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秋天,是从我第一次在解剖学课上意识到“人真的很复杂”开始的。
不是文学意义上的复杂。
是非常现实、非常具体、非常让我头疼的复杂。
骨骼、肌肉、关节、韧带、神经。
每一个名词都像是从我身体里拆出来,又整整齐齐摆到课本上,要求我重新认识一遍。
许知夏坐在我旁边,笔记做得非常清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又看了看她的笔记,忍不住小声问:
“知夏,你有没有觉得,人类这个设计太精密了?”
许知夏推了推眼镜。
“所以损伤之后恢复需要过程。”
我沉默两秒。
“你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马晓雨?”
“……”
我转头看她。
“我有这么明显吗?”
许知夏想了想,很诚实地说:
“你每次听到‘恢复’‘不要急’‘循序渐进’这类词,表情都会像被远程管教。”
我:“……”
很好。
马老师虽然人在另一所学校,但精神影响已经扩散到了我的专业课堂。
叶弯弯坐在后排,听见我们说话,探头过来:
“跑道同学,你是不是又被那个传说中的马老师监督了?”
我压低声音:
“什么叫传说中的?”
叶弯弯一脸认真:
“就是那种本人没出现,但宿舍里大家都知道她会提醒你吃饭、复健、不要乱跑的神秘人物。”
我捂住额头。
“她不是神秘人物。”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远程复健管理系统。”
许知夏没忍住笑了一下。
叶弯弯立刻点头:
“懂了,限定版。”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限定。
第一年秋天来得很快。
开学时还热得让人怀疑夏天不肯离开,没过多久,校园里的树叶就开始变黄。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时,已经带上了一点凉意。
我的学校和马晓雨的学校不算远。
坐车过去不麻烦。
但“不远”和“每天能见”是两回事。
我们有不同的课表。
她周三下午有小组讨论,我周三下午有运动损伤评估课。
我周五晚上有复健训练,她周五晚上要去图书馆做资料汇报。
她室友约她去食堂,我室友拉我去参加社团说明会。
大学不是高中。
不会有同一张黑板,同一个课间,同一条放学路。
我不能一转头就看见她。
她也不能坐在我斜后方,拿红笔圈出我丢掉的负号。
这件事一开始让我有点不习惯。
非常不习惯。
有一次下课后,我抱着课本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红色跑道在秋天的阳光下很亮。
有人做起跑练习。
有人慢跑。
有人在跑道边压腿。
哨声响起时,我几乎下意识想往那边走。
身体比脑子更早记得跑道。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以前我以为,喜欢跑道就是站在上面跑。
跑得越快,越接近它。
可是现在,我坐在课堂里,学习肌肉怎样发力,关节怎样稳定,损伤之后为什么不能急着恢复训练。
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理解身体。
不是把身体当成必须听我命令的工具。
而是当成一个需要被了解、被保护、被慢慢带回来的伙伴。
那天课上,老师讲到运动损伤后的恢复周期。
他说:
“很多运动员最难接受的不是疼痛,而是停下来。”
我笔尖停住。
这句话像是直接落进我心里。
老师继续说:
“康复不是让人离开运动,而是帮助人更安全地回到运动里。”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写完以后,又看了很久。
原来我不是离跑道越来越远。
只是绕到了它的另一侧。
从前我站在起跑线上。
现在,我开始学习怎样把一个人重新带回起跑线。
这也算靠近吧。
我拍了一张课堂笔记发给马晓雨。
【董欣怡:今天老师说,康复不是让人离开运动,而是帮助人更安全地回到运动里。】
她过了一会儿回复:
【马晓雨:很适合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很适合你。
她总是能用很短的话,把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按住。
另一边,马晓雨的大学生活也在慢慢展开。
她还是成绩很好。
这个不让人意外。
她上课认真,作业整齐,资料查得比别人多,讨论时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
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成绩很好的人”。
她开始参加小组讨论。
开始和室友一起去图书馆。
开始在食堂排队时说:
“今天想吃面。”
而不是“都可以”。
她把这些事讲给我听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我能听出来,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
比如第一次小组讨论。
组长问她:
“晓雨,你觉得这个选题怎么样?”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说:
“可以。”
但那天,她停了一下,说:
“我觉得范围太大,可能需要缩小。”
这句话一出口,小组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另一个同学点头:
“对,我也这么觉得。”
于是他们开始重新调整方向。
马晓雨后来告诉我:
“我以为他们会觉得麻烦。”
我躺在宿舍床上,举着手机说:
“然后呢?”
“他们说,还好我提了。”
我立刻坐起来。
“看吧!马晓雨同学,人类生活实践课大学进阶版,主动表达意见,优秀!”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
“你现在还打分?”
“当然。”
“那你作业写完了吗?”
我:“……”
这个转折太冷酷了。
我默默看向桌上还没完成的报告。
“大学作业为什么比高三还阴险?”
马晓雨说:
“因为没人每天提醒你交。”
我立刻接上:
“马老师,你可以提醒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她说:
“我已经在提醒了。”
我愣住。
然后笑了。
是啊。
她已经在提醒了。
每天晚上。
“作业写了吗?”
“复健记录填了吗?”
