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日子来临了。
记得很久很久之前,有个老师曾说过的,这个实验要是完结的话,现在活下来的孩子们会由陛下赐予名字。
孩子们互相握着手,拥抱着坚定点头,绝对要活下去,然后,一起找到幸福。
“诸位,到此为止的忍耐辛苦了,‘地上之神’的最终阶段,今天终于到了要实行的日子,要是在这个实验里活了下来,诸位会变成超越人类的存在,就和传说里以凡人之躯抵达诸神之境的炎之女神伊格妮丝一样,即使是被称为‘神明的化身’也不为过。”
老师用疲惫的声音对孩子们说道。说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只剩下这个声音疲惫的老师了,虽然不知道最开始有多少人,但现在貌似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老师的脸颊消瘦,满是白发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凹陷,身体瘦削,就像是骷髅在动一样,平时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袍也是,到处都沾满了鲜红色。
“‘地上之神’计划绝不会失败,即便是为了不浪费至今为止牺牲的同伴,诸君也一定要活下来。为了证明我的计划,我的计划,不会有错....对,计划失败绝对不可能!”
老师一边激昂的说着,一边向玻璃杯中注入了黑色的液体。那是至今为止无法比较程度的黑色。完全不透光,完全的漆黑一片。即使是眼睛不好的少女也很明显的知道那样的黑暗。
“最后我也和诸位一起吧。借由极致浓缩后的炎属性魔素,再现出的女神之血,能用这个身体来品味简直是至高的愉悦!”
老师发出了疯狂的笑声,高举了淤塞的玻璃杯,孩子们也一样高举了玻璃杯。
“祝贺‘地上之神’的诞生!祈祷奥比希德帝国更加繁荣——干杯!”
老师最先喝干了液体,做好了觉悟一般闭上了眼。
孩子们也陆续喝掉液体。
少女慢慢的将杯子举到面前,说着这是最后了,终于能够自由了,不能忍耐,然后嫌弃的喝干了玻璃杯中的液体。
“.........啊——”
与之前喝的那些液体完全不一样,只是一瞬间,少女便察觉到了。从腹中开始燃烧。不,不光是腹中,全身都在燃烧。老师发出悲鸣倒下了,别的孩子们也都一个不剩的软倒在地上。
少女因为太过痛苦而想要大叫,却发现完全无法发出声音,从口中飞散出了红色的东西,眼睛鼻子也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自己正在燃烧。
没有错,不是感觉,是货真价实的,自己的全身都在燃烧。
耳中听到了“噔!”一般的高音,四肢,身体,皮肤,骨骼——全部燃烧了起来,眼前一片赤红,和太阳公公的阳光不同,完全无法高兴起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少女唯独知道一件事——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这一件事,清晰的感觉到迫近的赤红之“死”,黑暗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少女的视野和知觉。
意识落入黑暗之前,红黑色的什么东西,闪电一样的迸发了,但是少女已经没有了意识。
............
....................
