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番茄炒蛋是一道非常适合建立家庭自信的菜。
理由很简单。
它颜色好看。
步骤不多。
名字听起来亲切。
失败概率理论上应该不高。
当然,理论这种东西,在厨房里经常不太可靠。
同居第二周的周五晚上,我决定独立完成一顿饭。
这次不是“马晓雨站在旁边监督我放盐”的练习版。
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作战。
马晓雨今天下午有小组讨论,回来得会晚一点。我比她早到家,按照《我们家的生活表》,今天本来就轮到我负责简单饭菜。
我站在厨房里,面对番茄、鸡蛋和锅,心情十分庄严。
“很好。”
我挽起袖子。
“董欣怡,今天就是你证明家庭料理能力的时候。”
窗台上的两盆绿萝在客厅里安静地晒着最后一点夕阳。
没有鼓掌。
但我相信它们在精神上支持我。
我先把米洗好,放进电饭煲。
这一步非常顺利。
然后开始处理番茄。
洗干净。
切块。
打鸡蛋。
热锅。
倒油。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我开始产生一种危险的自信。
我甚至觉得,等马晓雨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热饭和番茄炒蛋,她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说不定还会说:
“董欣怡,很厉害。”
当然,以马晓雨的性格,她更可能说:
“盐放对了吗?”
想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盐。
上次我盐放多了。
那次番茄炒蛋差点变成番茄鸡蛋盐汤。
所以这次我非常谨慎。
我把鸡蛋炒好盛出来,再炒番茄,等番茄出汁后倒回鸡蛋。
锅里红黄相间,颜色漂亮得让我本人都想拍照发给张甜甜。
我低头闻了闻。
香。
非常香。
我满意地点头。
“成功。”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咔哒。
马晓雨回来了。
我立刻站直。
“欢迎回来!”
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包,似乎因为我的声音太热情,停了一下。
“我回来了。”
然后,她看向厨房。
“你做饭了?”
我骄傲地点头。
“独立完成。”
她换好拖鞋,走进来。
“有没有受伤?”
“没有。”
“有没有开错火?”
“没有。”
“有没有油溅到?”
“没有。”
“盐呢?”
我非常自信地说:
“这次绝对没有放多。”
马晓雨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让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她问:
“那放了吗?”
厨房安静了。
锅里番茄炒蛋还在冒着热气。
我的笑容慢慢僵住。
我低头看锅。
又看了看旁边的调料架。
盐罐子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盖子没有打开过。
我:“……”
很好。
因为太谨慎,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
马晓雨也看着锅。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番茄炒蛋没有盐。”
我努力挽救局面。
“其实清淡一点也健康。”
马晓雨看向我。
“番茄炒蛋没有盐,不叫清淡。”
“那叫什么?”
她安静两秒。
“忘了放盐。”
我:“……”
精准。
无情。
无法反驳。
我拿起盐罐,准备补救。
结果手刚碰到盐罐,就发现里面轻飘飘的。
我打开一看。
空的。
真的空。
一粒都没有。
我和马晓雨同时看着那个空盐罐。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饭煲工作结束后的提示音。
我缓缓开口:
“马晓雨。”
“嗯。”
“我们家没有盐了。”
她看着我。
“上次购物清单上有盐。”
“买了。”
“那为什么没有?”
我认真回忆。
然后想起来了。
上次做咸了的番茄炒蛋后,我非常自信地说“下次一定少放”,马晓雨说“盐剩得不多,下次买”。我当时正在洗番茄汁溅到的袖子,郑重回答:“知道了。”
知道了。
但没买。
我缓缓举手。
“我可能把‘下次买’这件事,放进了未来的云端计划。”
马晓雨问:
“云端计划是什么?”
“就是没有落地。”
她沉默。
我也沉默。
最后,她拿起钥匙。
“下楼买。”
我看了一眼锅。
“现在?”
“不然今晚吃没有盐的番茄炒蛋?”
