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雨学校的银杏,终于黄了。
那天我刚上完运动损伤评估课,正抱着课本站在教学楼下,思考午饭到底吃食堂还是面包。
从理智上说,应该吃食堂。
从懒惰上说,面包离我更近。
就在我和自己的胃进行严肃谈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马晓雨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校园小路。
两边种满了银杏树,叶子已经完全变成金黄色。风应该刚吹过,因为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像有人把秋天揉碎了,洒在路面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一片一片,很亮。
照片里没有人。
可我看了很久。
久到许知夏路过时停下来问我:
“你站在这里,是在做饭前冥想吗?”
我抬头。
“我在看秋天。”
叶弯弯刚好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拿着奶茶。
“什么秋天?”
我把手机转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立刻发出感叹:
“哇,好漂亮!这是马老师学校?”
我已经懒得纠正她“马老师”这个称呼。
“嗯。”
叶弯弯眯起眼睛,表情突然变得很懂。
“所以,你现在不是在看秋天,是在看马老师那边的秋天。”
我:“……”
许知夏认真补充:
“从语义上说,也成立。”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们两个不要突然进行文学分析。”
叶弯弯吸了一口奶茶,含糊不清地说:
“那你去不去?”
我一愣。
“去哪里?”
“去看秋天啊。”
她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我原本没想好的念头,忽然就被她说成了一个很简单的决定。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
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小路。
马晓雨站在那边。
虽然照片里没有她,可我就是这样觉得。
她应该会站在树下,低头看落叶,然后认真判断“银杏变黄不是学校的主观行为”。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点开聊天框。
马晓雨刚刚只发了照片,没有文字。
我打字:
【董欣怡:好看。】
她回:
【马晓雨:嗯。】
我盯着那个“嗯”,忽然觉得不够。
只是看照片不够。
只是说好看也不够。
于是我又发:
【董欣怡:我周末去找你。】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叶弯弯凑过来,压低声音:
“她是不是害羞了?”
我把她的脸轻轻推开。
“你不要偷看。”
许知夏站在旁边,非常理性地说:
“也可能是在确认课表。”
叶弯弯:
“知夏老师,你好现实。”
许知夏:
“现实通常比较可靠。”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马晓雨回复:
【马晓雨:你要来?】
【董欣怡:对。】
【马晓雨:只是看银杏?】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董欣怡:也看你。】
对面又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回:
【马晓雨:好。】
只有一个字。
可是我盯着那个“好”,心里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周末很快到了。
出发前,我认真检查了背包。
水杯。
钥匙。
手机。
充电宝。
复健护腕。
还有一小袋妈妈之前寄来的饼干。
虽然马晓雨肯定会说“不要带太多”,但我觉得第一次去她学校,总要带点什么。
叶弯弯趴在桌上,看着我收拾东西。
“跑道同学,你这个表情不像去看银杏,像去参加重要会面。”
我把护腕塞进包里。
“第一次去她学校,当然重要。”
叶弯弯立刻捂住胸口。
“好真诚,我被击中了。”
许知夏提醒:
“今天风大,外套带上。”
“带了。”
“复健结束后腿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回来别太晚。”
我看着她。
“知夏,你是不是被马晓雨远程同化了?”
许知夏想了想。
“合理提醒不算同化。”
叶弯弯举手:
“那我负责不合理提醒!记得拍照!记得吃饭!记得如果气氛很好就不要只看树!”
我沉默。
然后背起包。
“我走了。”
叶弯弯在后面挥手:
“欢迎来到马老师的秋天!”
我脚步差点一滑。
这句话一路跟着我到了车站。
坐车去马晓雨学校的路上,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有点紧张。
明明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
从事故现场到医院,从教室到荷塘,从高考到录取通知书。
可是第一次去她的大学,还是让我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那里是她的新生活。
有她的宿舍。
她的食堂。
她上课的教学楼。
她每天走过的小路。
她说“我想吃热的”时去过的砂锅窗口。
以前,我总是和她共享很多空间。
同一间教室。
同一张桌子前。
同一条回家路。
同一片荷塘。
现在,她有一片我还没走进去过的秋天。
而我今天要去找她。
这个事实让我心里发热。
又有一点不真实。
我下车的时候,马晓雨已经在校门口等我。
她穿着浅色外套,背着包,站在校门旁边的树下。
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轻轻动了一下。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我。
我朝她挥手。
“马晓雨!”