无垠的纯白空间。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虚无的、柔和的白光。绝对的寂静。
少女漂浮在这片虚无中。她依旧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片空间的纯粹与空无。她身上还残留着被灼烧的剧痛,灵魂仿佛还在燃烧,发出无声的尖叫。恐惧、痛苦和最后时刻的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玻璃,在她意识的边缘疯狂旋转、切割。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某种更直接的、作用于灵魂的感知。
“咚....咚.....咚”
缓慢、沉重、稳定。像是某种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跳动,又像是铁锤一次次敲打在宇宙的砧板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创世般的韵律。
随着这韵律,纯白的世界开始有了“焦点”。
前方,无尽的白光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个无法用肉眼衡量其尺度的女性身影。她身着朴素的白色长裙,赤着双足,悬浮于虚空。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蒸腾的热浪,唯有那双眼睛——并非实体,而是两团永恒燃烧的、白炽色的火焰,平静地“注视”着少女。
没有威压,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好奇。就像一种自然规律,但是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关于对方的资讯便自行灌注到了少女的脑海里。
——女神,真正的女神。
炎之女神伊格妮丝。
少女感到一种本能般的恐惧和渺小,她想后退,却动弹不得。她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神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臂的轮廓仿佛由流动的光和星尘构成。她的指尖指向少女的脚下。
少女低头。她看到了脚下那片纯白,正被从自己体内渗出的、粘稠漆黑的“物质”所污染。,它翻滚着,扭曲着,散发出绝望、痛苦和毁灭的气息,与这片纯白空间格格不入。黑泥中仿佛有无数双小手在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又想要把少女拖拽下去。
女神燃烧的目光落在黑泥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看着,仿佛在看一件寻常之物。
然后,她做出了第二个动作。
她将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握紧。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纯白的光仿佛被无形之力抽取、压缩、锻造!空间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急剧攀升,甚至超过了少女在实验中承受的极限热力——但那热量并不伤害她,反而让她体内燃烧的痛楚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一柄“长枪”在女神手中凝聚成形。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灼热的暗红色,仿佛内部有岩浆流动。枪身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扭曲的、如同痛苦面孔般的浮雕,仔细看去,那些面孔竟与死去的孩子们有几分相似。枪尖则是最极致的白炽色,光芒刺目,仅仅是“看”着它就让少女的灵魂感到被灼伤的刺痛。
女神握着这柄炎枪,手臂后引,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投掷动作。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
那柄凝聚了极致热量与痛苦的炎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贯穿”了少女的胸膛。
“呃——!”
少女猛地弓起身,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填补”。
仿佛一个冰冷的、巨大的空洞被某种滚烫的、暴烈的物质猛地填满。那78份躁动不安、痛苦哀嚎的灵魂碎片,像是找到了核心,疯狂地涌向那柄插入她灵魂的炎枪,缠绕其上,将其作为新的支点和锚固。黑泥的扩散停止了,它们被炎枪的高热约束、压缩,紧紧贴附在少女的“存在”之上,从毁灭的能量,变成了…燃料。
痛苦依旧存在,但不再是散逸的、撕裂她的力量,而是被收束、被掌控、被导向某个明确的出口。
女神燃烧的双眼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缓缓放下了手。
一个意念,而非声音,直接烙印在少女的灵魂深处,清晰得不容误解:
“此身为鞘。”
“此枪为契。”
“点燃便是归途。”
“至此,汝的名字就以吾之爱枪维丝妲来命名。”
“吾之神选维丝妲啊,燃烧自己,照亮前路,直至尽头吧”
没有祝福,没有鼓励,没有解释。只是一个简单的宣告,一个冰冷的事实。
下一刻,纯白空间、女神的身影、所有的感觉瞬间远去。
少女的意识被猛地抛回现实——
脸颊碰到了冰冷的东西,少女醒了过来,周围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四周,唯一能够听见的,就只有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女神,炎枪,还有被赐予的。维丝妲这个名字......一切都仿佛梦境一般的不可思议,少女用尽全力的坐了起来,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件东西。
一件冰冷、坚硬、布满细微浮雕的金属长枪。它的核心深处,残留着一丝微弱,却无比灼热的温度。
是女神赐予她的长枪。
她活了下来。
记忆之中,老师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响起,少女不能理解的把回忆抛在一边,试图活动身体。
但却被什么柔软的物体给阻挡着,身体还完全不能行动。没办法,强行将其推开。朝着有光亮的地方爬了过去。
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沾在了手上,每行动一步,都产生了让人十分讨厌的触感,身体上也附着着泥和粘稠的东西,让人感觉非常的恶心。
少女的身体似乎还十分虚弱,用尽全力脱离出来之后,她用力的喘息着,在原地精疲力尽的躺倒了。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在她的身上。少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雨了。
雨天代表着厄运,代表着埋伏,代表着危机。
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地面泥泞不堪,尖锐的砂砾刺的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
是把死去的孩子们集中堆放在这里了吗?古旧的尸体已经白骨化,新的尸体还留着原来的形体。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土掩埋,被野兽挖了出来吗?像是做了这些的野兽们的尸体在洞穴周围躺着,吃了一口尸体的野兽好像不知为何死掉了,兽口还溢着呕吐的痕迹。
“.......”
