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会出来，石板路上的光已经偏西了。我站在门口，把口袋里的铜币又数了一遍。一百五十五枚。采集药草三十，座狼的毛二十五，萨满的指骨五十，讨伐哥布林委托五十。一枚一枚数完，还是这个数。
白站在我身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街对面那家面包房。烤面包的香气比中午淡了些，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我先去了森恩之角。
推开门，老板娘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她看见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回来了。”
我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吧台上。刀柄的皮条被握了一整天，磨得发亮的地方沾着一点干涸的汗渍。刃口上那道旧痕还在，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很小，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刀还你。”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她把杯子放下，拿起短刀，拔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目光在那道新痕上停了一瞬。
“挡了什么。”
“哥布林萨满的光。”
她没有追问，把刀收回鞘里，放在吧台下面。“故事呢。”
我在吧台边坐下来。讲了溪边的挂饰，讲了哥布林营地，讲了那座狼，讲了萨满骨杖上那块暗色的石头。讲了克罗恩刻在木桩上的字，讲了米拉压在石头下面的布片。没讲白的剑，没讲淡蓝光，没讲艾丝特问我的那句话。
老板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吧台下面摸出几枚铜币，推过来。
“房钱不用给了。这把刀值十晚房钱。”
“……十晚？”
“那个死鬼说过，一把刀挡过一次命，就值十晚。”她把擦杯子的布搭在吧台边。
我没说话，把那几枚铜币推回去。“房钱是房钱，刀是刀。”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她把铜币收回去。“随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次来，带个新故事。”
“……好。”
铁匠铺在街尾。门面窄小，铁砧摆在门口，那个光膀子的老人正用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看见我进来，锤子没停。
“买什么。”
“衣服。冒险者穿的。”
锤子停住。他把铁块浸入水桶，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走进铺子里，从木箱里翻出几件叠好的衣物，一件一件摆在台面上。
粗布上衣，料子很硬，领口磨着后颈。肩膀处缝着双层布料，针脚密得像蜈蚣腿。我把它套上身，袖口收得很紧，刚好卡着手腕。
裤子，膝盖和裆部有加厚的缝线。弯腰试了试，布料在膝盖上绷紧又松开。还能再弯很多次。
皮护腕扣在手腕上，内侧的皮革磨着尺骨茎突，那块手腕外侧微微凸起的骨头。活动了一下手掌，护腕跟着手的动作微微收紧，又松开。不是束缚，是提醒。提醒你接下来要用这双手去握刀，去挡那些冲着你喉咙来的东西。
靴子是半旧的，鞋面有细小的折痕。我把脚伸进去，鞋帮刚好没过踝骨。站起来踩了踩地面，鞋底磨得很薄，能清晰感觉到石板地上的每一道缝隙。踩到什么，就是什么。
“一共多少。”
“上衣五十，裤子二十五，靴子二十，护腕十五。一百一十铜。”
我数出一百一十枚铜币，放在台面上。老人收下，一枚一枚数完。我把旧衣服叠好塞进布袋里。西装，皮鞋，公文包。从地铁带到这里的东西，现在叠成一个小小的包袱。
推开门，走到街上。淡紫色的天光照在身上，粗布上衣的领口磨着后颈。皮靴踩在石板路上，鞋底很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起伏。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包着皮护腕，手掌还空着，但短刀已经还了。腰间只剩下一把从铁匠铺买的那把，刀柄缠着新皮条，还没被人握出弧度。
白站在门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我。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很久。不是打量，是注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
从现在起，我看起来不再是一个被拽进白光里的上班族了。我看起来像一个冒险者。
公会大厅里人比中午少了些。柜台后的女人正在低头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采集药草的委托报酬已经结清了。”
“不是委托。”我把口袋里的两枚挂饰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克罗恩，米拉。石楠村的标记，嵌着黑色的纹路。“米拉被送回石楠村了。克罗恩还没找到。”
她看着那两枚挂饰。“你要继续找。”
“是。溪流上游再上游，有克罗恩刻的字。他还活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简略的地图，摊开来。手指点在森恩镇，然后沿着溪流往上移，停在一片标注着稀疏林地的区域。
“从这里往上，公会没有委托点。路只有猎人走过。再往深处，是岩群。”
“岩群那边有什么。”
她看着我。“没人去过。或者说，去过的人没有回来。公会最后一张岩群方向的地图，是四年前画的。画地图的人，名字刻在镇口那棵橡树上。”
我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之前没写完的东西。“回来的时候，把地图还我。”
“……好。”
镇口。那棵老橡树在淡紫色的天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树干上的刻痕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克罗恩的名字不在这里——他还没回来，也没人替他刻。
我站在树下，把口袋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剩下的铜币，两枚挂饰，守望者银徽，公会的地图。白站在我身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镇口的路。那条路延伸出去，变成泥土，变成野草，变成溪流，变成岩群。
“走吧。”
迈开步子。靴底很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起伏。走出镇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白。白的脚步没有声音。
我回过头。
红发。银白板甲。红色披风在淡紫色的天光里像一团移动的火。艾丝特站在镇口的石碑旁边，手按着剑柄。
“你太慢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要深入森林。”她走过来，和我并肩站着，“骑士团那边我已经传了信。森林异常的源头还在更深处。你找克罗恩，我找源头。顺路。”
我没有说话。
她迈开步子，走出镇口。走出几步，停下来。
“你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上衣，皮护腕，半旧皮靴。
“换了一身。像个冒险者了。”
她转过身，继续走。红色披风在风里翻飞。白跟上来，脚步无声。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前方。
石板路变成泥土，泥土变成野草。溪流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沿着溪流，往上游走。克罗恩刻的字在更深处，岩群在更深处。路还很长。但我不是一个人走了。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