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手。
不是马晓雨的。
不是那只偏瘦、偏白、指尖总是有点凉的手。
而是我自己的手。
指节的形状,手背上浅浅的痕迹,还有因为长年训练而比普通女生更结实一点的掌心。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像第一次认识自己。
然后,我慢慢弯了弯手指。
能动。
指尖压在被子上,有清楚的触感。
柔软的,温暖的,真实的触感。
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很慢很慢地从脑子里浮起来。
还没等我完全理解它,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欣怡?”
我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
我转过头。
病床旁边,妈妈坐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手悬在半空,想碰我又怕惊扰我。
下一秒,她终于握住我的手。
很暖。
特别暖。
那种温度从掌心一路传过来,烫得我眼眶一下子酸了。
“欣怡!欣怡你醒了!”
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爸爸原本站在窗边,听见声音猛地转过身。
他愣了一秒。
然后几乎是立刻冲出病房。
“医生!医生!她醒了!”
门被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得急促。
妈妈握着我的手,眼泪不断掉下来,却还在努力笑。
“欣怡,能听见妈妈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
喉咙很干。
声音出来的时候,哑得不像话。
“妈……”
只是一个字。
妈妈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低下头,把我的手贴到脸边。
“妈妈在,妈妈在。”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很轻,很哑。
但那是我的声音。
不是马晓雨的。
我又动了动手指。
妈妈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手很真实。
我终于能被人握住了。
终于不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自己的身体,听妈妈一遍遍对着不会回应的我说话。
我终于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
爸爸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可置信。
检查灯光有点亮。
医生问我能不能看清,能不能听见,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我努力回答。
“能。”
“听得见。”
“有点累。”
“头……有点晕。”
每回答一句,妈妈就用力抿一下嘴,像怕自己哭出声会影响医生。
爸爸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平时总是很稳。
就算我比赛摔倒,他也会先说“别慌,慢慢来”。
可现在,他眼眶红着,连呼吸都不太稳。
医生检查完,语气放轻了一些。
“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先不要太激动。家属也尽量让她休息,有问题我们会继续观察。”
妈妈连连点头。
“好,好。”
爸爸问了很多问题。
醒来是不是说明脱离危险了。
之后还要做什么检查。
多久能正常吃东西。
会不会留下影响。
医生一一回答。
我听着那些声音,视线却慢慢落回自己的手上。
我的手还在妈妈掌心里。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这些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我想哭。
可是就在眼泪快要涌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马晓雨。
我猛地抬头。
“马晓雨呢?”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妈妈怔住。
“什么?”
我急了。
“马晓雨呢?”
因为刚醒,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乱了。
爸爸立刻走到床边。
“欣怡,你先别急。你刚醒,医生说不能太激动。”
“不行。”我想坐起来,可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刚动一下就晕得厉害,“马晓雨呢?她在哪里?”
妈妈连忙按住我。
“欣怡,别动,先躺好。”
她的手很轻,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害怕。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在他们眼里,我只是刚从昏迷里醒过来。
我说的“马晓雨”,大概像一个刚醒的人混乱时突然提到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我曾经站在这里,看见他们守着病床。
不知道我用马晓雨的身体回过自己家。
不知道我听过妈妈读那些消息。
不知道马晓雨一直透明地跟着我。
也不知道最后一刻,她冲到了我面前,喊的是我的名字。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不问。
我抓住妈妈的手。
“妈,我不是乱说。”
妈妈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好,妈妈知道,你慢慢说。”
“马晓雨。”我努力把话说清楚,“我们班的马晓雨,她现在怎么样?她有没有事?”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爸爸皱起眉。
“马晓雨?是你同学吗?”
我点头。
“嗯。”
“你怎么会突然问她?”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总不能说,我在她身体里过了这么久,她透明地站在我旁边,最后可能因为挡在我面前才让我们换回来了。
这听起来不像解释。
像发烧。
我只能说:
“我梦见她了。”
这是最安全的说法。
也是不完全的谎话。
因为那段日子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只是太真实。
真实到现在醒来以后,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虽然我从来没有真正握住过她。
妈妈显然更担心我是不是刚醒后意识混乱。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
“医生说你现在需要休息。等你好一点,妈妈帮你问,好不好?”
“不行。”
我脱口而出。
声音太急,连自己都吓了一下。
医生还在旁边,听见我语气变了,立刻提醒:
“先不要激动。你现在刚恢复意识,身体承受不了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身体很重。
喉咙很干。
脑袋也像被塞进棉花里。
可是我一闭眼,就会看见马晓雨冲到我面前的样子。
她明明透明。
明明碰不到任何东西。
明明一直是被留在原地的人。
可她还是冲过来了。
如果我回来了,那她呢?
她有没有也回去?
她是不是还透明地留在那个房间里?
还是一个人倒在家里?
想到这里,我心口发紧。
“爸。”
我看向爸爸。
他立刻应声:
“我在。”
“帮我找她。”
爸爸顿了一下。
“欣怡……”
“求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我声音很轻。
爸爸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我很少这样求他。
以前我有事大多会说“我自己来”“我可以”“不用担心”。
可现在,我真的没有办法自己去找马晓雨。
我连坐起来都很困难。
爸爸沉默几秒,点头。
“好。我去联系学校。”
妈妈握着我的手,轻声说:
“你先休息,妈妈和爸爸会问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不安没有消失。
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爸爸拿着手机走到病房外。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压低声音打电话。
妈妈坐回床边。
她还是握着我的手。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妈妈立刻慌了。
“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摇头。
“没有。”
不是难受。
至少不是身体上的。
只是我忽然发现,原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也不全是高兴。
因为换回来以后,我和马晓雨分开了。
以前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哪怕一个人用着另一个人的身体,一个人透明得碰不到世界,也仍然在同一个房间里。
早上醒来能看见她。
上学路上能听见她说话。
写作业时她会站在旁边讲题。
买草莓时她会说太贵。
煮汤时她会提醒火太大。
睡前她会坐在窗边,看绿萝有没有长根。
我曾经那么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想回家。
想叫妈妈。
想握住爸爸的手。
想重新跑步。
可现在真的回来了,我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
马晓雨在哪里?
