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握紧了刀。
他的手在抖,他不想承认,但确实在抖。
那个红头发的少女就站在几丈之外,站在那圈还在燃烧的尸体中间,站在那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里。
她身上溅满了血,但没有一滴是她自己的。
她脸上挂着笑,那种天真烂漫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还有吗?”她又问了一遍,歪着头,像是在等上菜。
卡伦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喊“撤退”,想喊“跑”,想喊“所有人给我上”,但他喊不出来。
因为那个少女已经动了。
只是一步,仅仅一步。
但那一步快如闪电,她和他的距离直接缩短了一半,快得根本不像是人。
“——!”
卡伦没有时间思考,十几年的刀口舔血,让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挥刀,横斩,封住她冲过来的路线。
刀锋划过空气,斩中的却只有残影。
那少女侧身一让,刀锋贴着她的衣襟滑过,连一根头发都没削下来。她的动作轻巧得像一片落叶,又精准得像计算过千百遍。
然后她的枪动了。
第一枪,刺向他的咽喉。
卡伦拼尽全力偏头,枪尖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带起一道血痕。他感觉到皮肉被撕开的刺痛,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感觉到死神的呼吸就在耳边。
他没死,他还活着。
但他知道,下一枪他躲不过。
第二枪已经到了。
这一次刺向他的心口。卡伦来不及闪避,只能把刀横在胸前,试图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那柄双叉枪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是一个小姑娘该有的力气。
他的刀被震开,门户大开,中门暴露在她面前。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三枪。
没有刺,没有挑,没有劈。
只是轻轻一扬。
枪尖从他的颈侧划过,轻得像是羽毛拂过,但那羽毛上带着火焰,炽白色的火焰。
卡伦感觉到脖子一凉,然后是一热,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视野突然飞了起来。
不,不是视野在飞。
是他的头在飞。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那个没有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刀,脖子上喷出鲜红的血,像一道喷泉,像一束烟花。
他看见了那些大惊失色的手下,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着“杀光他们”的强盗,此刻像见了鬼一样,扔下武器转身就跑。腿短的被推倒,被踩踏,被活活踩死在乱军之中。
他看见了村口那堆障碍物——那些他们来时恨不得拆光的破烂,此刻正横在那些逃跑的手下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有人试图翻过去,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拽下来。有人试图绕开,踩进了他们来时没踩中的陷阱,惨叫着消失在深坑里。
他看见了从另一侧杀上来的那群村民。那群拿着锄头、草叉、砍柴刀的农民。那群刚才还在瑟瑟发抖、连正面对抗都不敢的懦夫。
此刻,他们像疯了一样冲进溃逃的队伍里,锄头砸下去,草叉捅进去,砍柴刀劈下去。那些平日里杀人如麻的强盗,那些仗着人多势众欺压良善的恶徒,此刻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被这些农民追着杀。
真讽刺啊。
这是卡伦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他的人头落地。
视野陷入黑暗。
意识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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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丝妲收回枪。
那颗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滩血泊里。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惊讶、不甘、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戏谑。
“真丑。”她嘟囔了一句。
抬起头,战场已经彻底乱了。
主将被杀,强盗团最后的那点士气像戳破的气球一样泄得干干净净。
有人扔下武器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愣在原地像傻了一样,还有人不死心地想反击,但已经形不成任何队形。
最可笑的是村口那堆障碍物。
当初堆起来的时候,只是想挡住骑兵冲锋,谁也没想到,此刻它成了那些强盗逃生的最大障碍。那堆破烂的马车、树干、柴垛,像一道城墙横在他们面前。有人试图翻过去,被后面的人拽下来;有人试图绕开,踩进了还没被填平的陷阱;有人拼命往里挤,挤得头破血流,也挤不出一个缺口。
“杀!”
