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能下床,是醒来后的第三天。
当然,这个“能下床”不是指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然后冲出去跑八百米。
事实是,我扶着床边坐起来时,眼前先黑了一下。
妈妈立刻冲过来扶我。
“慢点,慢点。”
爸爸站在旁边,比我还紧张。
“医生说了,不能急。”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到拖鞋里。
很普通的触感。
拖鞋底有一点软。
地面有一点凉。
身体有一点重。
普通到以前根本不会注意。
可是现在,我每感受到一点,就像在重新确认:
我真的回来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回到自己的声音里。
回到自己的手脚里。
回到妈妈能抱住、爸爸能握住、医生能检查的现实里。
可是我还是很不安。
因为马晓雨不在这里。
我醒来以后,爸妈和学校那边一直在联系。
班主任也来了医院一趟。
他站在病房里,看见我醒着,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老师的样子,说:“回来就好。”
我问马晓雨。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校已经联系上她了。
她也醒了。
只是身体很虚弱。
家里的情况也被发现了。
大人们开始介入。
老师、医生、社区那边,还有我爸妈,都在想办法让她暂时处在安全的地方。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好消息。
可是我还是没法完全放心。
因为“她醒了”和“她没事”不是一回事。
马晓雨以前也总说自己没事。
可事实证明,她说的没事,很多时候只是“还能忍”。
我躺在病床上,听爸妈和老师说话,心里一直像有根线悬着。
我想见她。
想亲眼看见她。
想确认她不是透明的。
想确认她能碰到东西。
想确认她真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想确认她没有又一个人站在某个冷掉的房间里。
医生说我不能太激动。
所以我每天都努力表现得很配合。
吃饭。
检查。
休息。
慢慢坐起来。
慢慢下床。
妈妈一开始还很惊讶。
“欣怡,你这次怎么这么听话?”
我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脑子里响起的是马晓雨的声音。
不能逞强。
药要按时吃。
复健要听医生的。
累了就休息。
很好。
马老师的教学成果,已经成功跨越身体交换阶段,进入我的人生。
第四天上午,爸爸从走廊回来。
他看起来像刚接完电话。
我立刻抬头。
“爸。”
爸爸看着我,表情放软了一点。
“联系好了。”
我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谁?”
其实我知道答案。
可还是问了。
爸爸说:
“马晓雨下午会来医院做检查。老师会陪她过来。到时候你们可以见一面。”
我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眼眶忽然发酸。
妈妈立刻把纸巾递过来。
“还没见呢,怎么就要哭了?”
我接过纸巾,小声说:
“我没哭。”
妈妈看着我。
“嗯,没哭,就是眼睛自己想流汗。”
“……”
这到底是谁教她的说法?
张甜甜吗?
下午变得格外漫长。
我第一次觉得医院墙上的钟走得这么慢。
秒针一下一下移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专门在折磨我。
我坐在病床上,反复看门口。
妈妈忍不住说:
“你都看了第十七次了。”
我立刻反驳:
“没有。”
爸爸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
“十八次。”
我:“……”
原来我爸一直在数。
这对父母真的很过分。
可是他们没有笑太久。
妈妈给我整理了一下外套,动作很轻。
“别紧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没紧张。”
爸爸说:
“你手都攥成拳头了。”
我松开。
掌心有一点汗。
我确实紧张。
很奇怪。
明明我和马晓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
一起上学。
一起做饭。
一起考试。
一起过生日。
一起去庙会。
一起过除夕。
我甚至用过她的身体。
她也看过我最狼狈、最想家的样子。
照理说,我们之间应该已经熟到不能再熟。
可是现在要见面,我却紧张得像第一次认识她。
因为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是透明地站在我身边。
我也不是站在她身体里看她。
我们终于要以自己的身体,站在彼此面前。
光是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呼吸有点不稳。
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时,我猛地抬头。
不是她。
是护士来换药。
我整个人又重新坐回去。
护士姐姐笑了一下。
“这么期待?”
我有点不好意思。
“嗯。”
她说:“那也要先配合。”
于是我老老实实配合。
等护士出去后,妈妈坐在旁边,看着我。
“欣怡。”
“嗯?”