“晚饭不要只吃面包。”
“不要熬夜到太晚。”
她不在我旁边。
但她一直在。
秋天的晚上,我们经常开语音。
不是每次都说很多话。
有时候只是各自写作业。
我坐在宿舍书桌前,翻运动损伤的资料。马晓雨在另一边查她的小组汇报文献。
耳机里能听见很轻的声音。
她翻书。
我打字。
她喝水。
我叹气。
叶弯弯第一次看见我这样写作业时,凑过来小声问:
“你们这是远程自习?”
我点头。
“差不多。”
她感叹:
“好高级的恋爱学习模式。”
我差点被水呛到。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叶弯弯眨眨眼。
“我说错了吗?”
我:“……”
她没说错。
但她说得太直接了。
耳机里,马晓雨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
我立刻坐直。
“没什么。”
叶弯弯在旁边无声地笑。
许知夏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非常理性地说:
“不要影响董欣怡完成作业。”
叶弯弯立刻举手:
“好的,知夏老师。”
我低头重新看资料。
屏幕那边,马晓雨问:
“你真的没事?”
“真的。”
“作业写到哪里了?”
我看了一眼空了一半的文档。
“正在深入思考。”
“还没写完?”
“……”
马老师精准击中。
我趴在桌上,小声说:
“大学作业真的很阴险。它不像高三试卷那样正面攻击,它会说‘写一篇小论文’,然后把人拖进资料海里。”
马晓雨说:
“先列提纲。”
“我列了。”
“发我。”
我默默把提纲发过去。
三分钟后,她说:
“第三部分逻辑不顺。”
我:“……”
这就是远程自习的残酷之处。
哪怕隔着一所学校,她也能准确发现我的问题。
可是我一点都不讨厌。
因为她指出问题以后,会陪我改。
我写不下去的时候,她不会说“快点写”。
她会说:
“先写第一段。”
“不要一次想完。”
“你可以写得乱一点,再改。”
我以前总觉得马晓雨讲题很冷静。
后来发现,她安慰人也是一样。
不夸张。
不热血。
但很稳。
像夜里开着的一盏台灯。
不会替你写作业,却让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写。
当然,我也会提醒她。
她的小组作业有一次开会开到很晚。
我听见她声音比平时轻,就问:
“你是不是累了?”
她说:
“还好。”
我立刻警觉。
“马晓雨,你这个还好很可疑。”
她停了一下。
“有一点。”
“那就休息。”
“还有资料没整理完。”
“明天整理。”
“明天上午有课。”
“那就先睡半小时再说。”
她沉默。
我非常严肃:
“马晓雨同学,人类生活实践课大学版第二讲,累了要承认。”
她低声说:
“知道了。”
“不能只是知道了。”
“我会休息。”
我满意点头。
虽然她看不见。
“很好。”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
“你现在也会监督我了。”
我笑了。
“当然。监督是双向的。”
这句话说完以后,我们两边都安静下来。
不是尴尬。
而是某种温柔的安静。
高中时,大多数时候是她监督我复健、学习、不要逞强。
现在,我也开始监督她休息、吃饭、表达自己的想法。
原来关系真的会慢慢变得平衡。
不是谁一直救谁。
也不是谁一直照顾谁。
而是你拉我一把,我也拉你一把。
秋天越来越深。
我学校的操场边有一排树,叶子开始慢慢变黄。
马晓雨学校也有银杏,不过她说还没完全黄。
我让她黄了以后拍给我看。
她说:
“树叶变黄不是固定日期。”
我说:
“那你负责观察。”
她说:
“嗯。”
于是,我每天都会收到一张照片。
第一天,银杏还是绿的。
第二天,绿里有一点浅黄。
第三天,黄的部分更多了。
第四天,她拍了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照片发来时,我刚从复健训练室出来。
腿有点酸,手里还拿着水。
我看着那片叶子,忽然很想见她。
这种想念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我们总在一起。
透明的时候,借来的身体的时候,高三的时候,她总在我身边某个位置。
现在她在另一所学校的秋天里。
她也会下课。
也会走过食堂。
也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也会看见一片银杏叶落下来,然后拍给我。
我忽然意识到,距离不是分开。
距离只是让“我想见你”变得更清楚。
那天晚上,我们照常开语音自习。
我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说:
“马晓雨。”
“嗯。”
“你们学校银杏什么时候最好看?”
她停了一下。
“应该下周。”
“那我下周去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来看银杏?”
我笑了。
“嗯。”
又补充:
“也看你。”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说:
“好。”
我趴在桌上,忍不住笑。
叶弯弯从床帘后探出头,用口型问我:
“约——会——吗?”
我立刻伸手把她的脸推回去。
“写你的作业。”
叶弯弯在床帘后小声说:
“跑道同学害羞了。”
我假装没听见。
耳机里,马晓雨问:
“叶弯弯又说什么了?”
我咳了一声。
“她说大学作业很阴险。”
马晓雨安静了一下。
“她不像会这么说。”
我:“……”
马老师,你不要在这种时候也这么了解人类。
窗外的秋风吹动绿萝叶子。
屏幕那边,是另一所学校的夜晚。
我们没有在同一个地方。
可是我的作业文档旁边,开着她的语音。
她的小组资料旁边,也放着我的消息。
两所学校的秋天隔着一段距离。
但我忽然觉得,那段距离没有把我们推开。
它只是让每一次“明天见”“周末见”“我去找你”,都变得更清楚。
像银杏叶慢慢变黄。
不是一下子。
但每一天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