她有没有回来?
她是不是也害怕?
……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马晓雨醒来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风声。
窗户没有完全关紧。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睁开眼。
视线里是熟悉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
不是学校。
不是董欣怡的家。
是她自己的房间。
空气里有一点尘味,地上散着几张卷子,椅子歪在书桌边。水瓶倒在地上,里面的水洒出一小片,绿萝枝条滚到了桌脚旁边。
客厅方向安静得过分。
马晓雨躺在床边的地板上。
很久没有动。
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手指轻轻碰到地面。
冰凉。
硬。
真实。
她慢慢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是她的手。
她自己的手。
不是透明的。
不是穿过地板。
不是无论怎么伸出去都碰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指尖压在地上,有一点疼。
很轻。
却让她怔住。
她慢慢收拢手指。
掌心碰到地面的触感清楚地传来。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滴水落进安静的房间。
没有声音,却让她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她试着撑起身体。
下一秒,久违的重量压了回来。
手臂发软。
头晕。
身体像一件很久没有穿过的衣服,突然重新披在身上,每一处都陌生又迟钝。
她扶住床沿,慢慢坐起来。
呼吸变得有些急。
房间里很乱。
茶几的位置看不见,但她知道楼下客厅一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个人来过。
董欣怡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马晓雨猛地抬头。
董欣怡回去了吗?
她有没有醒?
有没有回到医院?
有没有见到父母?
还是还留在这具身体里?
不。
不可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明明是自己的身体。
那么董欣怡应该也回去了。
可是“应该”两个字太不可靠。
她必须确认。
马晓雨扶着床沿站起来。
刚站稳一秒,膝盖就软了一下。
她差点摔倒,连忙抓住书桌边缘。
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桌角硌得手心微微发疼。
她却顾不上。
太久没有真正控制身体了。
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像一片影子一样跟在董欣怡身边。
不用走路也不会累。
不用拿东西。
不会真正碰到桌子。
也不会因为站起来太快而头晕。
现在身体重新回来了,所有迟钝、虚弱和重量也一起回来了。
马晓雨扶着书桌,低头喘了几口气。
她看见桌上那张便利贴。
字迹是董欣怡的。
绿萝分盆第一天。
两三天换水。
不要暴晒。
观察根。
便利贴边缘有一点翘起。
她伸出手,想把它按平。
这一次,她碰到了。
纸张在指腹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马晓雨愣住。
然后,她慢慢把那张便利贴按平。
很小的一件事。
却让她眼眶忽然发热。
她终于碰到了。
可董欣怡不在旁边。
没有人在旁边说“看,我就说它会长根吧”。
没有人因为一个小小的白色根须高兴得像期末考进了前十。
没有人把番茄鸡蛋汤说成“成长型厨师的胜利作品”。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
马晓雨低下头,看向掉在地上的绿萝枝条。
它还很绿。
她慢慢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动作很慢。
因为身体不太听话。
她把枝条重新放回水瓶里,又扶着桌子站起来。
然后,她看向门口。
她要出去。
她要确认董欣怡回去了。
马晓雨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时,脚下忽然一软。
她立刻抓住扶手。
指尖紧紧扣住冰冷的栏杆。
身体传来清楚的疲惫感。
她闭了闭眼。
不能急。
可是她怎么可能不急。
她以前总是等待。
等电话结束。
等一个人离开。
等天亮。
等上课。
等别人忘记她。
可这一次,她不想等。
她想去找董欣怡。
想知道她是不是醒了。
想亲眼确认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想告诉她——
我也回来了。
马晓雨扶着栏杆,慢慢坐在楼梯边。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是真实的心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她觉得能回到身体里就好了。
可现在回来了,她第一件想做的事,竟然不是确认自己安全。
而是想确认董欣怡在哪里。
原来换回身体不是结束。
是新的分离。
……
医院里,爸爸很久才回来。
那段时间,我几乎一直睁着眼。
妈妈让我休息。
我点头。
可我睡不着。
病房里的天花板白得有些刺眼。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我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听见护士推车的声音,听见妈妈手机偶尔震动。
每一个声音都让我想起马晓雨家那栋房子。
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
有没有人知道她醒了?
那个人还在不在?
我越想越急,连呼吸都变得不稳。
妈妈立刻按铃叫护士。
护士检查后让我放松。
我努力点头。
可心里像被一根线拉着,线的另一头在马晓雨那里。
终于,爸爸回来了。
他脸色很复杂。
“我联系了你们班主任,也问到了马晓雨家的情况。”
我立刻看他。
“她呢?”
爸爸走到病床边。
“老师说会马上联系她。刚才暂时还没接通,但已经通知学校那边一起确认。”
还没接通。
我心里更慌。
“爸,我想去找她。”
妈妈立刻说:
“不行,你现在不能下床。”
“可是——”
“欣怡。”
妈妈握住我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妈妈知道你担心同学。但是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我们会帮你找她,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反驳。
我会说我可以。
我没事。
我只是去看一眼。
可是现在,我动一下都头晕。
我知道自己真的去不了。
这种无力让我眼眶又酸起来。
我终于明白,马晓雨以前看着我做很多事时,是不是也这样着急过。
看得见。
碰不到。
想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我看着妈妈。
“妈。”
妈妈立刻俯身。
“怎么了?”
我握紧她的手。
“我想见马晓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