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查分那天,我家客厅安静得很不正常。
不是没有声音。
空调在响。
墙上的钟在走。
我爸的手机隔几秒亮一下。
厨房里还有我妈刚切完水果后水龙头关闭的余音。
可是这些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低了。
轻得让人更紧张。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电脑。
屏幕上是查分系统的登录页面。
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
每一个空格都安静地等在那里,像三道不会说话的关卡。
我爸站在路由器旁边,表情非常冷静。
冷静得很可疑。
他已经确认了五次网络。
第一次,他说:
“网没问题。”
第二次,他说:
“再确认一下。”
第三次,他开始重启路由器。
第四次,他换了手机热点备用。
第五次,他把网线接口也检查了一遍。
我看着他蹲在电视柜旁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说:
“爸,我们家网线没有参加高考。”
爸爸手一顿,抬头看我。
“关键时刻,不能出问题。”
妈妈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
苹果、葡萄、切好的橙子,摆得很漂亮。
但是没人吃。
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又看了看电脑屏幕。
“还有几分钟?”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三分钟。”
妈妈坐下。
又站起来。
然后又坐下。
“要不要喝水?”
“妈,你刚才问过了。”
“哦。”
她伸手去拿杯子,拿到一半又放下。
我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笑。
“你们不要这么紧张。”
妈妈立刻说:
“妈妈不紧张。”
爸爸也说:
“我也不紧张。”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直敲着沙发边缘的手指。
很好。
我们家三个人都很稳。
稳得整个客厅像考前十分钟的考场。
手机放在电脑旁边,正在和马晓雨语音通话。
她那边也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杯子轻轻放到桌上的声音。
沈阿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晓雨,先喝点温水。”
马晓雨低声说:
“谢谢阿姨。”
我立刻凑近手机。
“马晓雨,你紧张吗?”
她停了一下。
“不紧张。”
我眯起眼。
“你是不是手握很紧?”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没有。”
我笑了。
“撒谎。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通常都有。”
她轻声说:
“你也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敲沙发的手指,默默把手收回来。
“我很稳。”
“嗯。”
这个“嗯”听起来一点都不信。
我刚要反驳,陈明月在小群里发了消息。
【陈明月:大家等会儿查分不要急,系统可能会卡。】
张甜甜几乎秒回:
【张甜甜:我已经急了!!!】
【张甜甜:我的心脏现在像在跑八百米!!!】
宋小雨:
【宋小雨:你的心脏体能不错。】
王璐发了一个抱着电脑发抖的表情包。
我看着群聊,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
原来大家都一样。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都以为最紧张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事实证明,高考是一种分阶段释放压力的东西。
考试前紧张。
考试时紧张。
考完后暂时放松。
查分前再次紧张。
像一道非常会安排节奏的数学压轴题。
距离查分时间还有一分钟。
我爸终于从路由器旁边回来,坐到沙发另一侧。
妈妈坐在我旁边,把手轻轻放在我肩上。
我盯着电脑屏幕。
马晓雨那边也没有说话。
我们开着语音。
可是倒计时进入最后几十秒时,谁都没说话。
客厅安静得可怕。
比事故现场还安静。
事故现场的安静,是因为世界忽然断了一截。
而现在的安静,是因为未来就站在门外。
只差一次点击,它就会走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
时间到了。
我输入信息。
准考证号。
身份证号。
验证码。
手指按下查询键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一秒比跑四百米最后五十米还长。
页面转了一下。
又转了一下。
系统果然卡了。
张甜甜在群里疯狂刷屏:
【张甜甜:卡了!!!!!】
【张甜甜:它为什么卡!!!!!】
【张甜甜:它是不是不敢面对我!!!!!】
宋小雨:
【宋小雨:也可能是你不敢面对它。】
陈明月:
【陈明月:大家别刷新太快。】
王璐发了一个“祈祷加载成功”的表情。
我盯着页面。
爸爸看起来想伸手操作电脑,又硬生生忍住。
妈妈的手还放在我肩上。
她的掌心很暖。
我听见电话那头,沈阿姨轻声说:
“慢慢来,不急。”
马晓雨没有回答。
可是我知道,她也在看屏幕。
她也在等。
页面终于跳了出来。
成绩出现的那一刻,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语文。
数学。
英语。
综合。
总分。
数字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
我盯着总分。
又盯着。
然后眨了一下眼睛。
比预估高。
不是离谱地高。
没有小说里那种突然逆天改命的夸张。
可是比我预想中好。
足够。
足够报我认真考虑过的方向。
足够让我靠近跑道,却不再只用一种方式证明自己。
运动康复。
体育教育。
健康管理。
那些曾经停留在资料表上的词,忽然变得没有那么远。
妈妈先反应过来。
她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红了。
“欣怡……”
爸爸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好!”