对此感到害怕的少女不由得往后退却,却踩到了别的墓穴上,柔软的讨厌触感让她想不及就立刻往旁边跳开。
少女踩到的是另一个女孩子的尸体,虽然脸已经腐烂了一半,但还是能感觉在哪里见到过。
是死掉的49号。
少女清楚的知道这就是49号的尸体,毕竟是最好的朋友,虽然努力的想要把尸体从洞穴里拉出来,但是进展完全不顺利,费尽全力都只是拉掉了手上的肉,虽然非常害怕而且觉得恶心,少女却没有停下的想法。
“这样的话,就不能一起去找幸福了呀........”
少女这样呢喃着放开了手,尸体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掉了下去,少女的眼里溢出了温暖的东西。
没有变得幸福就会变成这样。对少女来说,没有获得幸福,就等同于死亡。
是的,没有变得幸福的话,就是会变成这样。
明白了这个事实的少女变得悲伤,当场跪下尽情的哭泣起来。雨变得更加的大,完全遮住了她的哭泣声。
一直哭泣到声音沙哑后,少女精疲力尽的躺在了49号的尸体旁边。
“我活下来了.....只有我.....只有我活下来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一边哭着,少女一边笑了起来,超越了恐惧与悲伤,别的感情涌上心头。
自己活了下来,这样就能去寻找变得幸福的方法了,可以遵守与大家的约定了,只有自己能做到。
不,她不是一个人。
雨似乎小了一些,她再一次环顾四周,昔日的伙伴们似乎正围着自己站着,一脸焦急的想要安慰自己。
她看到了最后与自己约定好了的那78个孩子,看见那个笑起来阳光灿烂的152号,甚至总是一副泫然欲泣模样的49号也在。
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化作了滚烫的燃料,在她的体内,在她的灵魂深处燃烧着。
是啊,还有约定在,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
“.........”
少女取出了郑重的放在怀里保存的连环画——已经被雨水和泥土弄得破破烂烂了。
看着49号的尸体,少女觉得与其把连环画放在这里,还是拿走会更让49号感到高兴。
“......名字,名字怎么办呢?”
和老师约定了,要是活下来了就给自己起名字,但是那些怎么都好,反正少女才不想要“陛下”给自己起的名字。
但是,活下来之后还被扔到墓穴这件事不可饶恕,破坏了约定的人简直是渣滓。所以,绝对不会遵守那些老师的话,谁要为了陛下工作啊!
少女用嘶哑的声音大叫了起来。
大叫了一阵之后,少女又一次坐在墓穴边,浑身是泥的考虑起名字应该怎么办。
“维丝妲?”
少女打开连环画,虽然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的看见手持长枪的炎之女神的身影。
对啊,那个女神也说过,我的名字用她的爱枪来命名的。
“维丝妲......嗯,就叫维丝妲吧,我的名字,从今天开始就是维丝妲了。”
少女决定自己的名字就叫维丝妲,作为炎之女神伊格妮丝的爱枪,燃烧了一切不公不义之人,最后总是能让好人一方变得幸福。
就像维丝妲一样,不止自己,也要带着同伴们一起变得幸福。她强烈的这样想着。
想着的自己不是21号,是维丝妲。这样点头,将赤金色的双叉枪放在一边,用双手捧起一大捧土,用这些泥土盖住墓穴,一点点的把它埋了起来。
曝尸荒野是非常凄惨的,她不希望自己的同伴这样。
把所有的墓穴埋葬好,雨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维丝妲最喜欢的,圆圆的太阳高高的升了起来。
疲惫的维丝妲沐浴着太阳的光辉,就这样原地躺了下来,围着自己的大家也高兴的四处疯跑起来,不真切的笑声从四周传来。
“果然,晴天是最棒的,身体和心灵都变得暖和了,大家也一定会变得高兴的。”
感受到四周传来赞同意味的附和声,维丝妲静静的笑着,躺在地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去寻找变得幸福的方法吧,然后要连同大家的份一起,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样大家也一定会高兴的。所以,加油吧。
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重复着。
维丝妲在光芒中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