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醒来以后,我回到了我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10 10:00:01 字数:4560

那是我的手。

不是马晓雨的。

不是那只偏瘦、偏白、指尖总是有点凉的手。

而是我自己的手。

指节的形状,手背上浅浅的痕迹,还有因为长年训练而比普通女生更结实一点的掌心。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像第一次认识自己。

然后,我慢慢弯了弯手指。

能动。

指尖压在被子上,有清楚的触感。

柔软的,温暖的,真实的触感。

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很慢很慢地从脑子里浮起来。

还没等我完全理解它,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欣怡?”

我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

我转过头。

病床旁边,妈妈坐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手悬在半空,想碰我又怕惊扰我。

下一秒,她终于握住我的手。

很暖。

特别暖。

那种温度从掌心一路传过来,烫得我眼眶一下子酸了。

“欣怡!欣怡你醒了!”

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爸爸原本站在窗边,听见声音猛地转过身。

他愣了一秒。

然后几乎是立刻冲出病房。

“医生!医生!她醒了!”

门被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得急促。

妈妈握着我的手,眼泪不断掉下来,却还在努力笑。

“欣怡,能听见妈妈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

喉咙很干。

声音出来的时候,哑得不像话。

“妈……”

只是一个字。

妈妈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低下头,把我的手贴到脸边。

“妈妈在,妈妈在。”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很轻,很哑。

但那是我的声音。

不是马晓雨的。

我又动了动手指。

妈妈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手很真实。

我终于能被人握住了。

终于不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自己的身体,听妈妈一遍遍对着不会回应的我说话。

我终于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

爸爸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可置信。

检查灯光有点亮。

医生问我能不能看清,能不能听见,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我努力回答。

“能。”

“听得见。”

“有点累。”

“头……有点晕。”

每回答一句,妈妈就用力抿一下嘴,像怕自己哭出声会影响医生。

爸爸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平时总是很稳。

就算我比赛摔倒,他也会先说“别慌,慢慢来”。

可现在,他眼眶红着,连呼吸都不太稳。

医生检查完,语气放轻了一些。

“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先不要太激动。家属也尽量让她休息,有问题我们会继续观察。”

妈妈连连点头。

“好,好。”

爸爸问了很多问题。

醒来是不是说明脱离危险了。

之后还要做什么检查。

多久能正常吃东西。

会不会留下影响。

医生一一回答。

我听着那些声音,视线却慢慢落回自己的手上。

我的手还在妈妈掌心里。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这些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我想哭。

可是就在眼泪快要涌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马晓雨。

我猛地抬头。

“马晓雨呢?”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妈妈怔住。

“什么?”

我急了。

“马晓雨呢?”

因为刚醒,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乱了。

爸爸立刻走到床边。

“欣怡,你先别急。你刚醒,医生说不能太激动。”

“不行。”我想坐起来,可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刚动一下就晕得厉害,“马晓雨呢?她在哪里?”

妈妈连忙按住我。

“欣怡,别动,先躺好。”

她的手很轻,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害怕。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在他们眼里,我只是刚从昏迷里醒过来。

我说的“马晓雨”,大概像一个刚醒的人混乱时突然提到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我曾经站在这里,看见他们守着病床。

不知道我用马晓雨的身体回过自己家。

不知道我听过妈妈读那些消息。

不知道马晓雨一直透明地跟着我。

也不知道最后一刻,她冲到了我面前,喊的是我的名字。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不问。

我抓住妈妈的手。

“妈,我不是乱说。”

妈妈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好,妈妈知道,你慢慢说。”

“马晓雨。”我努力把话说清楚,“我们班的马晓雨,她现在怎么样?她有没有事?”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爸爸皱起眉。

“马晓雨?是你同学吗?”

