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马晓雨做复健计划的能力,比她做期末复习计划还可怕。
期末复习计划最多只是让我怀疑人生。
复健计划不一样。
它让我怀疑马晓雨是不是偷偷考了康复科医生资格证。
那张名为《董欣怡复健计划表·不要逞强版》的表格,被我妈打印了三份。
一份贴在冰箱上。
一份放在茶几上。
一份夹在我的复健记录本第一页。
我爸甚至认真研究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旁边补充了备注:
“家属监督。”
我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爸,你们这是联合执法吗?”
爸爸推了推眼镜。
“这是科学恢复。”
妈妈端着温水走过来,语气温柔但坚定:
“晓雨写得很细,照着做比较放心。”
我低头看那张表。
早上起床后活动关节五分钟。
上午步行十分钟。
中午休息。
下午基础力量恢复动作两组。
晚上拉伸。
今日状态记录。
最下面还有加粗的一行:
禁止临时加量。
我指着那行字,试图为自己争取权利。
“计划应该有弹性。”
手机刚好震了一下。
马晓雨发来消息:
【马晓雨:弹性不包括逞强。】
我:“……”
她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
我立刻打字:
【董欣怡:我只是提出合理建议。】
【马晓雨:不合理。】
【董欣怡:你都没听我说完。】
【马晓雨:你想加量。】
【董欣怡:……】
可恶。
被预判了。
更可怕的是,张甜甜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个计划表的存在。
当天晚上,班级小群旁边又多了一个小群。
群名叫:
董欣怡今日不许乱跑监督委员会
群成员:张甜甜、陈明月、宋小雨、王璐、马晓雨。
以及我本人。
我看着这个群名,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
【董欣怡:为什么我也在这个群里?】
张甜甜秒回:
【张甜甜:让你感受组织的关怀!】
宋小雨:
【宋小雨:主要是让你知道自己被监视。】
王璐:
【王璐:历史资料群。】
陈明月:
【陈明月:大家一起监督,恢复会更稳。】
马晓雨最后发了一句:
【马晓雨:不要退群。】
我本来刚点开群设置。
看到这句话,又默默退了出来。
很好。
我的人生自由被彻底封锁。
第二天早上,监督委员会正式开始运转。
七点整。
张甜甜在群里发:
【张甜甜:董欣怡!今天不许乱跑!】
七点零一分。
宋小雨发:
【宋小雨:每日打卡开始。】
七点零二分。
王璐发了一个“盯”的表情包。
七点零三分。
马晓雨发:
【马晓雨:起床后先活动关节,不要直接下楼。】
我坐在床边,睡眼惺忪地看着手机。
这哪里是监督委员会。
这是高三前置版生存管理系统。
我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开始活动脚踝和膝盖。
动作很简单。
简单到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会觉得这是热身前的热身前的热身。
可是现在,做完五分钟,我居然真的觉得身体暖了一点。
这让我更郁闷。
因为马晓雨又对了。
上午步行训练。
地点:小区楼下。
陪同人员:妈妈。
远程监督:马晓雨。
精神攻击:张甜甜群内喊话。
我穿好运动鞋,站在楼道口,忽然有种要参加重大比赛的错觉。
妈妈拿着手机,看着计划表。
“今天十分钟。”
我点头。
“知道。”
爸爸在后面补充:
“不要超过。”
“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张甜甜:董欣怡!不许乱跑!】
我深吸一口气。
“我真的不会乱跑。”
妈妈微笑。
“我们相信你。”
爸爸说:
“但还是要监督。”
“……”
这种信任真是充满了现实主义精神。
我沿着小区花坛慢慢走。
春天的阳光落在路面上,风不算冷。花坛里有新开的迎春花,小小的黄色花瓣挤在枝条上,看起来很努力。
我走得很慢。
真的很慢。
慢到旁边一个散步的爷爷都超过了我。
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
运动员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走到第八分钟的时候,我觉得状态还不错。
腿没有很酸。
呼吸也稳定。
于是我试探性地对妈妈说:
“妈,其实我今天可以多走一点。”
妈妈还没说话,手机先震了。
马晓雨发来消息:
【马晓雨:不可以。】
我震惊。
【董欣怡: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马晓雨:你会。】
又是这两个字。
你会。
马晓雨好像用这两个字,就能总结我大部分危险行为。
我试图挣扎:
【董欣怡:我只是多走五分钟。】
她回:
【马晓雨:计划上没有。】
【董欣怡:计划需要灵活性。】
【马晓雨:你的灵活性通常叫逞强。】
我盯着屏幕,陷入沉默。
妈妈在旁边看完聊天记录,轻轻笑了一下。
“晓雨说得对。”
我看向她。
“妈,你现在都站她那边了?”