声音有点大。
像终于把这段时间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有些发懵。
“我……是不是可以?”
妈妈立刻抱住我。
“可以,当然可以。”
爸爸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我就说你行。”
我看着他。
“爸,你刚才明明比我还紧张。”
爸爸严肃地说:
“那是战略性紧张。”
“人类没有这种战术。”
这句话出口时,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出来。
马晓雨以前也这么说过。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立刻拿起手机。
“马晓雨?”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你查到了吗?”
过了两秒,她的声音传来。
“查到了。”
很轻。
“怎么样?”
她说了一个分数。
我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
被妈妈及时按住。
那个分数很稳定。
很优秀。
是马晓雨应该有的水平。
也是她可以填那个认真选过的学校的分数。
那个有水的城市。
那个可能会有荷花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马晓雨,你可以!”
电话那头,沈阿姨也笑着说:
“晓雨,真好。”
马晓雨低声说:
“嗯。”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
可这次我听出来了。
她不是平静得没有情绪。
她只是一时还不知道怎么把高兴说出口。
群里已经彻底炸了。
张甜甜:
【张甜甜:我查到了!!!】
【张甜甜:我活了!!!!】
【张甜甜:我真的活了!!!!!!】
宋小雨:
【宋小雨:我现在感觉自己像终于从副本里出来。】
陈明月:
【陈明月:大家都辛苦了。】
王璐发了一个烟花表情。
紧接着,她又发:
【王璐:历史资料:查分日存档。】
张甜甜:
【张甜甜:王璐你怎么这种时候还记得历史资料!!】
宋小雨:
【宋小雨:因为她活得很有条理。】
我看着群聊,眼眶忽然有些热。
大家都在。
张甜甜在大喊。
宋小雨在吐槽。
陈明月在说辛苦了。
王璐在存历史资料。
爸妈在我身边。
马晓雨在电话那头。
这一刻不像终点。
更像很多人一起从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走出来,终于看见外面的光。
我把手机贴近耳边。
“马晓雨。”
“嗯。”
“我们活下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夸张。
只是高考查分而已。
可说出口的时候,我又觉得一点都不夸张。
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从事故之后。
从透明和互换身体之后。
从医院、空房子、旧保温杯、除夕电话、父亲敲门之后。
从复健、晚自习、倒计时、志愿草稿纸之后。
我们没有靠奇迹一路冲到这里。
我们是一点一点走过来的。
马晓雨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声说:
“嗯。”
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后,她又补充:
“我们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了。”
客厅里很安静。
妈妈和爸爸没有插话。
电话那头的沈阿姨也没有出声。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未来第一次变成了一种可以触碰的东西。
不是表格上的空栏。
不是老师问起时的“都可以”。
也不是被划掉的城市名。
而是真的可以去的地方。
我笑了一下。
眼泪也掉了下来。
“嗯。”
我说。
“可以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终于吃了那盘水果。
虽然苹果有点氧化,橙子也因为放久了没那么好看,但我吃得非常认真。
爸爸开始研究往年录取数据。
妈妈在旁边说不要马上太累。
我嘴上说“我只是看看”,手指已经打开了志愿填报资料。
电话没有挂。
马晓雨那边也在翻资料。
我们都很安静。
不是查分前那种绷紧的安静。
而是一种终于能坐下来,认真看向前方的安静。
我打开填报志愿页面的模拟系统。
学校名。
专业名。
城市名。
那些空白框一行一行排开。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马晓雨在愿望牌背面看见我写的那句话。
希望马晓雨以后也有很多想要的愿望。
现在,她真的有了。
我轻声问:
“马晓雨。”
“嗯。”
“你真的填那个有荷花的城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说“再看看”。
没有说“都可以”。
也没有说“方便就好”。
她只是说:
“嗯。”
很轻。
但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