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周,我和马晓雨共同得出了一个结论。
绿萝,比人类更适合同居。
那两盆绿萝搬进来的第二天,就非常自然地在窗台上展开了叶子。
阳光一照,叶片亮亮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它们还会轻轻晃一下,像是在对这个新家表示满意。
反观我和马晓雨——
第一天,我忘记带钥匙。
第二天,马晓雨把米放进了装清洁用品的柜子。
第三天,我第一次正式做饭,盐放多了。
第四天,马晓雨洗碗时把水溅到了袖口。
第五天,我们同时意识到,家务不是会自己消失的东西。
第六天,我站在窗台前,看着两盆绿萝,沉痛地说:
“它们比我们成熟。”
马晓雨站在我旁边,袖口还挽着,手里拿着刚擦干的碗。
她看了一眼绿萝。
“植物不需要分配家务。”
我:“……”
非常有道理。
但听起来更让人难过了。
同居生活开始之前,我对它有很多想象。
比如早晨一起吃早餐。
比如晚上回家有灯。
比如两个人坐在桌边写作业,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些想象都实现了一部分。
但我没有想过,早晨一起吃早餐之前,首先要面对的问题是——谁去买鸡蛋。
晚上回家有灯之前,首先要确认电费有没有交。
两个人坐在桌边写作业之前,必须先把桌上的购物袋、快递盒和没来得及收的衣服清理掉。
家不是只有温柔画面。
家还有很多会突然冒出来的小问题。
比如钥匙。
同居第一天,我信心满满地出门上课。
马晓雨站在门口提醒我:
“钥匙。”
我拍了拍包。
“带了。”
她看着我。
“确认一下。”
“马晓雨,你要相信我。”
她没有说话。
我于是非常潇洒地关门离开。
晚上回来时,我站在门口,从包里摸出学生证、笔记本、护腕、充电宝、半包饼干,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超市小票。
没有钥匙。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给马晓雨发消息。
【董欣怡:马老师。】
她回得很快。
【马晓雨:钥匙?】
我震惊。
【董欣怡:你怎么知道?】
【马晓雨:你早上没有确认。】
我靠在门边,看着那条消息,深深感受到了人生的失败。
十五分钟后,马晓雨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钥匙,表情很平静。
我站在门口,努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我觉得这是同居生活中的小插曲。”
她打开门。
“是事故预演。”
“不要说得这么严重。”
“如果我今天晚上有小组讨论,你会在门口等很久。”
我立刻举手:
“我错了。”
她看我一眼。
“备用钥匙明天配一把。”
“好。”
“出门前确认。”
“好。”
“不要只拍包。”
我:“……”
她真的太了解我了。
于是第二天,我们去配了备用钥匙。
我把其中一把挂在包里最显眼的位置。
马晓雨还给我买了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不是可爱款。
也不是情侣款。
是一个非常结实、非常不容易丢的金属扣。
我看着它,问:
“这就是你的浪漫吗?”
马晓雨说:
“它能防止你再被关在门外。”
我认真想了想。
“那确实挺浪漫。”
钥匙问题解决以后,又轮到了米。
那天晚上,我们准备煮饭。
我打开米桶。
空的。
我愣住。
“我们不是买米了吗?”
马晓雨也愣住。
“买了。”
“那米呢?”
我们两个人在厨房里进行了一场严肃搜查。
最后,我在下层柜子里发现了那袋米。
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洗衣液旁边。
我转头看马晓雨。
她安静了一秒。
“我放的。”
我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马晓雨也会把东西放错。
这在人类生活实践史上具有重大意义。
我忍着笑,严肃地点头:
“马同学,生活实践课出现小失误。”
她把米拿出来。
“不要记录。”
“可是王璐会很喜欢这种历史资料。”
“不要告诉她。”
我终于笑出声。
马晓雨看了我一眼。
耳朵有一点红。
“只是柜子还没分好。”
“我知道。”
我走过去,把洗衣液挪到另一边。
“以后米住这里,洗衣液住那里。”
“嗯。”
“它们不能再当邻居。”
“嗯。”
“否则饭里会有洗衣液的心理阴影。”
马晓雨沉默两秒。
“不会。”
我笑得更厉害了。
当然,轮到我做饭的时候,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一直觉得番茄炒蛋是家庭基本单位。
所以正式同居第三天,我决定亲自完成这个家庭基本单位。
过程一开始很顺利。
番茄切好了。
鸡蛋打好了。
锅热了。
油也倒了。
马晓雨站在旁边,像现场监督老师。
我非常自信。
“你等着,今天让你见识一下董欣怡式家庭料理。”
她问:
“菜谱看了吗?”
“看了。”
“盐量看了吗?”
“看了。”
“真的?”
“真的。”
结果出锅以后,我们面对那盘番茄炒蛋,同时陷入沉默。
颜色很好。
香味也不错。
就是尝了一口之后,我感觉自己看见了大海。
马晓雨放下筷子。
我立刻说:
“我觉得它只是口味比较坚定。”
她看着我。
“盐放多了。”
“也可以理解为很有存在感。”
“不能。”
我低头看那盘菜,开始认真反思。
“明明只是一小勺。”
马晓雨问:
“多小?”