妈妈说:
“我站医生那边。”
爸爸不知何时从楼道口冒出来。
“我也站医生那边。”
我:“……”
你们根本就是站马晓雨那边。
十分钟结束,我被准时带回家。
准时到我怀疑妈妈偷偷设置了闹钟。
中午,张甜甜在群里发:
【张甜甜:今日乱跑了吗?】
我回复:
【董欣怡:没有。】
宋小雨:
【宋小雨:存疑。】
王璐:
【王璐:需要证据。】
陈明月:
【陈明月:欣怡今天做得很好。】
马晓雨:
【马晓雨:下午不要加量。】
我抱着手机,感觉自己像一名正在接受全班远程管教的危险犯人。
可是说实话,真正让我烦躁的不是她们管我。
而是我真的被困住了。
身体像一条被按下慢速键的路。
我明明知道前面该怎么跑。
知道怎么起步,怎么加速,怎么调整呼吸。
可现在,我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每一次想快一点,都会有人提醒我停下。
她们是好意。
我知道。
爸妈是担心。
陈明月是细心。
张甜甜是吵但真心。
宋小雨是吐槽但关注。
王璐是用照片记录。
马晓雨是认真监督。
我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烦。
因为我不能对她们发脾气。
她们没有错。
有错的好像只有我这具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身体。
下午复健动作结束后,我坐在客厅地毯上,额头有一点汗。
那组动作明明很简单。
抬腿。
支撑。
缓慢下蹲。
拉伸。
放在以前,连训练热身的一半都不到。
可是现在做完,我累得不想说话。
妈妈递来毛巾。
“今天可以了。”
我低头擦汗,声音闷闷的。
“我以前训练量比这大多了。”
妈妈停了一下。
“欣怡……”
我知道她想安慰我。
可我忽然不想听。
我把毛巾放到旁边,低声说:
“我知道不能急。”
“我知道医生是为我好。”
“我知道大家都担心我。”
“但是我真的很讨厌这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像被困住了。”
“明明回来了,却哪里都不能去。”
“跑道不能跑,训练不能练,连多走五分钟都不行。”
“所有人都在说慢慢来。”
“可是慢慢来到底要慢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后悔了。
因为妈妈的眼睛红了一下。
她没有责怪我。
只是坐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妈妈知道你难受。”
这句话让我更难受。
我不想让她也难受。
于是我低头,声音小了下去。
“对不起。”
妈妈摇头。
“你不用道歉。”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马晓雨。
【马晓雨:可以接电话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几秒。
然后点了语音通话。
电话接通后,两边都没立刻说话。
我坐在地毯上,妈妈轻轻站起来,把空间留给我。
过了一会儿,马晓雨的声音传来。
“今天很累?”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
“哪里不舒服?”
“不是那种不舒服。”
“那是什么?”
我安静了一会儿。
“烦。”
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立刻补一句“没事”。
可是现在,我不想说没事。
因为确实有事。
我闷声说:
“我讨厌复健。”
“嗯。”
“讨厌慢慢走。”
“嗯。”
“讨厌所有人都提醒我不能跑。”
“嗯。”
“也讨厌你那个计划表。”
马晓雨停了一下。
“计划表哪里不好?”
我一噎。
“现在是重点吗?”
“你说讨厌它。”
“我讨厌它太详细。”
“详细不好吗?”
“不好。”我理直气壮,“它详细到我没有发挥空间。”
马晓雨说:
“你的发挥空间通常叫逞强。”
又来了。
精准打击。
我靠到沙发边,仰头看天花板。
“马晓雨,我真的没那么容易乱来。”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有。”
我:“……”
这人为什么永远这么诚实?
我正想反驳,她忽然说:
“董欣怡。”
她很少这样认真叫我全名。
我停住。
“嗯。”
马晓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很轻,却很清楚。
“你以前替我爱惜身体。”
我怔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你会认真吃饭。”
“会喝热水。”
“会不让身体受凉。”
“会照顾旧伤。”
“你说,借来的身体,爱惜点总没错。”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那句话我记得。
很清楚。
刚换进马晓雨身体里的时候,我看见她身上的伤,看见冰冷的房间,看见空空的冰箱。
那时候我对她说:
借来的身体,爱惜点总没错。
因为那不是我的身体。
所以更要小心。
更要负责。
更不能随便对待。
可是现在,马晓雨在电话那头说:
“现在轮到你爱惜自己的身体。”
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春天的光落在地板上。
我忽然说不出话。
自己的身体。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我好像真的忘了。
我总觉得,回到自己的身体以后,它就应该立刻听我的话。
应该能跑。
应该能跳。
应该能训练。
应该能和以前一样,撑住所有事。
因为它是我的身体。
所以我反而对它最不客气。
累一点没关系。
酸一点没关系。
多走五分钟没关系。
试一下也没关系。
可它不是机器。
它昏睡了那么久。
它等了我那么久。
它也需要被好好对待。
我以前能认真保护马晓雨的身体,为什么现在不能认真保护自己的?