我想象了一下。
然后迅速关火。
“走。”
于是,家庭料理自信建设计划,临时转变为夜间盐分补给行动。
我穿着拖鞋就往门口走。
马晓雨看了一眼我的脚。
“换鞋。”
我低头。
毛茸茸的居家拖鞋。
我试图挣扎:
“便利店很近。”
“也要换鞋。”
“可是下楼买盐穿拖鞋很有生活感。”
“容易摔。”
我默默换了鞋。
换到一半,又发现马晓雨已经拿好了手机和钥匙。
我看着她手里的钥匙,忍不住说:
“你现在拿钥匙的动作好熟练。”
她说:
“因为你忘过。”
“……”
很好。
我的错误已经成为家庭制度的一部分。
夜里的小区很安静。
路灯亮着,树影落在地面上。夏天的风比白天凉一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草木味。
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
从楼下走过去不过几分钟。
我和马晓雨并肩走着。
她拿着钥匙,我拿着手机。
空气里有一种很普通的安静。
不是图书馆那种安静。
也不是荷塘边那种安静。
是小区夜晚的安静。
有人家窗户亮着灯。
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
远处有小孩被家长牵着手回家。
便利店门口的灯牌亮着,像一小块可靠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场“因为忘记买盐而临时下楼”的行动,居然有点温柔。
当然,这件事本身还是很丢人。
便利店货架上有很多调味品。
盐、糖、酱油、醋、胡椒粉。
我拿起一袋盐,郑重放进购物篮。
然后又拿了一袋。
马晓雨看我。
“一袋够了。”
“为了防止家庭再次陷入无盐危机。”
“两袋也可以。”
“你看,危机管理很重要。”
她说:
“重要的是下次记得写进清单。”
我点头。
“明白。”
结账时,我看见收银台旁边有一排小布丁。
我看了两眼。
马晓雨问:
“想吃?”
我立刻说:
“没有。”
她看着我。
“你看了三次。”
“……”
这个人的观察力真的不能用于日常生活,会让人无处可逃。
最后,我们买了盐。
还有两个小布丁。
我说这是“夜间盐分补给行动奖励”。
马晓雨说:
“奖励不能每次都出现。”
我说:
“第一次可以买。”
她没有反驳。
说明通过。
回来的路上,我一手拎着盐,一手拿着小布丁袋子,心情重新好起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晓雨走在我旁边,钥匙在她手里轻轻响了一下。
我看着那串钥匙,忽然想起签合同那天。
那时候我拿着钥匙,说不后悔。
当时觉得它很重。
现在看着马晓雨拿着钥匙陪我下楼买盐,忽然觉得那种重量好像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压力。
更像一种踏实。
我晃了晃手里的盐。
“马晓雨。”
“嗯。”
“我以前以为家是很大的东西。”
她看向我。
“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盐,又看了看旁边亮着灯的小区楼。
然后笑了一下。
“现在觉得,也可能是忘了买盐以后,有人陪你下楼。”
马晓雨没有立刻说话。
路灯落在她脸上,显得她眼神很安静。
我以为她会说“这只是买盐”。
或者说“你下次记得就行”。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手里的盐,又看向前方。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嗯。”
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回到家时,电饭煲还在保温。
锅里的番茄炒蛋已经不再冒热气。
我重新开火,把盐补进去,小心翼翼地拌匀。
这次非常谨慎。
马晓雨站在旁边监督。
“够了。”
“真的够了吗?”
“够了。”
“我现在对盐已经产生心理阴影。”
“可以理解。”
最后,番茄炒蛋被成功端上桌。
饭也盛好了。
两只颜色不同的碗放在桌上。
两双筷子摆好。
我坐下,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咸淡正常。
我差点感动到落泪。
“成功。”
马晓雨尝了一口。
点头。
“嗯。”
“马老师,评价可以多一点吗?”
她想了想。
“这次有盐。”
我:“……”
这是夸奖吗?
算了。
至少比“忘了放盐”好。
我们吃完饭后,一起收拾桌子。
按照家务表,今天她洗碗。
我负责擦桌子和把厨房收好。
盐被我郑重放进调料架最显眼的位置。
还在购物清单上写了一行:
盐剩三分之一时必须补。
马晓雨看见后,点头。
“可以。”
我觉得自己在家庭管理上取得了进步。
晚上,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小布丁。
桌子还没完全收拾好,窗台上的两盆绿萝被灯光照着。
我舀了一勺布丁,忽然笑出声。
马晓雨看我。
“笑什么?”
“想到今天的番茄炒蛋。”
她说:
“明天可以买酱油。”
我:“……”
“你已经对我失去信任了吗?”
“不是。”
“那是什么?”
“补齐调料。”
我把布丁勺子放下,叹气。
“家真的很麻烦。”
马晓雨看着我。
我继续说:
“要买盐。”
“要买酱油。”
“要记得钥匙。”
“要收衣服。”
“要洗碗。”
“要倒垃圾。”
“要写购物清单。”
“要防止我把番茄炒蛋做成无盐版本。”
马晓雨安静地听着。
然后问:
“那你后悔吗?”
我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签合同那天一样。
只是那天她站在中介店里问我。
现在她坐在我们家的地板上问我。
我看着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看着桌上两个小布丁空杯,看着厨房里那袋新买回来的盐。
然后认真摇头。
“不后悔。”
我笑着说:
“虽然家很麻烦。”
“但是今天晚上,我们有盐了。”
马晓雨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也轻轻笑了。
很轻。
却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