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周末达成了一种奇怪的契约。
周一到周五,各自活在自己的课表里。
我上运动康复的课,背肌肉、画关节、写训练评估报告,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不要逞强版复健计划”的阴影。
马晓雨在她的学校上课,参加小组讨论,去图书馆查资料,和室友一起吃饭。她已经能在食堂窗口前说出“我想吃面”,甚至能在小组讨论里说“这个方案不太合适”。
这非常厉害。
我本来想把它列入“马晓雨大学生活实践课阶段性成果”,结果她在电话里冷静提醒我:
“你的报告写完了吗?”
我立刻失去给别人打分的资格。
到了周末,我们就像从各自的校园里暂时被放出来的人。
有时候我去她学校。
有时候她来我学校。
有时候我们谁也不去谁那里,而是约在城市中间的一家图书馆。
那家图书馆旁边有一条不算宽的街,街角有便利店、面包店、奶茶店,还有一家卖热汤面的店。
第一次约在那里,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的作业都没写完。
这听起来很不浪漫。
但大学生活就是这样。
不是每个周末都适合牵着手看秋天。
有时候周末的真实名字叫:截止日期前最后挣扎。
那天我背着包冲进图书馆的时候,马晓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面前放着电脑、资料、笔记本,还有一杯热水。
我的位置上,也放着一杯。
我坐下,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
“马晓雨。”
“嗯。”
“你提前给我买了?”
“嗯。”
“热的?”
“温的。”
“你是不是已经默认我需要温水维持生命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上周喝冰饮料后胃不舒服。”
我沉默。
很好。
证据确凿。
我默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于是我决定暂时放弃反驳。
图书馆里很安静。
窗外的树叶已经快落完了,阳光浅浅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们面对面坐着,各自打开电脑。
我写运动损伤评估报告。
她整理小组展示资料。
一开始还很有学习氛围。
十分钟后,我开始皱眉。
二十分钟后,我开始叹气。
三十分钟后,我把脸埋进臂弯里。
“大学作业为什么不能自己完成自己?”
马晓雨没有抬头。
“因为它不是自动程序。”
“它可以进化一下。”
“你可以先写第二部分。”
“我第一部分还没写完。”
“那就先写第一部分。”
我抬头看她。
“马老师,你的建议非常没有逃避空间。”
她终于看向我。
“因为你在逃避。”
我:“……”
精准。
太精准了。
我重新坐直,开始敲键盘。
对面马晓雨的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很快。
她写作业的时候很安静,偶尔停下来翻资料,眉头微微皱一下,然后继续写。
看起来像一台稳定运行的学术机器。
不过我已经知道,她也不是永远稳定。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
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
我抬头。
“怎么了?”
她摇头。
“没什么。”
我眯起眼睛。
“马晓雨,你现在说没什么,可信度也需要观察。”
她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小组讨论有点累。”
我停下手里的报告。
“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
“那是意见太多?”
“嗯。”
她轻轻揉了一下眉心。
“每个人都想改,但没有人愿意整理。”
我懂了。
小组作业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作业本身。
而是“大家都觉得应该调整一下,但最后文档会自动落到某个人手里”。
很明显,马晓雨就是那个“某个人”。
我把电脑合上了一点。
“那今天先不整理了。”
她说:
“周一要交。”
“那也不能一直做。”
“还差一部分。”
“马晓雨同学。”
我严肃地看着她。
“人类生活实践课大学版,重要补充内容。”
她抬头。
我一字一句说:
“别人不整理的部分,不代表你必须全部接住。”
她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它好像不只是对小组作业说的。
马晓雨以前总是这样。
别人不说的,她接住。
别人不管的,她忍着。
别人随手丢下的麻烦,她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责任。
她太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后了。
我不想让她在大学里继续这样。
马晓雨看着我,很久后轻轻说:
“我知道。”
我立刻补充:
“这个‘知道’必须是真知道。”
她说:
“正在努力真知道。”
我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句话我以前说过。
现在被她还给我。
于是那个下午,我们都没有再假装自己状态很好。
我把报告从“今天必须写完”改成“先把框架理顺”。
她把小组资料从“全部自己整理完”改成“只修改自己负责的部分”。
我们坐在图书馆里,各自安静地写作业。
没有牵手。
没有告白。
没有什么特别像电影的情节。
只有键盘声、纸页声、温水和一张写到一半的报告。
可我忽然觉得,这也很好。
周末限定的家,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某个固定地点。
而是无论在哪个桌子前,我们都能找到一种坐下来的方式。
后来,我们慢慢形成了固定模式。
如果我去马晓雨学校,就会去吃那家砂锅。
她会带我走银杏路。
银杏叶从金黄慢慢变少,最后只剩下枝干。她说冬天这里会有点空,我说没关系,春天还会重新长叶子。
如果她来我的学校,我就带她去运动康复楼。
第一次带她去训练室参观的时候,我非常正式地介绍:
“这里,是董欣怡同学未来事业版图的重要起点。”
马晓雨认真看了一圈。
“器械很多。”
“这是重点吗?”