电话那头,马晓雨没有继续说教。
她只是安静地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后,小声说:
“我知道了。”
马晓雨说:
“这次是真的知道吗?”
我沉默。
“……正在努力真的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说:
“嗯。”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嗯”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我吸了吸鼻子。
“马晓雨。”
“嗯。”
“你现在真的很像马老师。”
“不要叫马老师。”
“可是你刚刚那段话很有老师风范。”
“只是事实。”
“你每次说只是事实的时候,都特别像老师。”
她没有再接。
我能想象她在电话那边微微皱眉的样子。
于是心情忽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晚上,马晓雨来我家。
她是和沈阿姨一起过来的。
妈妈一听说她要来,立刻开始准备水果和温水,爸爸还特意把沙发上的复健用品收拾整齐。
阵仗大得像迎接贵宾。
马晓雨进门时有点不习惯。
她站在玄关,手指轻轻抓着书包带。
妈妈笑着说:
“晓雨,快进来。外面冷吧?”
马晓雨低声说:
“不冷。”
我坐在沙发上,立刻说:
“你上次说不冷的时候,后来事实证明你并不可信。”
马晓雨看向我。
“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也不冷。”
妈妈已经把温水递过去。
“先喝点。”
马晓雨接过杯子,愣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说:
“谢谢阿姨。”
我看着她双手握着杯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软。
以前她在我家门口站着,只能看我被妈妈握住手。
现在,她能接过我妈妈递来的水。
这很普通。
却又一点都不普通。
晚上的复健,由马晓雨现场监督。
我本来以为她来我家是探望伤员。
结果她从书包里拿出了复健记录表。
我震惊。
“你居然随身携带?”
马晓雨说:
“今天要记录。”
“你来我家还要工作?”
“监督不是工作。”
“那是什么?”
“必要事项。”
我转头看妈妈。
妈妈微笑:
“晓雨很负责。”
爸爸点头:
“很好。”
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失去家庭地位。
复健开始。
马晓雨坐在旁边,拿着笔。
“第一组,慢一点。”
“我已经很慢了。”
“膝盖不要晃。”
“你眼睛这么尖吗?”
“嗯。”
“你承认了?”
“这是事实。”
很好。
这位监督员毫不留情。
做到第二组时,我开始累了。
腿有点发酸。
额头也出了汗。
我靠着墙,试图用轻松语气掩饰:
“我觉得我还能再来一组。”
马晓雨抬头。
“计划上没有。”
“我只是觉得状态不错。”
“禁止事项第一条。”
她翻开表格,平静念道:
“禁止觉得自己‘今天状态很好’所以加量。”
我:“……”
她居然还现场朗读。
爸爸在旁边忍笑。
妈妈把毛巾递给我。
“听晓雨的。”
我接过毛巾,认命地坐下。
“好吧。”
这次,我没有继续争。
因为下午那通电话还在心里。
借来的身体,爱惜点总没错。
自己的身体,也一样。
复健结束后,我累得靠在墙边。
腿酸。
腰也酸。
但是和之前那种烦躁不同,这次心里稍微平静了一点。
像终于承认,慢慢来不是被困住。
而是在回来的路上。
我闭着眼休息。
旁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递到我面前。
我睁开眼。
是一杯水。
杯子被马晓雨拿在手里。
她站在我面前,手指握着杯身,表情还是那样安静。
“喝水。”
我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杯子。
也碰到她的手。
很短。
很轻。
但是真的碰到了。
我忽然笑了。
马晓雨看着我。
“笑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这次是真的递给我了。”
她怔住。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妈妈和爸爸像是察觉到什么,没有出声。
马晓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把水杯递给我。
没有穿过去。
没有落空。
没有只能站在旁边提醒我喝水。
她真的拿起了杯子。
真的走到我面前。
真的把水递给了我。
马晓雨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我握着水杯,轻声说:
“马老师,监督成功。”
她抬眼看我。
这一次,没有反驳那个称呼。
只是很轻地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