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报到那天,我的行李箱发出了很不妙的声音。
“咔。”
我低头看着卡住一半的拉链,沉默了三秒。
妈妈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袋常用药。
“欣怡,这个也放进去。”
我抬头。
“妈,我觉得这个行李箱已经没有未来了。”
爸爸蹲在地上研究拉链,语气非常冷静:
“还能再压一下。”
“爸,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像在训练行李箱突破极限。”
爸爸认真地说:
“空间利用率还不够。”
我看着那只鼓得像快要爆炸的行李箱,觉得它已经非常努力了。
里面装着衣服、书、洗漱用品、复健记录本,还有爸爸坚持要我带上的新护腕。
那副护腕依旧延续了董家父亲一贯的审美。
黑色底,荧光绿边,中间还有一条非常醒目的橙色线。
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差点以为这不是护腕,是某种夜间施工警示装备。
可是爸爸说:
“这个支撑性很好。”
于是它就被塞进了我的行李箱。
毕竟丑归丑,实用也是真的实用。
这点我已经从高三一路验证到了大学。
除了护腕,还有张甜甜送的小跑鞋挂件。
那个挂件夸张到什么程度呢?
它挂在我的背包上,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布:
这里有一名前田径队员。
还是无法低调的那种。
张甜甜送给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说:
“欣怡!你以后看到它,就要想起你永远在奔跑!”
宋小雨当时在旁边吐槽:
“也可能想起自己背包上有个很显眼的东西。”
王璐已经拍照保存。
陈明月笑着说:
“挺好的,很有甜甜的风格。”
于是我最后还是收下了。
虽然我严重怀疑,等我拖着行李箱进大学宿舍时,它会比我本人更先完成社交。
最后一个要带的,是绿萝。
它被单独放在一个纸箱里。
花盆不大,叶子也不算特别多,但长得很精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叶片边缘透出一点浅浅的绿。
我蹲在纸箱旁边,小心调整它的位置。
妈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绿萝。
“这个也一定要带吗?”
我点头。
“要。”
爸爸说:
“宿舍窗台能放?”
“能。”我说,“我查过了。”
妈妈笑了一下。
“那就带着吧。”
我低头看着那盆绿萝,伸手碰了碰叶子。
它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我。
其实这盆绿萝不只是植物。
它从很久以前那一小枝里分出来。
那时候,它还插在水瓶里,没有根。我们每天观察它有没有长出白色的小须,像观察一个很小很小的未来。
后来它真的长根了。
再后来,搬进花盆。
现在,它要跟我一起去大学。
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都在搬家。
不是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那么简单。
是从高中的倒计时里搬出来。
从病房和复健计划里搬出来。
从那个“只能慢慢来”的春天里搬出来。
搬进一个谁也没有提前写好答案的新生活里。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马晓雨。
【马晓雨:出发了吗?】
我拍了一张行李箱和绿萝的照片发过去。
【董欣怡:马上。我的行李箱正在生死边缘。】
几秒后,她回复:
【马晓雨:不要坐在行李箱上硬压。】
我震惊。
【董欣怡:你怎么知道我想这么做?】
【马晓雨:你会。】
我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很好。
大学还没开始,马老师的远程监督已经覆盖报到现场。
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晓雨说得对。”
爸爸点头:
“不能硬压,拉链容易坏。”
我:“……”
这个家里,到底还有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最后,爸爸用他非常科学的空间利用技术,成功让行李箱合上了。
我拖着箱子出门时,小跑鞋挂件在背包上晃了一下,绿萝安静地待在纸箱里。
妈妈送我到车站的时候,又叮嘱了很多遍。
“按时吃饭。”
“晚上不要太晚睡。”
“复健不要断。”
“不舒服要说。”
爸爸把护腕从行李箱外侧袋里又确认了一遍。
“这个记得用。”
我忍不住说:
“爸,你对这个护腕的感情是不是比对我还深?”
