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
白光开始褪去,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退散。我闻到了草和泥土的气息,听见了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我睁开眼。
天空泛着淡淡的紫色,像是黄昏和黎明被同时揉碎了洒在天幕上。脚下的草地带着潮湿的气息,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清甜——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更像是雨后初晴时泥土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只手的凉意。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还握着我的手。白衣,白发,灰白色的眼眸正看着我。没有表情,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是真实的——冰凉,纤细,紧紧握着。
然后我注意到自己身上。西装,皮鞋,公文包还挂在手腕上。和地铁上一模一样,连领带的结都没歪。
“这里是……”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田埂上走来几个人。扛着锄头,穿着粗布衣服,说笑着什么。他们看见了我。
其中一个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那身西装上停了停,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年轻人,从哪儿来的?穿得挺稀奇。”
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没有惊讶。像是一个见惯了南来北往的人,对异乡装扮早已习以为常。
“……城里。”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经过白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几乎擦过了她的衣袖。但他的目光没有一丝变化,像是那里只有空气。
我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上的西装。
我刚才说了什么?不是日语。也不是中文。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但我确实听懂了,也回答了。一切都顺畅得像呼吸。
白看着我。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良久。
“……白。”
我说。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先这么叫你吧。穿一身白,简单好记。”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手,轻轻收紧了。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田埂上的农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村庄的方向。然后他们开始奔跑。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那种写在脸上的、不需要语言翻译的恐惧。
我听见有人喊了什么。
“魔物!”
“是魔物!”
“守卫队呢?守卫队还没回来吗!”
钟声还在响。村庄里传来门窗紧闭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从那个方向涌来。
然后我看见了。
村庄外,那片密林的边缘,有什么在涌动。
黑色的。成片的。像是墨汁倒进了水里,正在朝村庄的方向蔓延。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眼睛——小的,大的,密密麻麻,像散落一地的玻璃珠反射着不知从哪来的光。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理智告诉我应该跑。往反方向跑,跑得越远越好。但那些村民的喊声还回荡在耳边。女人,孩子。还有刚才那个扛着锄头、问我从哪儿来的人。
白松开了我的手。
她向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和那片黑暗之间。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白发像融进了天光里。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我。
灰白色的眼睛。
只有一个字。和地铁上一样。
“……救。”
我张了张嘴。
“你让我去救他们?”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我。
远处,黑暗的边缘,一个矮小的影子冲出了密林。绿色的皮肤,破烂的皮甲,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短刀。它的眼睛和黑暗中那些一样,发着光,但更亮,更近。
一只哥布林。
它朝村庄跑来。不,是朝一个还来不及躲进屋里的孩子跑去。那个孩子蹲在路边,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不是勇敢。不是正义感。就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
我朝那个孩子的方向跑去。
哥布林看见了我。它的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色牙齿。短刀举起来,朝我劈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着一把剑。
剑柄朝我。
白。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拿出的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剑。但我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剑很轻。轻得不像金属,像握着一束光。
哥布林的短刀落下来。我挥剑迎上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短刀飞了出去。剑刃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微光——淡蓝色的,像是晴空被撕下了一角。
哥布林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踉跄着后退。它的眼睛瞪得很大,绿莹莹的光里满是恐惧。
它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密林的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剑还举在半空。
手在抖。膝盖在发软。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那道淡蓝色的微光正在慢慢消散。不是错觉。不是眼花。剑刃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像是刚被阳光晒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身。
那个孩子已经被一个女人拉进了屋里。门关上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紧闭的门窗和散落一地被遗落的物件。
还有她。
密林的方向,黑暗正在退去。不是自己退的。是被什么驱散的。
一个身影从黑暗的边缘走来。
红发。
银白色的全身板甲,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红色的战袍,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右手提着一把长剑,剑身上还滴着什么黑色的液体。
她走近了。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她在我面前停下。
蓝眸。比天空的颜色更深,比海水的颜色更亮。她打量着我——从脸到手,从手到剑,从剑到剑刃上那一丝还未完全消散的淡蓝。
然后她开口了。
“初握剑就能引动元素力?”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会用剑。我不知道什么是元素力。半小时前我还在地铁上,想着今晚吃什么。
她踢开脚边的东西——那只哥布林丢下的短刀。
然后她看着我,蓝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有趣。”
远处传来喊声。密林边缘,几个和她穿着相似铠甲的人正在朝这边赶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转向我。
“我叫艾丝特。”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名。
但那时候,我只是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不属于我的剑,看着她的红色披风在风中翻飞。
钟声停了。
她转身,朝密林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异乡人。”
她没有回头。
“下次挥剑的时候,想清楚是为了什么。为活命挥剑,和为守护挥剑——剑是不一样的。”
然后她走了。
红色的身影没入密林的阴影中,像一朵火焰被黑暗吞没。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剑。剑刃上的淡蓝色光芒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金属质感,和我的手汗。
白站在我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剑柄。剑化作光点消散在她掌心里,像是从未存在过。
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松了一口气。像是刚放下什么很重的东西。
身后,村庄的门窗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人们探出头,确认着危险是否真的已经过去。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喊叫,有人在收拾散落的东西。
那个扛着锄头的人看见了我。他朝我走过来。
“年轻人,你没事吧?”
“……没事。”
他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继续朝村口走去。像是确认一个邻居有没有受伤一样平常。
我看着他走远。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握剑时的温度。
以及一个我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
为什么我能听懂他们说话?为什么他们也能听懂我?
白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我身边,沉默,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密林的方向。
远处,钟楼上的钟安静地悬在那里。
天边的紫色渐渐暗了下去。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