身侧传来喊杀声,凯恩带着那队村民冲进了溃逃的队伍里。
那个刚才还吓得腿发软的少年,此刻眼睛都红了,手里的草叉捅进一个强盗的后背,拔出来,又捅进另一个的肚子。血溅在他脸上,糊住了眼睛,他也不擦,只是机械地刺、拔、刺、拔。
尼诺跟在他旁边,手里不知道从哪抢了一把刀,正追着一个逃跑的强盗砍。达格抡着从自己家带出来的锄头,抡圆了一锄一个,专砸脑袋。
还有那些从隔壁村借来的人,那些硬着头皮来帮忙的农民,此刻也杀红了眼。平时被欺压剥削的怨气,此刻全发泄出来了。
维丝妲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动了。
她没往人多的地方冲,而是沿着溃逃的路线,从侧面斜插过去。
那里有几个跑得快的,已经快冲到村口了,只要翻过那堆障碍物,就能逃出去。
只不过很可惜,维丝妲到了。
一枪,刺穿最后一个的腿。
那人惨叫着倒地,抱着腿打滚。前面几个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那个红发的身影,脸色瞬间煞白。
“跑什么呀?”
维丝妲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嘲笑。
“游戏还没结束呢。”
枪尖再起。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够到了那堆障碍物,就差一点点。
维丝妲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仰着脸,满脸血污,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求……求你……”
维丝妲想了想。
“不行哦。”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拒绝一个不太重要的请求。
“毕竟不让你们感觉疼的话,你们还是会卷土重来嘛。”
枪尖落下。
世界安静了。
维丝妲抬起头,环顾四周。
战场已经没什么人了。
站着的都是自己人,躺着的都是死的、快死的、或者正在死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焦臭和泥土的气息。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扔掉的武器。
有哭声,不知道是哪个村民在哭。劫后余生的哭,还是因为同伴被杀了的哭?
有笑声,尼诺那个笨蛋在笑,疯了一样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还有呕吐声,达格跪在地上,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他手里那把锄头还滴着血。
当然也有沉默,凯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那张年轻的脸上充满了迷茫。
维丝妲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是血。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用手一捋,满手都是红。
枪上的火焰已经熄了,枪身还残留着余温。
“啊……”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的最后一名能不能负责给第一名洗衣服啊?”
然后她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太阳正好,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很舒服。
“天气真好。”她说。
身后的凯恩终于动了。他踉跄着走了几步,走到维丝妲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仰着脸晒太阳的少女,看着她脸上那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容,看着她满身的血污和那张干净的笑脸形成的强烈对比。
他想起刚才的一切。那些杀人的瞬间,那些惨叫声,那些飞溅的血,那颗飞起来的头。还有她,站在那一切的中心,像一个玩耍的孩子。
“你……”
维丝妲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路,几步凑到凯恩面前。
“凯恩!你刚才杀人了哦!”
她指着凯恩手里滴血的草叉,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鼓励。
“你保护了村子,保护了莱拉,活下来了!那你现在……觉得幸福吗?可以让我记在笔记上吗?”
凯恩的喉咙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了看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幸福?在这种地狱一样的场景里,问他幸不幸福?
“……谢谢。”
他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的可怕。
维丝妲眨了眨眼,似乎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而感到一丝遗憾,但又很快笑起来,笑的眉眼弯弯。
“不客气呀。”
她伸出手,拍了拍凯恩的肩。那只手上还沾着血,拍在他肩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走啦,回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还有那些跑掉的,不用追了,主将都死了,他们不会再来了。”
她说着,把那柄双叉枪往背上一挎,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打完仗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是幸福的第一步!不过现在还是先好好休息比较好哦!”
凯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看着那头火红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看着她走进那片尸体和鲜血的战场,像个四处乱窜的妖精。
他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远处,尼诺还在笑,笑得跪在地上。达格还在吐,吐得直不起腰。其他村民三三两两,有的在哭,有的在对着尸体发呆。
村口那堆障碍物上,还挂着几个想逃没逃掉的强盗,尸体还在往下滴血。
而那个杀了最多人的少女,此刻跑到了村口堆积杂物的最上边,侧着身子坐了下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
很暖。
很亮。
像个天使,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执拗的寻找着幸福的、残忍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