“也是。”
我带她去看跑道。
我已经能在允许范围内进行稳定训练,但仍然不能乱来。她站在跑道边看我慢跑,手里拿着我的水杯。
跑完规定圈数后,她准时说:
“可以了。”
我喘着气看她。
“马晓雨,你真的很适合当康复监督员。”
她把水递给我。
“你很适合被监督。”
“这不是夸奖吧?”
“是事实。”
非常好。
熟悉的马老师回来了。
如果我们都懒得去对方学校,就会在城市中间见面。
图书馆、便利店、面包店、超市,渐渐变成我们共同地图上的几个标记。
我们会一起买热饮。
我喜欢热可可。
她通常买热牛奶或者温茶。
我吐槽她的选择太养生。
她看着我手里的热可可,说:
“糖很多。”
我立刻抱紧杯子。
“大学生需要糖分抵抗作业。”
她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因为昨天也有作业。”
她没有反驳。
这说明她也承认大学作业确实值得糖分支援。
我们还会逛超市。
这件事一开始只是因为我想买洗衣液。
结果后来变成了周末固定活动之一。
超市很亮。
货架一排排整齐地摆着,洗发水、纸巾、杯子、调料、零食,全都看起来像在向大学生的钱包发起攻击。
我推着购物车,兴致很高。
“这个杯子好看。”
马晓雨看一眼价格。
“宿舍已经有杯子。”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有小猫。”
她沉默。
“你不需要第三个杯子。”
“但小猫需要我。”
马晓雨看着我。
我看着她。
最后小猫杯子没有进入购物车。
大学生活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家不是靠冲动消费建立的。
不过,马晓雨也不是完全无情。
她会在我纠结很久的时候,把一包我喜欢的饼干放进购物车。
我看着那包饼干。
“你不是说零食不能买太多?”
“这一包可以。”
“为什么?”
“你这周报告写完了。”
我立刻感动。
“原来这是奖励。”
她低声说:
“嗯。”
我拿起饼干,认真宣布:
“周末限定家庭奖励制度成立。”
马晓雨看了我一眼。
“这个名字太长。”
“那叫周末奖励。”
“可以。”
我笑了很久。
她有时候真的会陪我胡说。
只是陪得很冷静。
有一次,我们在超市买完东西,走到收银台前,我忽然看见旁边有一小包火锅底料。
我拿起来。
“这个可以下次买。”
马晓雨问:
“在哪里吃?”
我顿住。
宿舍不能随便煮火锅。
图书馆更不可能。
便利店也不会允许两个大学生拿火锅底料展开人生。
我默默把火锅底料放回去。
“等以后有地方再说。”
马晓雨看着那包火锅底料。
“嗯。”
那时我们谁也没有多说。
可是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小的念头。
以后如果有一个地方。
有锅。
有桌子。
有两双筷子。
可以不用赶末班车,也不用计算图书馆闭馆时间。
那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轻。
轻到我自己都没有认真承认。
但它确实在那里。
就像绿萝刚长出根的时候,也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白。
不是每个周末都顺利。
有时候我作业赶到崩溃。
叶弯弯在宿舍里给我加油:
“跑道同学!你可以!你是经历过高考的人!”
