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真正回到操场,是开学后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春天的风从教学楼旁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味,还有操场塑胶跑道被晒过之后那种熟悉的气味。
很奇怪。
明明只是味道而已,却让我脚步停了一下。
红色跑道就在前面。
一圈又一圈。
起跑线还在那里。
弯道也在那里。
远处田径队正在训练,哨声响起时,有人从起点冲出去。鞋底踩在跑道上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钻进我耳朵里。
啪、啪、啪。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操场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
“欣怡?”
张甜甜在旁边小声叫我。
她今天难得没有大声嚷嚷。
这反而让我不太习惯。
我回过神,立刻笑了一下。
“干嘛?你表情像我马上要冲出去抢跑道一样。”
张甜甜眼睛一瞪。
“你不能冲!”
“我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
宋小雨从后面慢悠悠补了一句:
“董欣怡的‘我知道’,可信度需要观察。”
我转头瞪她。
“宋小雨,你对我有偏见。”
“不是偏见。”她说,“是历史经验。”
我:“……”
无法反驳。
陈明月站在旁边,替我把水杯递过来。
“先坐一会儿吧。医生说你现在不能长时间站着。”
我接过水杯。
温的。
很好。
自从我醒来以后,全世界都默认我应该喝温水。
我以前以为,只有马晓雨会这样管我。
后来发现不是。
医生会。
我爸妈会。
陈明月会。
张甜甜虽然不太懂,但会大声喊“快喝热的”。
现在连宋小雨都会在我拿冰饮料的时候幽幽说一句:“你确定?”
我董欣怡的人生,好像突然从田径少女变成了养生观察对象。
我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跑道就在不远处。
太近了。
近到我甚至能看见起跑线旁边那一点磨损的白漆。
以前我站在那里。
压低身体。
听哨声。
然后冲出去。
所有声音都会被风甩到身后。
心跳、呼吸、鞋底和跑道摩擦的声音,会在那一刻变成同一种节奏。
我喜欢那种感觉。
很快。
很直。
只要往前跑就好。
可是现在,我坐在长椅上。
手里抱着温水杯。
医生说我还不能跑。
不能剧烈运动。
不能突然加速。
连走快一点,我妈都会从客厅另一头投来警觉的目光。
跑道还在。
但我不能跑。
这件事,比我想象中更难接受。
田径队那边又响起一声口令。
“预备——”
我下意识抬头。
刘可站在接力区。
她穿着训练服,头发扎得很紧,手臂摆动的姿势比以前稳了很多。
之前体育祭的时候,她临时顶上我的位置。那时候我还在马晓雨的身体里,坐在操场边,看着她们跑完那场没有我的接力。
现在,她已经正式接替我训练了一段时间。
交棒动作很干净。
步频也稳。
教练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讨厌。
也不是嫉妒。
刘可很努力。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甚至应该为她高兴。
可是看见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另一个人稳稳接住时,还是会有一点疼。
像我终于回到家,却发现自己的房间已经被人打扫得很好,连桌上的东西都换了位置。
没有人有错。
只是我缺席了太久。
张甜甜站在我旁边,似乎想安慰我。
她张了张嘴。
“没事,欣怡,你以后肯定还能跑!”
我点头。
她又急急补充:
“就算不能跑,也可以……”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脸色一变。
“呸呸呸!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小雨捂住额头。
“张甜甜,建议你停止输出。”
张甜甜整个人都慌了。
“我真的不是说你不能跑!我是说、我是说就算暂时不能跑,你也很厉害!不对,也不是说你现在不厉害!啊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
陈明月非常及时地把她拖走。
“甜甜,去帮我拿一下器材表。”
“可是我还没安慰完——”
“你已经很努力了。”
“明月,你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像放弃治疗?”
陈明月微笑。
“去吧。”
张甜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胸口那点堵着的感觉好像松了一点。
可是也只是一点。
我喝了一口水。
温热从喉咙滑下去。
很舒服。
也很不像以前的我。
马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她没有像张甜甜那样急着安慰。
也没有问我难不难过。
只是站在操场边,和我一起看训练。
她穿着校服,影子落在地上。
春天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以前她站在我身边时,没有影子。
现在有了。
我看着地上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很安心。
“你不去上自习?”我问。
马晓雨说:“体育课。”
“你不用运动?”
“老师让我先休息。”
“哦,对。”
我差点忘了。
她也刚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没多久。
我们两个现在都属于重点观察对象。
只不过我看起来比较像“想乱跑的危险分子”,她看起来比较像“需要多穿衣服的虚弱好学生”。
从外表判断,实在不公平。
马晓雨在我旁边坐下。
动作很轻。
她看着跑道,问:
“想跑吗?”
我手指一紧。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我连装傻都很难。
我低头看着水杯,过了一会儿才说:
“想。”
说完以后,我又笑了一下。
“很想。”
马晓雨没有说话。
我看着刘可跑过弯道,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以前以为,只要回到自己的身体,就能回来跑。”
“回到操场。”
“回到队里。”
“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顿了顿。
“我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马晓雨安静地听着。
操场上,哨声又响了一次。
有人喊:“交棒稳一点!”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侧。
我伸手拨开。
这是我自己的头发。
我的身体。
我的手。
我的呼吸。
可是它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我忽然觉得很烦躁。
不是对别人。
是对自己。
明明回来了。
明明终于醒了。
明明爸妈那么高兴。
明明朋友们都在。
明明马晓雨也回来了。
我应该满足的。
我应该很感激,很开心,很珍惜现在。
可是当我坐在跑道边,看着别人训练时,心里还是会冒出一个很任性的声音:
为什么我不能跑?
