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真正热起来的时候,绿萝已经从水瓶搬进了花盆。
它不再是那根小小的枝条。
也不再需要每天被我们趴在水瓶旁边观察有没有长出白色细根。
现在的它有了土。
有了新的叶子。
也有了自己的花盆。
沈阿姨家的窗台朝南,阳光很好。马晓雨给它挑了一个素白色的小花盆,底下垫着浅色托盘。
她拍照片给我看的时候,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明明只是植物。
可我忽然觉得它像我们一起养大的某种证据。
从马晓雨家那个水瓶里长出来。
从透明和无法触碰的日子里长出来。
从冬天的窗边长出来。
从她说“如果它能长出新的根,我是不是也可以”的那个夜晚里长出来。
现在,它真的长成了一盆新的植物。
我给马晓雨发消息。
【董欣怡:它现在很有出息。】
马晓雨过了一会儿回复:
【马晓雨:只是长得比较好。】
【董欣怡:这叫谦虚。】
【马晓雨:植物不用谦虚。】
【董欣怡:那就是绿萝监护人谦虚。】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句:
【马晓雨:它今天长了一片新叶。】
我看着屏幕,笑了起来。
马晓雨现在已经会主动汇报绿萝成长进度了。
这是非常巨大的进步。
比数学压轴题多写对一个步骤还值得纪念。
录取通知书陆续到来的那几天,整个班级小群每天都像被点燃一样。
张甜甜第一个收到。
她发了一张照片,通知书旁边摆着一颗苹果和一杯奶茶。
【张甜甜:我被录取了!!!】
【张甜甜:我真的被录取了!!!】
【张甜甜:我妈说今晚可以吃火锅!!!】
宋小雨回复:
【宋小雨:重点是录取,还是火锅?】
张甜甜:
【张甜甜:都很重要!!!】
陈明月也很快收到了通知书。
她拍的照片比张甜甜端正很多,通知书放在书桌中央,旁边是一支钢笔和一本整理得很整齐的笔记本。
【陈明月:收到了。大家也都会顺利的。】
王璐发了一个烟花表情,又补了一张她自己的通知书照片。
【王璐:历史资料,录取篇。】
宋小雨:
【宋小雨:你迟早会把我们的人生做成资料库。】
王璐:
【王璐:已经在做了。】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心里也跟着一点一点紧张起来。
虽然录取结果已经能在系统里查到。
虽然知道自己的通知书只是还在路上。
可是没拿到那封真正的纸质通知书之前,总觉得事情还没有完全落地。
就像比赛没有冲过终点线前,哪怕领先,也不能真的松气。
通知书到我家的那天,天气热得很夸张。
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做复健后的拉伸。
妈妈听见门铃,立刻从厨房探出头。
“是不是通知书?”
爸爸几乎同时从书房出来。
“我去开门。”
我本来想站起来,被妈妈一眼按住。
“你别急,动作做完。”
“妈,这种时候还要做完吗?”
“当然。”
手机震了一下。
马晓雨发来消息:
【马晓雨:不要突然站起来。】
我看着屏幕,沉默了。
很好。
马老师的监督已经跨越空间,覆盖快递现场。
爸爸打开门,接过快递文件袋。
他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寄件信息,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严肃。
“欣怡。”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吗?”
爸爸走过来,把文件袋递给我。
“是。”
我伸手接住。
文件袋有一点硬。
不重。
可是落到手里的时候,比任何奖牌都让人心跳加速。
妈妈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红了。
“拆吧。”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把文件袋拆开。
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露出来。
学校名字印在上面。
专业名字也印在上面。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模糊。
不是梦。
不是模拟系统。
不是表格里的志愿顺序。
是真的。
我被录取了。
去一个还能继续靠近运动、也能学着用另一种方式理解身体和恢复的方向。
不是离开跑道。
只是换一种方式靠近它。
妈妈抱住我。
这次她抱得比我刚出院时用力了一点。
因为我已经恢复了很多。
爸爸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很好。”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也有点红。
但他努力装作冷静。
然后,他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爸。”
“嗯?”
“你手里是什么?”