“那个马晓雨,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怔了一下。
然后点头。
“嗯。”
妈妈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那等会儿好好说话,别吓到人家。”
我想了想。
马晓雨现在刚回到身体里,应该很虚弱。
她以前透明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
真正有了身体以后,也许会更容易累。
我点头。
“我知道。”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一次,病房里的空气像突然停了一下。
爸爸站起来去开门。
门打开。
班主任站在门外。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
马晓雨。
我看见她的那一刻,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消失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
围着浅灰色围巾。
头发披在肩上,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她坐在轮椅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起来比透明的时候更脆弱。
也更真实。
以前的马晓雨没有影子。
灯光会穿过她。
人群会穿过她。
她伸手碰不到书页、杯子、愿望牌。
可是现在,她坐在那里。
轮椅的扶手托着她的手臂。
围巾贴着她的脖颈。
灯光落在她身上,被真实地挡住。
她有影子。
很淡。
但有。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马晓雨抬头看向我。
她也怔住了。
我们就这样隔着病房门口,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先说话。
班主任低声说:
“你们聊一会儿,我们在外面。”
妈妈看了我一眼,像是不太放心,但最后还是和爸爸一起走了出去。
门没有完全关上。
留了一条缝。
这是大人们的体贴,也是安全。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马晓雨。
还有下午安静的光。
我坐在病床上。
她坐在病房外推进来的轮椅上。
距离不远。
几步而已。
可是这几步,像跨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想说很多话。
你回来了。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天你为什么冲过来。
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你终于不是透明的了。
你现在能碰到东西吗。
你有没有哭。
你有没有害怕。
可最后,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马晓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真实的她,比透明时更容易让人心疼。
透明的时候,她像一阵风,像一片影子,像随时会被世界忘记的存在。
可现在,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肩膀很瘦,手指一直抓着衣角。
她没有消失。
但也不再能把所有东西藏进“碰不到”里。
她有了身体。
所以疲惫、紧张、寒冷、疼痛,全都回来了。
我忽然很想骂她。
想骂她那天为什么要冲过来。
明明碰不到,为什么还要挡。
明明自己那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喊我的名字。
可是我又一句都骂不出来。
因为如果那一刻换成我,我也会冲过去。
如果看见她站在那里,我也会挡在她前面。
所以我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声音有点哑。
“马晓雨。”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嗯。”
是真实的声音。
不是只有我能听见的透明声音。
病房里的人都能听见。
世界也能听见。
我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动作不快。
因为身体还很虚。
可我很认真。
我把手伸向她。
掌心朝上。
“马晓雨。”
我又叫了她一遍。
这一次,我没有多说。
可我知道她明白。
马晓雨低头看着我的手。
她没有立刻动。
她的视线停在那里很久。
像在确认那只手是不是真的存在。
又像在害怕。
害怕伸出去以后,还是会穿过去。
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穿过书页。
穿过碗筷。
穿过绿萝叶子。
穿过愿望牌。
穿过我想握住她的所有瞬间。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
我没有催她。
只是等。
病房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轻。
窗外冬天的阳光落在床沿上,颜色淡淡的。
马晓雨终于慢慢松开衣角。
她的手指还有点僵。
她抬起手时,动作很慢。
像在学习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
一点一点。
靠近我的掌心。
我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的指尖碰到了我。
不是穿过去。
不是落空。
是真的碰到了。
微凉的指尖落在我的掌心。
轻得像一片雪。
可那一瞬间,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马晓雨也怔住。
她像是不敢相信一样,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我慢慢握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消失。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
真实的温度。
真实的重量。
真实的触感。
虽然很冷。
冷得让我心口发酸。
我握紧了一点。
不是很用力。
因为怕弄疼她。
只是让她知道,我握住了。
真的握住了。
马晓雨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她很久都没有动。
我眼睛红了,却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你手好冷。”
马晓雨抬眼看我。
她的眼眶也有一点红。
声音很低。
“你的也是。”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废话,我刚醒没多久。”
“我也是。”
“你还跟我比?”