我以前那么快。
为什么现在连走快一点都要被提醒?
我把水杯放到膝盖上,低声说:
“我以前最讨厌慢。”
马晓雨看向我。
我盯着跑道,继续说:
“跑步的时候,慢就会被追上。”
“接力的时候,慢一点,整队都会被影响。”
“考试也一样,慢一点就写不完。”
“我以前觉得慢就是不行。”
“可是现在……”
我抬起自己的手。
握了握。
力量还没有完全回来。
“现在我什么都得慢慢来。”
“慢慢走。”
“慢慢恢复。”
“慢慢等医生说可以。”
“连跑道都只能慢慢看。”
说到最后一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可是笑不出来。
马晓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现在慢一点也不是失败。”
我没有回答。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我可能会点头,说“我知道”。
然后心里继续不服。
可是马晓雨说出来,我忽然没办法那么敷衍。
因为她是真的懂“慢”。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想往前就能立刻往前。
以前她连伸手都碰不到东西。
想扶住愿望牌,手会穿过去。
想翻书页,碰不到纸。
想握住谁,也只能看着自己的手落空。
她经历过比我更漫长的“不能”。
所以她说慢一点不是失败时,我没有办法说她不懂。
我只是低头看着水杯。
过了一会儿,马晓雨又补充:
“你回来,不是为了立刻证明什么。”
我怔住。
操场上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一点。
你回来,不是为了立刻证明什么。
不是为了马上跑回原来的速度。
不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一点都没变”。
不是为了证明刘可只是暂时替代。
也不是为了让爸妈放心,让老师放心,让朋友们觉得“董欣怡还是那个董欣怡”。
我回来,是因为我真的醒了。
因为我还活着。
因为我的身体需要时间。
因为那些在病房里等我的人,不是为了看我立刻冲向跑道,而是为了看我慢慢走回来。
我握着水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很烦。
最近太容易眼睛热了。
都怪身体恢复期。
绝对不是我变脆弱了。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马晓雨。”
“嗯。”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人生导师了。”
她看着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事实。”
我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会破坏气氛。”
“嗯。”
“这句也承认?”
“因为也是事实。”
我终于笑出来。
笑声不大。
但胸口好像没那么闷了。
刘可又跑过一圈。
这次交棒很顺。
张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小心翼翼的。
我朝她挥了挥手。
她立刻像得到许可一样跑过来。
“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
“真的。”
宋小雨抱着器材表跟在后面。
“我记录一下,董欣怡今天没有冲上跑道。”
我瞪她:
“这也要记录?”
王璐举起手机。
“历史资料。”
我:“……”
你们到底要留下多少历史资料?
陈明月走过来,轻声说:
“今天看一会儿就回去吧,别太累。”
我点头。
“好。”
这个“好”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我大概会说“再看一会儿”。
或者“我没事”。
或者“真的不累”。
可是现在,我居然说了好。
马晓雨看了我一眼。
像是有点满意。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
“干嘛?”
她说:“进步。”
我:“……”
很好。
我从马老师那里获得了今日评价:进步。
放学后,爸爸来接我。
妈妈原本也想来,但被爸爸劝住了。
他说两个人一起来太夸张,会让我觉得自己像珍稀动物。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虽然他一个人来的时候,也用眼神把我从头检查到脚。
“累不累?”
“还好。”
“操场去了?”
“嗯。”
爸爸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跑了吗?”
我立刻说:
“没有。”
“真的?”
“真的没有。”
爸爸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叹气。
“爸,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会偷偷跑?”
爸爸沉默两秒。
“因为你以前会。”
我无言以对。
回到家后,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
汤很清淡。
菜也很清淡。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怀念起火锅。
妈妈看出我的表情,温柔地说:
“等医生说可以,再带你去吃。”
我立刻坐直。
“真的吗?”
爸爸在旁边补刀:
“前提是医生说可以。”
我重新蔫下去。
晚饭后,我按照医生要求做了简单复健。
动作很慢。
很轻。
完全不热血。
做完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没有观众的比赛。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马晓雨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
她发来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
《董欣怡复健计划表》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再往下一看,标题写得更清楚:
不要逞强版。
我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截图发给张甜甜。
张甜甜秒回:
【张甜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张甜甜:马晓雨好懂你!】
宋小雨也在群里冒出来:
【宋小雨:建议打印贴床头。】
王璐:
【王璐:历史资料新增。】
陈明月:
【陈明月:这个标题很准确。】
我看着群聊,感受到了全世界的背叛。
然后我点开计划表。
里面写得很细。
每天步行时间。
复健动作。
休息时间。
喝水提醒。
禁止事项。
其中禁止事项第一条就是:
禁止觉得自己“今天状态很好”所以加量。
第二条:
禁止说“我就试一下”。
第三条:
禁止把慢跑称为“只是快走一点”。
我越看越沉默。
因为她全部预判成功。
过了一会儿,马晓雨又发来一条消息。
【马晓雨:看完了吗?】
我打字:
【董欣怡:看完了。】
【马晓雨:有问题吗?】
我本来想发“问题很大”。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改成:
【董欣怡:标题可以换一个吗?】
她很快回复:
【马晓雨:不可以。】
我躺倒在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
窗外春夜安静。
我自己的身体还很累。
跑道还在。
我还不能跑。
可是马晓雨发来的计划表也在。
标题虽然很过分。
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
我盯着那份“不要逞强版”计划表,忽然笑了一下。
好吧。
慢一点也不是失败。
至少现在,有人陪我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