我比划了一下。
她安静了。
“那不是小勺。”
“可是勺子本身很小。”
“满了。”
“……”
很好。
家庭料理第一战,董欣怡败给盐。
最后,我们往里面加了点水,勉强拯救成了番茄鸡蛋汤。
马晓雨喝了一口,说:
“还可以。”
我立刻抬头。
“真的吗?”
她说:
“比刚才好。”
“……”
安慰得很精准,但不完全温柔。
第四天轮到马晓雨洗碗。
她洗得很认真。
太认真了。
水开得稍微大了一点,盘子一歪,水直接溅到了她袖口。
她低头看着湿掉的袖子,表情很平静。
但我看出来了,她在困惑。
大概是在思考为什么洗碗这种生活小事,也会忽然背叛人类。
我靠在厨房门口,忍着笑。
“马晓雨同学,洗碗实践课出现突发状况。”
她关小水。
“袖口没挽好。”
“要不要我帮你?”
她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把她另一边袖子也往上挽了挽。
动作很轻。
厨房灯亮着,水流声变小了。
我低头替她折好袖口,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普通。
普通得有点不可思议。
以前,她碰不到水杯。
碰不到碗筷。
连想帮我递一杯水都做不到。
现在,她会洗碗。
会把水溅到袖口。
会被我笑。
也会在厨房灯下,任由我替她挽袖子。
我抬头看她。
她正看着我。
距离有点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映着厨房的光。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
“好了。”
她低声说:
“谢谢。”
我退开一点,故作轻松:
“以后洗碗前要接受袖口安全检查。”
“嗯。”
“由董老师负责。”
她看着我。
“你做饭前也需要盐量安全检查。”
我:“……”
很好。
互相伤害。
到了同居第一周的周末,我们终于承认,只靠热情和临场发挥无法维持一个家正常运转。
于是,马晓雨拿出了笔记本。
我一看见那本笔记本,心里就有种不祥预感。
“马晓雨,你要做什么?”
她坐在桌边,打开空白页。
“家务表。”
我:“……”
果然。
我坐到她对面。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更自由一点?”
她抬头看我。
“自由的结果是你忘带钥匙,我放错米,你盐放多了。”
我沉默。
“家务表很好。”
马晓雨低头写字。
我看着她认真规划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安心。
因为这就是马晓雨。
她不会用很夸张的方式说“我要和你好好生活”。
她会拿出笔记本,把倒垃圾、买菜、做饭、洗碗、记账、浇绿萝一项一项写清楚。
像是把“好好生活”拆成可以完成的小事。
她写完后,把表格推给我。
董欣怡:倒垃圾、买菜、简单饭菜。
马晓雨:记账、洗碗、整理公共区域。
轮流:浇绿萝、检查水电、整理购物清单。
我盯着表格看了很久。
“怎么感觉像复健计划升级版?”
马晓雨说:
“同居不要逞强版。”
我立刻抬头。
“这个标题禁止出现。”
她看着我。
“很准确。”
“不行。”
“为什么?”
“太像你会贴在冰箱上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我震惊。
“你真的想贴冰箱上?”
“方便查看。”
“不许写这个标题。”
“那写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拿过笔,在上面写:
我们家的生活表。
马晓雨看着那几个字。
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可以。”
于是,这张表最终被贴在了冰箱上。
标题是《我们家的生活表》。
不是《不要逞强版》。
这是我守住的重要尊严。
当天晚上,我们按照家务表进行了第一次正式分工。
我去倒垃圾。
马晓雨整理厨房。
倒垃圾听起来简单,但当我拎着垃圾袋走到楼下时,忽然觉得自己像完成了一项家庭任务。
回来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马晓雨站在厨房里,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架子。
窗台上的两盆绿萝安静待着,叶子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我换鞋进门。
“我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回宿舍,我不会这么说。
回家时会对妈妈说。
现在,我对这间小小的房子说了。
也对马晓雨说了。
她转头看我。
过了两秒,轻声回答:
“欢迎回来。”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填满。
我走过去,从背后探头看厨房。
“马老师,碗洗完了吗?”
“嗯。”
“袖口湿了吗?”
“没有。”
“进步很大。”
她看我一眼。
“盐放对了吗?”
我立刻移开视线。
“今晚不做番茄炒蛋。”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听见了。
于是觉得倒垃圾也不是什么坏事。
睡前,我站在窗台前,给两盆绿萝浇水。
今天轮到我。
我按照马晓雨标好的水量,小心地浇。
她站在旁边监督。
“不要太多。”
“知道。”
“土湿了就可以。”
“知道。”
“别像上次那样。”
我停住。
“上次那是热情灌溉。”
“那叫浇多了。”
“……”
绿萝真是成熟。
它们什么都不说,却长得很好。
我浇完水,蹲在窗台边看它们。
“你们适应得真快。”
马晓雨站在我旁边。
“植物适应环境的方式比较直接。”
“那我们呢?”
她想了想。
“我们会慢一点。”
我抬头看她。
她说:
“但也可以。”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
屋子里有灯,有两双拖鞋,有冰箱上的家务表,有厨房里摆好的碗,还有两盆已经适应得很好的绿萝。
我们还会忘钥匙。
还会放错米。
还会做咸了的番茄炒蛋。
还会把水溅到袖口。
但好像没关系。
家不是第一周就能完美运转的地方。
家是出了问题以后,两个人愿意坐下来,写一张生活表。
然后一起慢慢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