她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动作不大。
但是我看见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透明地站在我身边,别人看不见她。
那时候如果我在人群里喊她的名字,只有她会回头。
现在不是了。
她站在自己的学校门口,有自己的学生证,自己的课表,自己的宿舍。
人来人往里,她不是只有我能看见的人。
可她还是在等我。
我站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马同学,初次参观贵校,请多指教。”
她看着我。
“你坐车累吗?”
“不累。”
“腿呢?”
“很好。”
“有没有多走?”
“我刚下车。”
“今天不要一直走。”
我忍不住笑。
“你看,你第一句话本来应该是欢迎我,结果三句话就进入复健监督。”
马晓雨停了一下。
似乎也意识到了。
“欢迎你。”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补救的样子,心情好得不像话。
“谢谢。”
她带我往校园里走。
马晓雨的学校和我的学校不太一样。
路更宽一点,教学楼颜色偏浅,路边有很多树。周末校园没有上课日那么拥挤,但还是能看见抱着书去图书馆的人、提着外卖往宿舍走的人、骑车经过的学生。
我跟在她身边,忍不住四处看。
“你平时从这里去上课?”
“嗯。”
“食堂在哪边?”
“前面右转。”
“图书馆呢?”
“再往前。”
“你经常坐哪一层?”
“三楼靠窗。”
“砂锅窗口在哪?”
马晓雨看了我一眼。
“你记得这个?”
“当然。”我说,“你说过想带我去吃。”
她垂下眼。
“今天可以。”
“真的?”
“嗯。”
我笑了起来。
“那我今天是银杏加砂锅套餐。”
她说:
“不是套餐。”
“现在是了。”
马晓雨没有反驳。
这说明她已经逐渐接受我的命名能力。
非常好。
走了一会儿后,银杏路到了。
我远远看见那片金黄色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照片已经很好看了。
可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两排银杏树沿着小路往前延伸,树冠交叠在一起,阳光从叶间洒下来。地上铺着一层银杏叶,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声音。
风吹过,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慢得像时间被拉长了。
我站在路口,看得有点发怔。
马晓雨停在我旁边。
“就是这里。”
我点头。
“嗯。”
她看向我。
“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
“马晓雨。”
“嗯。”
“你学校真会长树。”
她安静了一下。
“这不是学校的主观行为。”
我差点笑出声。
果然。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转头看她,一本正经地说:
“这种时候你可以说,欢迎来到我的秋天。”
马晓雨看着我。
风从银杏树间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落几片金黄色的叶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本来只是随口开玩笑。
可是她沉默得太认真,让我也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欢迎来到我的秋天。”
我怔住。
明明这句话是我教她说的。
可真正从她口中说出来时,我还是心口一热。
她的声音不大。
周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音乐和光效。
只有银杏叶落下来,学生们从不远处走过,还有秋风从树枝间穿过的声音。
可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走进了她的秋天。
不是照片里的。
不是手机那端的。
而是她每天经过、停留、生活着的地方。
我看着她,笑得有点傻。
“马晓雨。”
“嗯。”
“你这样说话,会让人很开心。”
她移开视线。
“是你让我说的。”
“但你说了。”
她没有反驳。
耳朵有点红。
我假装没看见。
毕竟人类生活实践课的优秀学生,也需要一点保护。
我们沿着银杏路慢慢走。
脚下的叶子被踩出轻轻的响声。
我忍不住弯腰捡了一片形状完整的银杏叶。
“这个可以夹进书里。”
马晓雨说:
“会变干。”
“标本不就是这样吗?”
“夹不好会碎。”
“那你帮我夹。”
她看着我。
“你是来找我,还是来分配任务?”
“都可以。”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
马晓雨也看了我一眼。
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立刻改口:
“不是都可以,是我想让你帮我夹。”
马晓雨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嗯。”
我把银杏叶递给她。
她接过去,小心夹进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里。
动作认真得像在保存什么重要文件。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她也总是这样认真。
认真学习。
认真记住我的生日。
认真写志愿草稿纸。
认真照顾绿萝。
认真把自己一点点放回世界里。
现在,她也认真接住我递过去的一片银杏叶。
我心里忽然很软。
走到银杏路中段时,有几个学生站在树下拍照。
其中一个女生笑着问:
“同学,可以帮我们拍一张吗?”
马晓雨停住。
她似乎不太习惯被陌生人这样拜托。
我刚想说我来,她已经伸手接过对方的手机。
“可以。”
我怔了一下。
她站在树下,认真帮那几个女生找角度。
“往左一点。”
“可以。”
“好了。”
拍完后,对方看了一眼照片,很高兴地说:
“谢谢!”
