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再次出现,是在傍晚。
那天风很冷。
我刚从外面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把青菜、两个番茄,还有一小袋打折鸡蛋。
打折鸡蛋是我今天最大的胜利。
为了它,我在超市冷柜前认真比较了三分钟,最后得出结论:生活就是要在有限预算里寻找微小幸福。
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今晚要不要做番茄鸡蛋汤。
马晓雨的身体最近状态还算稳定,不能乱吃太冷太油的东西。番茄汤安全、熟练、失败率低。
最重要的是,我做得越来越像样了。
这件事值得骄傲。
进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春节的灯笼还挂在路边,红色的光在寒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小孩笑着跑过去,被大人喊慢点。
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
普通到我差点以为,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可是走到家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门前站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
低着头。
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塑料袋在我手里轻轻响了一下。
那个人抬起头。
我心里一下子沉下去。
是马晓雨的父亲。
他看见我,眼神很快扫过我的脸。
那是马晓雨的脸。
所以他没有任何迟疑。
“去哪了?”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低。
不大。
却像压在门口的风。
我握紧塑料袋。
“买菜。”
“一个人?”
“嗯。”
“倒是会过日子。”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像夸奖。
我没有接。
身后的楼道灯亮着,冷白色的光落在地面上。门口的春联贴在门上,右边下角翘起了一点。
我忽然很想把那一角重新按平。
好像只要春联贴好了,事情就不会乱。
可那当然没用。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开门。”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我现在连门都不能进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还有作业。”
他说:“开门。”
语气比刚才更重。
我知道,不能一直在楼道里僵持。
邻居也许会经过。
也许不会。
而且他站得太近,让马晓雨这具身体本能地发僵。
不是我的本能。
是这具身体记住了什么。
我把钥匙拿出来,尽量让手不要抖。
门打开。
屋子里的灯还没亮。
窗花在暗下来的玻璃上只剩一片红影。
我先走进去,打开客厅灯。
暖黄色的光铺开。
茶几上还放着两副碗筷。
水瓶里的绿萝枝条长出了细细的白根。
书桌上有复习计划。
门口有春联。
这里明明已经被我和马晓雨一点一点填起来了。
可是那个人一进门,所有暖意都像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换鞋。
直接走了进来。
塑料袋被我放在厨房门口,番茄滚了一下,撞到袋子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
马晓雨站在客厅里。
她一直跟在我身边。
从我在楼道看见那个人开始,她就没有说话。
此刻,她站在窗边,透明得几乎像一片被灯光照淡的影子。
我看向她。
她也看着那个人。
脸色比上次更白。
如果透明的人也会失去温度,那她现在一定很冷。
男人的视线扫过屋子。
“你这几天倒是挺会躲。”
我站在茶几旁边。
“没有。”
“没回消息。”
“我在复习。”
“又是复习。”
他冷笑了一声。
“你妈现在是不是给你钱给得挺痛快?”
我压住心里的不适。
“没有多给。”
“那你最近花什么?”
我顿了一下。
他说的也许是窗花、春联,也许是桌上的东西,也许只是随口找一个能压住人的问题。
我说:
“生活费。”
“生活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站直。
“你以前没这么能说。”
这句话他上次也说过。
我听见以后,心里一紧。
可这次,我没有低头。
“人会变。”
他说:“变得不听话?”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没有开。
厨房水龙头没有响。
连楼下小孩的笑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那句话停在空气里。
不听话。
我忽然明白,马晓雨为什么总是把话说得那么少。
因为在某些人面前,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变成“不听话”。
沉默也不一定安全。
但至少能少一点被抓住的地方。
可我不是马晓雨。
不。
准确来说,我现在用着马晓雨的身体。
可我不是那个一直被迫小心一点的马晓雨。
我也不能让她再被这句话钉回原地。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说:
“请你出去。”
声音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很稳。
比我想象中稳。
男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很夸张。
只是眼神一下子沉下来。
“你说什么?”