我点头。

“嗯。”

“你怎么会突然问她?”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总不能说,我在她身体里过了这么久,她透明地站在我旁边,最后可能因为挡在我面前才让我们换回来了。

这听起来不像解释。

像发烧。

我只能说:

“我梦见她了。”

这是最安全的说法。

也是不完全的谎话。

因为那段日子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只是太真实。

真实到现在醒来以后,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虽然我从来没有真正握住过她。

妈妈显然更担心我是不是刚醒后意识混乱。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

“医生说你现在需要休息。等你好一点,妈妈帮你问,好不好?”

“不行。”

我脱口而出。

声音太急,连自己都吓了一下。

医生还在旁边,听见我语气变了,立刻提醒:

“先不要激动。你现在刚恢复意识,身体承受不了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身体很重。

喉咙很干。

脑袋也像被塞进棉花里。

可是我一闭眼,就会看见马晓雨冲到我面前的样子。

她明明透明。

明明碰不到任何东西。

明明一直是被留在原地的人。

可她还是冲过来了。

如果我回来了,那她呢?

她有没有也回去?

她是不是还透明地留在那个房间里?

还是一个人倒在家里?

想到这里,我心口发紧。

“爸。”

我看向爸爸。

他立刻应声:

“我在。”

“帮我找她。”

爸爸顿了一下。

“欣怡……”

“求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我声音很轻。

爸爸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我很少这样求他。

以前我有事大多会说“我自己来”“我可以”“不用担心”。

可现在,我真的没有办法自己去找马晓雨。

我连坐起来都很困难。

爸爸沉默几秒,点头。

“好。我去联系学校。”

妈妈握着我的手,轻声说:

“你先休息,妈妈和爸爸会问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不安没有消失。

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爸爸拿着手机走到病房外。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压低声音打电话。

妈妈坐回床边。

她还是握着我的手。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妈妈立刻慌了。

“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摇头。

“没有。”

不是难受。

至少不是身体上的。

只是我忽然发现,原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也不全是高兴。

因为换回来以后,我和马晓雨分开了。

以前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哪怕一个人用着另一个人的身体,一个人透明得碰不到世界,也仍然在同一个房间里。

早上醒来能看见她。

上学路上能听见她说话。

写作业时她会站在旁边讲题。

买草莓时她会说太贵。

煮汤时她会提醒火太大。

睡前她会坐在窗边,看绿萝有没有长根。

我曾经那么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想回家。

想叫妈妈。

想握住爸爸的手。

想重新跑步。

可现在真的回来了,我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

马晓雨在哪里?

她有没有回来?

她是不是也害怕?

……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马晓雨醒来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风声。

窗户没有完全关紧。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睁开眼。

视线里是熟悉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

不是学校。

不是董欣怡的家。

是她自己的房间。

空气里有一点尘味,地上散着几张卷子,椅子歪在书桌边。水瓶倒在地上,里面的水洒出一小片,绿萝枝条滚到了桌脚旁边。

客厅方向安静得过分。

马晓雨躺在床边的地板上。

很久没有动。

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手指轻轻碰到地面。

冰凉。

硬。

真实。

她慢慢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是她的手。

她自己的手。

不是透明的。

不是穿过地板。

不是无论怎么伸出去都碰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指尖压在地上,有一点疼。

很轻。

却让她怔住。

她慢慢收拢手指。

掌心碰到地面的触感清楚地传来。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滴水落进安静的房间。

没有声音,却让她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她试着撑起身体。

下一秒,久违的重量压了回来。

手臂发软。

头晕。

身体像一件很久没有穿过的衣服,突然重新披在身上,每一处都陌生又迟钝。

她扶住床沿,慢慢坐起来。

呼吸变得有些急。

房间里很乱。

茶几的位置看不见,但她知道楼下客厅一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个人来过。

董欣怡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马晓雨猛地抬头。

董欣怡回去了吗?

她有没有醒?

有没有回到医院?

有没有见到父母?

还是还留在这具身体里?