“只是事实。”
“马晓雨,你都回来了,还是这么会堵我。”
她看着我。
这一次,她的嘴角好像很轻地动了一下。
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我以前也见过她这样笑。
在窗边。
在草莓旁边。
在绿萝长根的时候。
那时候她透明,没有影子。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有手,有声音,有呼吸,有真实的温度。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那天吓死我了。”
我说。
马晓雨垂下眼。
“对不起。”
“不是让你道歉。”
“嗯。”
“你为什么冲过来?”
她安静了一下。
“我想挡住。”
我的喉咙一紧。
“你明明碰不到。”
“我知道。”
“那你还冲?”
马晓雨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她轻声说: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只是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
这句话很轻。
可是它落下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原来她也记得。
我说过,如果那个人再来,你不要一个人站在那边。
可是最后,是她不想让我一个人面对。
我吸了吸鼻子。
“笨蛋。”
马晓雨看我。
“你骂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太勇敢了。”
她怔住。
我握着她的手,低声说:
“勇敢得很吓人。”
她没有回答。
只是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我能感觉到。
以前她透明时,就算她站得再近,我也碰不到她。
她难过,我只能看见。
她伸手,我只能看见她穿过去。
她想扶住愿望牌,我也只能假装没看见。
可是现在,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
我能回应。
于是我把她握得更稳一点。
“马晓雨。”
“嗯。”
“你真的回来了。”
她看着我。
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嗯。”
“我也回来了。”
“嗯。”
“我们都回来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她低声说:
“董欣怡。”
我心口一动。
这次她叫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在危险里喊出来的。
不是那种拼尽全力的声音。
而是在安静的病房里,用真实的身体,真实的声音,叫我。
“我在。”
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站在事故现场。
透明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那时她说:
“反正是不是我,也没什么差别。”
我当时气得不行。
后来,我给她摆碗筷。
给她买绿萝。
记住她生日。
她提醒我穿围巾,帮我发消息,规划复习,又在最后挡在我面前。
原来我们走了这么远。
远到从“是不是我都没差别”,走到了现在。
我叫她,她会回应。
她叫我,我也会说我在。
门外传来妈妈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看来她们完全没有走远。
我本来应该不好意思。
但现在顾不上。
马晓雨似乎也听见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立刻说:
“没事。”
她看向我。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担心我们。”
马晓雨低声说:
“我不太习惯。”
“慢慢习惯。”
她没有反驳。
这也是进步。
我看着她的脸色,发现她确实很累。
坐了这么一会儿,额角已经有一点细汗,手也还是很凉。
我虽然很想让她多待一会儿,但也知道不能逞强。
于是我说:
“你要不要休息?”
马晓雨看着我。
没有回答。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犹豫。
她可能怕一松手,我们又会分开。
我也怕。
身体换回来了。
这本来是我们一直想要的结果。
可是换回来以后,我们不再被强行绑在一起。
她可以回她的地方。
我也必须留在医院恢复。
我们终于自由了。
却也终于会分开。
我握着她的手,认真说:
“就算松开,也不是不见了。”
马晓雨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我说:
“我们可以发消息。”
“可以见面。”
“可以等我恢复以后一起去看绿萝。”
“可以把那顿年夜饭继续欠着。”
“还有八月二十七。”
我顿了顿。
“你答应过的。”
马晓雨看着我。
“生日快乐。”
她忽然说。
我愣住。
她又低声补充:
“到时候要亲口说。”
我眼眶再次不争气地热起来。
“你记得啊。”
“嗯。”
“巧克力蛋糕,奶油少一点?”
“嗯。”
“火锅?”
“嗯。”
“护腕很丑但很实用?”
“嗯。”
我笑了。
“很好,马晓雨同学,记忆满分。”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记住了我的生日。”
我说:
“所以你也要记住我的。”
“嗯。”
病房里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的手还是冷。
我的手也冷。
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都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门外,爸爸轻轻咳了一声。
妈妈小声说:“再等一下。”
班主任似乎在压低声音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我知道他们不能让马晓雨待太久。
她身体也需要检查和休息。
可我还是不想松手。
于是我抬头看她。
“这次你别站那么远。”
马晓雨看着我。
很久后,她轻轻点头。
“嗯。”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放开。
这一次,她也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