马晓雨把手机还回去。
“不用谢。”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走回来时,发现我还在看她。
“怎么了?”
我笑着说:
“马晓雨同学,社会实践能力持续上升。”
她说:
“只是拍照。”
“不是只是拍照。”我认真说,“以前你会觉得麻烦。”
她停住。
银杏叶从我们中间落下来。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叶子。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嗯。”
她没有否认。
“以前会觉得,别人来找我也是麻烦。”
我心里轻轻一动。
她的声音很低。
“所以你说周末要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坐车会累,找路会麻烦,周末可以休息。”
她说得很平静。
可是我听得心里有点酸。
马晓雨以前总是这样。
别人对她好,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心自己是不是麻烦了别人。
像一个人站在门口,不敢确认那扇门是不是为她打开。
我走到她面前,认真说:
“马晓雨,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方便。”
她抬头看我。
我说:
“也不是因为顺路。”
“更不是因为我没事做。”
“是因为我想来。”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句:
我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
因为那里可能会有荷花。
现在,轮到我说:
我想来。
因为你在这里。
马晓雨看着我。
风吹动她身后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光落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
“嗯。”
这次不是关门的“嗯”。
是她听见了。
也是她收下了。
中午,我们去了她说的那家砂锅窗口。
窗口人不少。
马晓雨排在我前面,非常自然地问我:
“想吃什么?”
我看着菜单。
“牛肉砂锅。”
她点头,又对阿姨说:
“两份。一份牛肉,一份番茄。”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食堂窗口前很久才说出“番茄炒蛋和青菜”。
现在,她已经能很自然地说出自己想吃什么。
也能替我点一份我想吃的。
砂锅端上来时,热气扑到脸上。
我喝了一口汤,满足得差点叹气。
“确实热。”
马晓雨说:
“你吃慢一点。”
“知道。”
“刚才汤很烫。”
“知道。”
“不要只吃肉。”
我夹青菜的手停住。
“马晓雨,你是不是进化成全方位生活监督系统了?”
她低头吃饭。
“只是提醒。”
我看着她,笑了。
午饭后,她带我去看图书馆。
三楼靠窗的位置,果然很安静。
她平时坐的位置旁边能看见一棵银杏树。
我站在那里看了看,说:
“难怪你每天能观察银杏变黄。”
她点头。
“这里比较清楚。”
“那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可以想象你坐在这里。”
马晓雨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本来只是随口说。
可说完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书。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也会想你在训练室。”
我愣住。
她没有看我。
只是继续说:
“或者宿舍窗台旁边。”
“还有你那盆绿萝。”
我的心忽然软下来。
原来不是只有我在想象她的新生活。
她也在想象我的。
我们没有每天见面。
但我们都在把对方放进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下午离开前,我们又回到银杏路。
阳光比中午柔和了很多。
落叶更多了。
我背着包,站在树下,忽然有点舍不得走。
马晓雨看了看时间。
“你该回去了。”
我叹气。
“马老师,你真的一点都不挽留吗?”
她认真说:
“再晚回去你会累。”
“你可以说下次再来。”
她看着我。
这次没有停太久。
她说:
“下次再来。”
我笑了。
“好。”
风吹过来。
一片银杏叶慢慢落下,刚好落在她肩头。
我伸手替她拿下来。
动作很轻。
她没有躲。
我把那片叶子放进掌心。
“这片也夹起来?”
马晓雨看着它。
“嗯。”
“那算今天的纪念。”
“嗯。”
我把银杏叶递给她。
她接过,放进笔记本里。
校门口分别时,我回头看她。
马晓雨站在树影下,手里拿着那本夹了银杏叶的笔记本。
她不是透明的。
不是只能站在我身边的人。
她站在自己的学校里,有自己的秋天。
而我来过了。
我朝她挥手。
“马晓雨,下次见。”
她也抬起手。
“下次见。”
我转身往车站走。
背包上的小跑鞋挂件轻轻晃动。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马晓雨发来一张照片。
是刚刚那片银杏叶,被夹在笔记本里。
旁边写着一行字:
董欣怡第一次来。
我站在人行道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很久。
然后回复她:
【董欣怡:下次也会来。】
几秒后,她回:
【马晓雨:嗯。】
又过了一会儿。
她补了一句:
【马晓雨:我的秋天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