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入学前,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整理行李,比高考还可怕。
高考至少只有一张答题卡。
行李箱不一样。
它会在你以为已经塞满的时候,突然从旁边冒出一包妈妈准备的常用药。
再在你拉上拉链前,被爸爸塞进一副新的护腕。
而且很丑。
非常丑。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副黑灰色护腕,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沉默。
爸爸站在旁边,表情很认真。
“这个透气性好,支撑也不错。”
妈妈从衣柜边探头看了一眼,委婉地说:
“颜色……挺耐脏。”
我抬头。
“爸,你真的不考虑进军功能性丑东西设计行业吗?”
爸爸想了想。
“实用就行。”
很好。
我爸的人生审美,依旧稳定。
我把那副丑护腕放进行李箱侧袋。
旁边还有一本复健记录本。
从最开始只能走十分钟,到后来慢跑,再到现在可以进行稳定训练,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备注。
有些字是我写的。
有些是马晓雨写的。
她的字很清楚,很整齐,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但不会混乱。
其中有一页被她用红笔写过:
不要因为开学兴奋就加量。
我看着那行字,默默把本子合上。
马老师的监督,已经预判到了大学阶段。
行李箱另一边,是妈妈塞的常用药。
感冒药。
创可贴。
肠胃药。
退热贴。
每一样都贴了标签。
我说大学附近肯定有药店。
妈妈说:
“有是一回事,带着安心。”
于是我带着了。
再旁边,是张甜甜送给我的夸张挂件。
一个亮闪闪的小跑鞋。
颜色鲜艳到像要在夜里发光。
张甜甜把它塞给我的时候,郑重其事地说:
“这代表你永远奔跑!”
宋小雨在旁边吐槽:
“也代表她行李箱很难低调。”
王璐已经拍下来了。
陈明月笑着说:
“挂着吧,很有甜甜的风格。”
我本来想拒绝。
最后还是挂在了背包上。
确实很夸张。
但也确实很张甜甜。
最后,我小心翼翼地把一小盆绿萝放进纸箱里。
那是从最初那盆分出来的一盆。
叶子还不算多,但长得很精神。
妈妈看见我拿它时,忍不住说:
“这个也要带?”
我点头。
“要。”
爸爸问:
“宿舍能养吗?”
“能,窗台上放得下。”
我低头看着那盆绿萝。
它的叶子在阳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说,它准备好了。
其实我也准备好了。
大概。
至少比以前准备得好。
另一边,马晓雨也在整理行李。
她给我发照片的时候,桌上摆得非常整齐。
录取通知书放在最上面。
旁边是那张生日卡片。
卡片边角已经有一点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我还记得上面写着:
马晓雨,生日快乐。
今年有人记得。
再旁边,是庙会愿望牌的照片。
照片里的木牌挂在一排红色愿望牌中间,前面写着“希望董欣怡醒来”。
背面那行字,只有我们知道。
希望马晓雨以后也有很多想要的愿望。
后来她真的有了。
还有一张平安夜苹果便签。
那天我削苹果削得像在拆炸弹,最后苹果皮没有断。
马晓雨握着苹果,说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都在自己想去的地方。
现在,我们真的要去了。
她的行李箱旁边,也有一盆绿萝。
叶子比我的那盆多一点。
看起来像个安静又可靠的同伴。
我给她发消息。
【董欣怡:你那盆看起来比我的成熟。】
她回:
【马晓雨:因为你那盆差点被你多浇水。】
我:“……”
植物监护人之间,果然也有水平差距。
出发那天,车站人很多。
拖着行李箱的学生,送孩子的家长,背着包匆忙赶车的人,都在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
广播一遍遍响起。
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落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明亮的方块。
我坐在候车椅上,脚边放着行李箱。
小跑鞋挂件随着人来人往的风轻轻晃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无奈。
马晓雨坐在我旁边。
她的行李箱比我的整齐很多。
纸箱里那盆绿萝被固定得很好,叶子没有被压到。
我看了看她的箱子,又看了看自己的。
“马晓雨,你是不是连行李箱都比我自律?”
她说:
“你只是东西太乱。”
“我这是生活气息。”
“嗯。”
我立刻看她。
“你这个嗯,是不是不赞同?”
她想了想。
“保留意见。”
我笑了出来。
候车大厅很吵。
可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却很安静。
不是以前那种空掉的安静。
而是一种东西终于落到实处的安静。
我们不再是透明和借来的身体。
也不再是因为事故被迫绑定在一起。
她不是只有我能看见的影子。
我也不是困在她身体里的外来者。
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自己的学校。
自己的未来。
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选择。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舍不得。
也让我很高兴。
因为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我侧头看她。
“马晓雨。”
“嗯。”
“你还记得 except you 最开始是什么意思吗?”
她安静了一下。
然后说:
“所有人都能被爱,除了我。”
那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冷了。
像一块很旧的冰,终于被夏天晒过,只剩下能被回忆起的形状。
我看着她。
“那现在呢?”
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
车站广播响起,提醒某趟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动了起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阳光落在我们脚边,也落在她的鞋尖上。
她低着眼,像是在认真寻找一个最准确的翻译。
我没有催。
因为马晓雨说出自己的“想”,一向需要一点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现在是,除了你之外,我不想随便走向别人。”
我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个翻译不错。”
她看着我,却没有跟着笑。
她的表情很认真。
“也不是除了我之外。”
我愣住。
马晓雨继续说:
“我也在里面。”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车站里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
她以前总把自己放在句子外面。
人群外面。
愿望外面。
未来外面。
爱之外。
可现在,她说:
我也在里面。
不是除了我。
不是不要我。
不是所有人都有,只有我没有。
她把自己放回来了。
放回人群里。
放回未来里。
也放回爱里。
我低头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热。
“马晓雨。”
“嗯。”
“你真的进步很大。”
她说:
“人类生活实践课有用。”
我笑出了声。
“那是当然,董老师很优秀。”
“嗯。”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广播再次响起,提醒我们的车次准备检票。
我站起来,拉起行李箱。
马晓雨也站起来。
我们脚边的影子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两盆绿萝安静地待在纸箱里,像两个准备去新地方扎根的小小同行者。
我朝她伸出手。
没有很夸张。
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热血的话。
只是伸出去。
马晓雨看了一眼,然后握住。
她的手还是比我的凉一点。
但很真实。
我握紧她,心想:
except you。
原来不是诅咒,是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