爸爸把袋子递过来。
“礼物。”
我打开。
里面是一副新的运动护腕。
颜色依然非常微妙。
黑色底。
荧光绿色边。
中间还有一条特别醒目的橙色线。
实用。
结实。
非常丑。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爸,你的审美这么多年真的很稳定。”
爸爸一本正经:
“这个材质很好,支撑性也不错。”
妈妈在旁边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颜色……挺精神。”
我拿起护腕,心里却软得不行。
“谢谢爸。”
爸爸的表情一下子松下来。
“喜欢就好。”
我当然喜欢。
因为这是爸爸认真挑的。
就像以前一样。
丑得很熟悉。
也暖得很熟悉。
晚上,妈妈做了长寿面。
我看见那碗面时愣了一下。
“妈,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妈妈把碗放到我面前,笑着说:
“虽然不是生日,但今天也值得吃。”
面条很长。
热气腾腾。
上面卧着一个鸡蛋,还撒了葱花。
我拿起筷子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病房里妈妈给病床上的我削苹果。
想起马晓雨说苹果皮不断,愿望就会实现。
想起我在平安夜削苹果时紧张得像在拆炸弹。
想起马晓雨握着苹果说:
“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都在自己想去的地方。”
现在,愿望真的走到了这里。
我拍了一张录取通知书、护腕和长寿面的照片发给马晓雨。
【董欣怡:录取通知书到了。】
几乎立刻,她回复:
【马晓雨:恭喜。】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马晓雨:护腕很丑。】
我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
【董欣怡:但是很实用。】
【马晓雨:嗯。】
我盯着那个“嗯”,觉得它和最开始的“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嗯”像关上的门。
现在像一种很安静的陪伴。
两天后,马晓雨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那天她没有立刻在群里发消息。
我是在下午收到她照片的。
照片里,录取通知书放在窗边。
旁边是那盆绿萝。
绿萝已经很长了,叶子舒展开来,绿色浓得像夏天本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通知书边缘,也落在花盆旁边。
照片没有文字。
可是我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班级群里终于弹出她的消息。
【马晓雨:我也收到了。】
下面是一张通知书照片。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张甜甜:
【张甜甜:啊啊啊啊啊晓雨恭喜!!!】
【张甜甜:我们都上岸了!!!】
宋小雨:
【宋小雨:恭喜,绿萝监护人成功录取。】
王璐:
【王璐:历史资料更新。】
陈明月:
【陈明月:晓雨,恭喜你。你真的很棒。】
班主任也在群里发:
【班主任:恭喜马晓雨,也恭喜大家。未来继续好好走。】
如果是以前,马晓雨可能会只回一个“嗯”。
最多回一句“谢谢”。
然后把手机放下。
可是这一次,她隔了几分钟,认真发了一句:
【马晓雨:谢谢大家。】
不是一个字。
不是很短的敷衍。
是完整的回应。
张甜甜立刻又开始刷屏。
【张甜甜:晓雨认真回复了!!!】
【张甜甜:今天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宋小雨:
【宋小雨:录取通知书来的日子。】
王璐:
【王璐:已截图。】
陈明月发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句“谢谢大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马晓雨真的走进人群里了。
不是被推着。
也不是因为只有我能看见她。
她自己站在那里,收下祝贺,然后认真回应。
晚上,她给我发来另一张照片。
这张比群里的更完整。
照片里有录取通知书,有绿萝,有窗外的阳光。
书桌很干净。
通知书旁边放着那张旧生日卡片。
还有一颗已经保存很久、糖纸依然漂亮的糖。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久。
然后打字:
【董欣怡:马晓雨,你真的长根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很久没有回复。
我也没有催。
因为这句话对她来说,可能比“恭喜录取”更重一点。
我想起那根最开始插在水瓶里的绿萝枝条。
没有根。
不能确定能不能活。
只是叶子还绿着。
后来它长出很细很细的白根。
再后来,搬进花盆。
现在,它成了一盆新的植物。
马晓雨也是。
她从那个空房子里走出来。
从“都可以”里走出来。
从透明和不能触碰里走出来。
从“所有人都能被爱,除了我”里一点一点走出来。
长得不快。
但真的在长。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马晓雨回复:
【马晓雨:你也是。】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你也是。
我也是。
我也从病床上醒来。
从不能跑的失落里走出来。
从只会往前冲,学会慢慢恢复。
从以为不能一直跑就是输了,学会用别的方式靠近跑道。
原来长根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们都在长。
那天晚上,沈阿姨给马晓雨做了一桌简单的菜。
马晓雨拍给我看。
番茄炒蛋。
青菜。
鱼。
一小碗汤。
桌上还有两副碗筷。
不是空着的。
一副是沈阿姨的。
一副是她自己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到很久以前,我在她家茶几上多摆的那副空碗筷。
那时候她吃不了。
碰不到。
却终于有了一个位置。
现在,她坐在真实的餐桌前。
能拿起筷子。
能喝汤。
能说谢谢。
能在群里回复大家。
我给她发消息:
【董欣怡:今晚要多吃一点。】
她回:
【马晓雨:嗯。】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马晓雨:沈阿姨说,今天值得吃。】
我笑了。
我妈说,虽然不是生日,但今天也值得吃。
沈阿姨也说,今天值得吃。
这些话听起来很普通。
可普通的话,有时候比盛大的告白更让人安心。
因为它说明,有人把你的好日子记在心上。
夏天一天天过去。
录取通知书都到了。
志愿尘埃落定。
高三真正变成了过去。
而荷花,也开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王璐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市郊荷塘。
大片荷叶铺在水面上,粉白色的荷花从叶间冒出来,夏风吹过去,水面有细小的波纹。
她配字:
【王璐:路过,拍到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我点开马晓雨的聊天框。
打字:
【董欣怡:荷花开了,去看吗?】
发送。
这次她回得不算快。
我等了一会儿。
窗外夏天的蝉鸣一阵一阵响。
桌上放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旁边是爸爸买的丑护腕。
我忽然想起那个最初的荷塘。
想起透明的马晓雨站在水边,说自己不冷。
想起我说她终于像个人了。
想起她说:
“我本来就是。”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马晓雨回复:
【马晓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