我握紧手指。
“请你出去。”
身后的马晓雨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回头。
因为一回头,也许就会害怕。
马晓雨的身体并不强。
手腕很细。
肩膀也窄。
如果真的要比力气,我完全没有胜算。
可是有些时候,人不是因为有胜算才站稳。
只是因为不能再退。
男人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胆子大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
我没有动。
“谁教你的?”
又一步。
我仍然没有后退。
身体在发冷。
腿也很想退。
可是我硬是站在原地。
我想起马晓雨昨晚站在窗边的样子。
想起她透明的手指蜷起来。
想起我对她说,如果他再来,你不要一个人站在那边。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我。
用着她的身体。
面对她不愿想起的人。
我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又只能被留在旁边看着。
我说:
“没有人教。”
男人的语气更沉。
“让开。”
“不让。”
他说:“这是我的家事。”
“这里是马晓雨的家。”
这句话出口后,客厅里像一下子静到极点。
男人的脸色明显冷下来。
“马晓雨,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更不能让。
他抬脚想往屋里走,像要越过我。
我立刻往前半步,挡住他的方向。
“请你出去。”
这一次,我说得很清楚。
胸口跳得很快。
耳朵里甚至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可是我没有后退。
男人的耐心终于彻底消失。
他的肩膀一沉,像是要越过我,伸手去推开挡在面前的人。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我看见他的影子压过来。
看见茶几上的空碗筷。
看见窗户上的福字。
看见水瓶里的绿萝新根。
也看见马晓雨。
她站在我身后。
透明的。
碰不到任何东西。
可是下一秒,她冲了过来。
不是走。
不是犹豫着靠近。
而是冲过来。
她明明没有重量。
明明没有影子。
明明手指会穿过杯子,穿过书页,穿过愿望牌。
明明以前,她一直只能站在旁边。
可她还是冲到了我面前。
像一阵没有形状的风。
又像一道终于选择落下的光。
她张开手臂,挡在我和那个人之间。
那一瞬间,我忽然听见她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很轻、很冷静的声音。
不是提醒我“别逞强”。
不是说“这是我的身体”。
也不是说“你小心一点”。
她喊的是:
“董欣怡!”
我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不是马晓雨。
不是借来的身体。
不是她自己。
是董欣怡。
我愣住。
她的声音像穿过了很远的地方,终于抵达我耳边。
房间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
灯光、空气、声音,全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到同一个点。
红色窗花轻轻晃了一下。
水瓶里的绿萝根须在水中颤动。
我看见马晓雨透明的背影挡在我前面。
明明什么都挡不住。
可她还是想挡住。
想保护。
想接住。
我的胸口忽然一疼。
不是害怕。
而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很久以来那层透明的隔膜。
“马晓雨——”
我想叫她。
可是声音没有完整发出来。
眼前的光忽然变得很亮。
亮得像庙会里所有灯笼同时靠近。
又像医院白色天花板上的灯。
耳边传来一阵很远的嗡鸣。
身体失去力气前,我好像看见马晓雨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算了”。
也没有“习惯了”。
只有一个很清楚的选择。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原地。
她挡在了我前面。
下一秒,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不知道中间有没有做梦。
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消毒水。
很淡。
但很清楚。
耳边有机器规律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想睁眼。
眼皮很重。
身体也很重。
不是马晓雨那种轻飘飘、容易疲惫的重。
而是一种久睡之后,属于自己的、陌生又熟悉的重量。
我努力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被子柔软的触感。
我怔住。
触感。
很清楚的触感。
我慢慢睁开眼。
视线一开始很模糊。
白色天花板。
灯。
病房。
旁边似乎有人急促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地叫我的名字。
可是我没有立刻转头。
我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放在白色被子上。
手背比马晓雨的要更有力一点。
指节熟悉。
掌心也熟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弯了弯手指。
那是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