我趴在桌上:
“高考至少有标准答案,这篇报告没有。”
许知夏冷静提醒:
“先写,不要追求一次成稿。”
我给马晓雨发消息:
【董欣怡:我今晚可能无法作为正常人类出现。】
她回:
【马晓雨:那明天先不出门。】
【董欣怡:可是我们说好见面。】
【马晓雨:可以在图书馆见。】
【董欣怡:然后写作业?】
【马晓雨:嗯。】
我盯着那个“嗯”,忽然笑了。
这算什么约会?
图书馆赶作业约会。
但我还是去了。
那天我们坐在图书馆里,从上午写到下午。我写报告,她做汇报。中间只出去吃了一碗面。
我累得头发都快炸了。
马晓雨也不太说话。
她小组讨论连着几天,把她整个人的电量都耗得很低。
我们面对面坐着。
谁也没有精力制造什么浪漫气氛。
我写到一半抬头,发现她正低头看文献,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疲惫。
我小声问:
“累吗?”
她看向我。
没有说“还好”。
她说:
“累。”
我心里软了一下。
“那休息十分钟。”
她点头。
于是我们什么也没做。
只是一起趴在桌上休息。
图书馆窗外,树影晃动。
阳光落在我们中间。
十分钟后,她抬起头,轻轻说:
“继续吗?”
我也抬起头。
“继续。”
那天结束时,我们没有去逛街,也没有去看电影。
只是一起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热牛奶。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秋天的夜晚有点冷。
我把热牛奶捧在手里,忽然说:
“我们这样好像周末临时组成家庭。”
马晓雨转头看我。
“家庭是这样的吗?”
她问得很认真。
我本来只是随口说。
可听见她这样问,我又认真想了想。
家庭是这样的吗?
我想到我家。
想到妈妈做的汤,爸爸买的丑护腕,餐桌上的长寿面。
想到马晓雨以前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想到我给她多摆的那副碗筷。
想到后来沈阿姨家那张有热菜、有两副碗筷的桌子。
家庭好像有很多种。
不一定都是热闹的。
不一定都是完整的。
也不一定每天都很温柔。
但至少,应该有一个人会问你吃饭了吗。
会在你累的时候说休息一会儿。
会在你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时候,提醒你不用全部接住。
我看着手里的热牛奶,说:
“不一定。”
马晓雨看着我。
我说:
“但至少要有人提醒你吃饭。”
马晓雨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看着我,问:
“那你吃饭了吗?”
我:“……”
糟糕。
我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
因为赶报告。
而且还是被叶弯弯称为“无法支撑人类尊严”的那种小面包。
我缓慢地移开视线。
“这个问题很突然。”
马晓雨说:
“你没吃。”
“我吃了。”
“吃了什么?”
“……”
她看着我。
我小声说:
“面包。”
“几个?”
“一个。”
马晓雨沉默。
我立刻补充:
“但是我现在吃饭团了!”
她仍然看着我。
“明天不许这样。”
“知道了。”
“是真的知道?”
“正在努力真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把自己那份饭团推给我一半。
“吃。”
我接过来,心里暖得不像话,嘴上还要挣扎:
“马老师依然精准。”
她说:
“因为你依然不让人放心。”
我笑着咬了一口饭团。
便利店的饭团味道普通。
热牛奶也只是普通的热牛奶。
我们坐的长椅不在什么特别浪漫的地方,旁边还有共享单车和路过的人。
可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周末限定的家好像真的存在。
它不在宿舍。
不在某个固定房间。
也不在一本正经的定义里。
它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在超市购物车里那包奖励饼干。
在便利店门口的热牛奶。
在她问我“那你吃饭了吗”的那一秒。
我看着马晓雨。
她低头吃饭团,侧脸被路灯照得很柔和。
我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轻声说:
“下周还见吗?”
马晓雨抬头。
“见。”
“去哪儿?”
她想了想。
“先吃饭。”
我笑了。
“好。”
周末限定家庭会议第一条: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