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地铁,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靠在车厢的角落里,疲惫得连手机都懒得看。周围的景象一如既往——同样面带倦容的上班族,有说有笑的学生,小声聊着什么的阿姨。列车晃动着驶过一站又一站,人渐渐少了。
我家在郊区,还有几站。
车厢空了下来,我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像是风里的碎语。我睁开眼,左右看了看——没人。大概是听错了。我又闭上眼。
声音又来了。大了些。
是个女孩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里有种奇怪的急促。
这次我没有立刻睁眼。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进的轰鸣。不,还有那个声音。它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救……”
我猛地睁开眼。
车厢里几乎空了。不,是完全空了。
我站起身,心跳莫名加快。刚才还有人的,那个学生、那两个阿姨、还有几个零散的乘客——全都不见了。列车仍在行驶,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然后我看到了她。
车厢的另一端,靠近连接处的位置,一个少女蹲在角落。
白衣,白发。双臂环抱着膝盖,像是要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灰白色的眼睛望向一侧,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愣了几秒。
她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我刚才看过那个方向,那里没有人。
列车晃了一下,我扶住扶手。她没有动,连发丝都没有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晃动。
“……救……”
这次我听清了。是她在说话。嘴唇几乎没有动,但那个字确实从她那里传来。
我该上前吗?
理智告诉我不要。深夜的地铁,空无一人的车厢,一个诡异的白衣少女——这怎么看都是恐怖片的开场。但她的眼神让我停下了脚步。那不是恐怖片里吓人的眼神,也不是求救者该有的急切。
那是一种很空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其他人呢?
我环顾整个车厢。不是“几乎空了”,是“完全空了”。从车头到车尾,除了我和她,一个人都没有。窗外的隧道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暗——不是隧道的黑暗,是那种连灯光都照不进去的、纯粹的黑暗。
列车在黑暗中行驶。没有报站声,没有提示音。只有轨道传来的规律的震动,提醒我这一切不是静止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也许只有几秒。我不确定。
我深吸一口气,朝她走去。
一步。她没有反应。
两步。她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
三步。她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了我身上。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影子。只有我的影子。车厢、灯光、窗外飞掠的黑暗——全都不在其中。
我停下脚步,离她还有两步的距离。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
“救……”
这一次,我听清了每一个音节。不是求救,不是呼救,只是那一个字本身。
“救。”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完成一个跨越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才抵达的呼唤。
我不知道她要我救什么。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趟列车正在驶向哪里。
但我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好。”
我说。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灰白色的瞳孔里,我的影子轻轻晃动。
然后——
白光。
不是从某个方向照来的光,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吞没一切的白光。我下意识想闭上眼睛,但光已经渗透了一切。
最后看到的,是她伸出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白,朝着我的方向。
我伸出手,想要握住它——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没有列车的声音了。没有轨道的震动。只有一片纯白,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以及手心里,那只冰凉的手。
她握住了我。
(序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