不。

不可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明明是自己的身体。

那么董欣怡应该也回去了。

可是“应该”两个字太不可靠。

她必须确认。

马晓雨扶着床沿站起来。

刚站稳一秒,膝盖就软了一下。

她差点摔倒,连忙抓住书桌边缘。

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桌角硌得手心微微发疼。

她却顾不上。

太久没有真正控制身体了。

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像一片影子一样跟在董欣怡身边。

不用走路也不会累。

不用拿东西。

不会真正碰到桌子。

也不会因为站起来太快而头晕。

现在身体重新回来了,所有迟钝、虚弱和重量也一起回来了。

马晓雨扶着书桌,低头喘了几口气。

她看见桌上那张便利贴。

字迹是董欣怡的。

绿萝分盆第一天。

两三天换水。

不要暴晒。

观察根。

便利贴边缘有一点翘起。

她伸出手,想把它按平。

这一次,她碰到了。

纸张在指腹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马晓雨愣住。

然后,她慢慢把那张便利贴按平。

很小的一件事。

却让她眼眶忽然发热。

她终于碰到了。

可董欣怡不在旁边。

没有人在旁边说“看,我就说它会长根吧”。

没有人因为一个小小的白色根须高兴得像期末考进了前十。

没有人把番茄鸡蛋汤说成“成长型厨师的胜利作品”。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

马晓雨低下头,看向掉在地上的绿萝枝条。

它还很绿。

她慢慢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动作很慢。

因为身体不太听话。

她把枝条重新放回水瓶里,又扶着桌子站起来。

然后,她看向门口。

她要出去。

她要确认董欣怡回去了。

马晓雨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时,脚下忽然一软。

她立刻抓住扶手。

指尖紧紧扣住冰冷的栏杆。

身体传来清楚的疲惫感。

她闭了闭眼。

不能急。

可是她怎么可能不急。

她以前总是等待。

等电话结束。

等一个人离开。

等天亮。

等上课。

等别人忘记她。

可这一次,她不想等。

她想去找董欣怡。

想知道她是不是醒了。

想亲眼确认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想告诉她——

我也回来了。

马晓雨扶着栏杆,慢慢坐在楼梯边。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是真实的心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她觉得能回到身体里就好了。

可现在回来了,她第一件想做的事,竟然不是确认自己安全。

而是想确认董欣怡在哪里。

原来换回身体不是结束。

是新的分离。

……

医院里,爸爸很久才回来。

那段时间,我几乎一直睁着眼。

妈妈让我休息。

我点头。

可我睡不着。

病房里的天花板白得有些刺眼。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我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听见护士推车的声音,听见妈妈手机偶尔震动。

每一个声音都让我想起马晓雨家那栋房子。

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

有没有人知道她醒了?

那个人还在不在?

我越想越急,连呼吸都变得不稳。

妈妈立刻按铃叫护士。

护士检查后让我放松。

我努力点头。

可心里像被一根线拉着,线的另一头在马晓雨那里。

终于,爸爸回来了。

他脸色很复杂。

“我联系了你们班主任,也问到了马晓雨家的情况。”

我立刻看他。

“她呢?”

爸爸走到病床边。

“老师说会马上联系她。刚才暂时还没接通,但已经通知学校那边一起确认。”

还没接通。

我心里更慌。

“爸,我想去找她。”

妈妈立刻说:

“不行,你现在不能下床。”

“可是——”

“欣怡。”

妈妈握住我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妈妈知道你担心同学。但是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我们会帮你找她,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反驳。

我会说我可以。

我没事。

我只是去看一眼。

可是现在,我动一下都头晕。

我知道自己真的去不了。

这种无力让我眼眶又酸起来。

我终于明白,马晓雨以前看着我做很多事时,是不是也这样着急过。

看得见。

碰不到。

想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我看着妈妈。

“妈。”

妈妈立刻俯身。

“怎么了?”

我握紧她的手。

“我想见马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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