来。

“你说什么?”

我握紧手指。

“请你出去。”

身后的马晓雨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回头。

因为一回头,也许就会害怕。

马晓雨的身体并不强。

手腕很细。

肩膀也窄。

如果真的要比力气,我完全没有胜算。

可是有些时候,人不是因为有胜算才站稳。

只是因为不能再退。

男人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胆子大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

我没有动。

“谁教你的?”

又一步。

我仍然没有后退。

身体在发冷。

腿也很想退。

可是我硬是站在原地。

我想起马晓雨昨晚站在窗边的样子。

想起她透明的手指蜷起来。

想起我对她说,如果他再来,你不要一个人站在那边。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我。

用着她的身体。

面对她不愿想起的人。

我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又只能被留在旁边看着。

我说:

“没有人教。”

男人的语气更沉。

“让开。”

“不让。”

他说:“这是我的家事。”

“这里是马晓雨的家。”

这句话出口后,客厅里像一下子静到极点。

男人的脸色明显冷下来。

“马晓雨,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更不能让。

他抬脚想往屋里走,像要越过我。

我立刻往前半步,挡住他的方向。

“请你出去。”

这一次,我说得很清楚。

胸口跳得很快。

耳朵里甚至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可是我没有后退。

男人的耐心终于彻底消失。

他的肩膀一沉,像是要越过我,伸手去推开挡在面前的人。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我看见他的影子压过来。

看见茶几上的空碗筷。

看见窗户上的福字。

看见水瓶里的绿萝新根。

也看见马晓雨。

她站在我身后。

透明的。

碰不到任何东西。

可是下一秒,她冲了过来。

不是走。

不是犹豫着靠近。

而是冲过来。

她明明没有重量。

明明没有影子。

明明手指会穿过杯子,穿过书页,穿过愿望牌。

明明以前,她一直只能站在旁边。

可她还是冲到了我面前。

像一阵没有形状的风。

又像一道终于选择落下的光。

她张开手臂,挡在我和那个人之间。

那一瞬间,我忽然听见她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很轻、很冷静的声音。

不是提醒我“别逞强”。

不是说“这是我的身体”。

也不是说“你小心一点”。

她喊的是:

“董欣怡!”

我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不是马晓雨。

不是借来的身体。

不是她自己。

是董欣怡。

我愣住。

她的声音像穿过了很远的地方,终于抵达我耳边。

房间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

灯光、空气、声音,全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到同一个点。

红色窗花轻轻晃了一下。

水瓶里的绿萝根须在水中颤动。

我看见马晓雨透明的背影挡在我前面。

明明什么都挡不住。

可她还是想挡住。

想保护。

想接住。

我的胸口忽然一疼。

不是害怕。

而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很久以来那层透明的隔膜。

“马晓雨——”

我想叫她。

可是声音没有完整发出来。

眼前的光忽然变得很亮。

亮得像庙会里所有灯笼同时靠近。

又像医院白色天花板上的灯。

耳边传来一阵很远的嗡鸣。

身体失去力气前,我好像看见马晓雨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算了”。

也没有“习惯了”。

只有一个很清楚的选择。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原地。

她挡在了我前面。

下一秒,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不知道中间有没有做梦。

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消毒水。

很淡。

但很清楚。

耳边有机器规律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想睁眼。

眼皮很重。

身体也很重。

不是马晓雨那种轻飘飘、容易疲惫的重。

而是一种久睡之后,属于自己的、陌生又熟悉的重量。

我努力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被子柔软的触感。

我怔住。

触感。

很清楚的触感。

我慢慢睁开眼。

视线一开始很模糊。

白色天花板。

灯。

病房。

旁边似乎有人急促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地叫我的名字。

可是我没有立刻转头。

我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放在白色被子上。

手背比马晓雨的要更有力一点。

指节熟悉。

掌心也熟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弯了弯手指。

那是我的手。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