爸爸看着我。
“它是保护你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知道了。”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这些看起来有点啰嗦、有点丑、有点沉的东西,其实都是他们把担心折叠好,塞进行李里的样子。
大学报到的校园很热闹。
校门口挂着迎新横幅,志愿者举着牌子,穿着统一颜色的马甲。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送孩子的家长。
太阳很大。
蝉声很响。
我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怀里还抱着那盆绿萝,站在人群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是大学。
不再有高三教室后面的倒计时。
不再有每天固定响起的上课铃。
不再有张甜甜在早读时哀嚎数学太可怕。
也不再有马晓雨坐在我斜后方,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样子。
我和她不在同一所学校。
虽然两所学校不算特别远,但也不是走几步就能到。
我们会有各自的课程。
各自的室友。
各自的校园。
各自的图书馆和食堂。
大学不是童话里的“永远在一起”。
大学是每个人都被推向更大的世界。
而我和马晓雨,也终于要真正站进各自的世界里。
志愿者带我去宿舍楼。
上楼的时候,我抱着绿萝,拖着行李箱,感觉自己像在搬运一整个春天。
宿舍在四楼。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到了。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行李箱,床边挂着一只浅蓝色的小风扇。另一个女生正在整理书桌,看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
“你好,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吗?”
我点头。
“嗯,我叫董欣怡。”
“我叫许知夏。”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
我刚把绿萝放到桌上,另一个女生从阳台探头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你带植物来啦!”
我还没回答,她又看见我包上的小跑鞋挂件。
“还有这个,好闪!”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过分活泼的小跑鞋。
果然。
它比我先完成社交。
那个女生笑着说:
“我叫叶弯弯。你的挂件好有存在感。”
我沉默了一秒。
“朋友送的。”
叶弯弯认真点头。
“看得出来,是很热情的朋友。”
非常准确。
张甜甜如果在这里,应该会感动到当场认下这位知音。
我把绿萝放到窗台上。
宿舍窗台比我想象中宽一点,正好能放下花盆。
阳光斜斜照进来,叶子被照得发亮。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马晓雨。
【董欣怡:我的绿萝入住宿舍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另一盆绿萝。
放在另一扇窗边。
窗外能看见一角陌生的校园楼房,阳光落在叶子上,和我这边很像。
马晓雨发:
【马晓雨:我的也放好了。】
我看着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两盆绿萝。
一盆在我的宿舍窗台。
一盆在她的宿舍窗台。
它们从同一个夏天长出来,现在分别搬进了两所大学。
好像我们。
晚上,宿舍逐渐热闹起来。
许知夏在整理课表。
叶弯弯已经和隔壁宿舍成功交换了零食情报。
我收拾完床铺,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报到流程洗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
马晓雨。
【马晓雨:到宿舍了吗?】
我笑了。
【董欣怡:到了。刚才已经整理完。】
她又问:
【马晓雨:吃饭了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包包装。
【董欣怡:吃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
【马晓雨:不要只吃面包。】
我心虚地坐直。
【董欣怡:你怎么又知道?】
【马晓雨:你会。】
很好。
这句话在大学第一天第二次出现。
我立刻补救:
【董欣怡:等下去食堂补一顿。】
【马晓雨: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
【马晓雨:绿萝放窗台了吗?】
我看向窗台。
那盆绿萝在台灯和月光之间安静待着。
【董欣怡:放了。采光优秀,住宿条件良好。】
【马晓雨:嗯。】
这次,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问:
【董欣怡:你呢?】
【马晓雨:也放好了。】
她发来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里,绿萝放在窗边。
窗帘是浅色的,桌面很整齐。旁边能看见录取通知书的边角,还有一只普通的水杯。
那盆绿萝安静地待在那里。
叶子舒展开,像已经认真准备好适应新的地方。
马晓雨发:
【马晓雨:它适应得还可以。】
我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立刻回复。
宿舍里,叶弯弯正在和家里打电话,声音轻快。许知夏在低头收拾书本。走廊里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
这是我的大学第一晚。
也是马晓雨的大学第一晚。
我们不在同一个房间。
不在同一张餐桌旁。
不能像高三时那样,下课后坐到对方面前,说一句“马老师,补课”。
也不能像合在同一个影子里那样,每天都知道对方在哪里。
可手机里还有一句一句的消息。
到宿舍了吗。
吃饭了吗。
绿萝放窗台了吗。
原来“在一起”不是必须时时刻刻待在同一个地方。
有时候,它是你走进新生活的时候,仍然想把窗台上的绿萝拍给对方看。
我低头笑了笑,打字回复她:
【董欣怡:你也要适应得还可以。】
消息发出去后,很快收到回复。
【马晓雨:嗯。】
停了几秒。
又来一条。
【马晓雨:你也是。】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陌生的宿舍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窗台上的绿萝轻轻晃了一下。
像真的跟着我们一起,搬进了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