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盗的队伍们走到了村口。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村口堆着乱七八糟的障碍物，翻倒的马车、砍倒的树干、堆积的柴垛，把进村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障碍物前面，地面有着土壤被翻动过的痕迹，用枯枝和浮土盖着，又是陷阱。
而障碍物最上面，吊着一样东西。
一个人。
穿着莱斯特的衣服。
“大……大哥……”
副手的声音在发抖。
卡伦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盯着那张已经面目全非、但还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脸。
是莱斯特，他的弟弟。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蠢货。那个没什么本事却总想证明自己的笨蛋。那个临走前拍着胸脯说“让你看看我不比你差”的蠢货。
“大哥……”
卡伦缓缓拔出腰间的刀。
“下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身边的副手打了个寒颤。
“所有人，下马！障碍物太多，骑兵排不上用场，步兵列阵！把那堆破烂给我拆了！”
“可那些陷阱……”
“陷阱？”
卡伦转过头，看着副手。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目光让副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弟弟在那挂着，你跟我说陷阱？”
副手不敢再说话。
两百多人开始进村，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陷阱，靠近村口的障碍物。
卡伦走在最前面。
他走过那些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地面，走过那些可能藏着尖刺的枯枝堆，走到那堆障碍物面前。他伸手，抓住那具尸体的脚踝，用力一拽。
尸体掉下来，落在他怀里。
轻得不像话。
那些该死的农民，把他弟弟的内脏都掏空了，而且还像是被火考过一样，体内一片焦黑。
卡伦抱着那具轻飘飘的尸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手下们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很久。
卡伦终于开口。
“冲进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杀光，一个不留。”
“可是头儿，那些陷阱……”
“我说冲进去！”
卡伦把弟弟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握紧了刀。
“谁再废话，我先砍了他！”
没有人再敢废话。
两百多人呐喊着冲过障碍物，冲过那些该死的陷阱，朝村子里涌去。
第一波箭雨从两侧的屋顶上射下来。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身上插满了箭。那些箭简陋得可笑——削尖的木棍，磨尖的石片，甚至还有用骨头磨的，但射在没有护甲的地方，效果是一样的。
“有埋伏！两侧有埋伏！”
“别慌！他们人不多！”
卡伦挥刀格开一支射向他的箭，眼睛死死盯着两侧的屋顶。
确实，人不多。
那些射箭的，看身形就是普通的农民，男的、女的、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射完一箭，正在慌慌张张地搭第二支。
“冲进去！他们射不了几箭！弓箭手呢？还击！”
话音刚落，第二波箭雨又来了。
又倒下去七八个。
但更多的人已经冲进了村子，冲过了那片开阔地，冲进了狭窄的村巷。
“散开！包抄那些屋顶！”
卡伦的命令刚出口，左侧的巷子里，突然杀出一队人。
人数不多，十几个，穿的是破烂的麻布衣，拿的是草叉、锄头、砍柴刀，但冲上前的速度却不慢。
领头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少女。
她手里握着一柄造型奇怪的双叉枪。
卡伦甚至没看清她怎么动的。只看见那柄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离她最近的那个手下就已经倒下去了，胸口炸开一团血雾。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那些拿着草叉的农民跟在她身后，专门收拾那些被她冲散的、还站着的、惊恐万状的他的手下。
两百多人的队伍，在这狭窄的村巷里，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瞬间乱成一团。
“列阵！别乱！他们只有十几个人！”
卡伦怒吼着，试图重新组织队伍，但他的声音淹没在手下的惨叫声和惊恐的叫喊中。
那个红头发的少女越杀越快。
不，不是快。
只是单纯的轻松。
她像是漫步在自己的后花园里，随手摘花一样，一枪一个，一枪一个。那些平日里杀人如麻的强盗，在她面前就像纸糊的。
刺、挑、劈、扫，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可怕，每一个动作都带走一条生命。
火焰开始在她的枪尖上跳跃。
不是错觉。
那是货真价实的火焰。
那柄双叉枪的前端，正在燃起炽白色的火光。枪尖刺入人体，伤口周围的皮肉立刻焦黑、卷曲、燃烧，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怪……怪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卡伦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那个少女在人群中穿梭。她的动作轻盈得像在跳舞，那头火红的头发在火光中飘扬，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笑容。
天真烂漫的、像孩子一样的笑容。
她转过脸，那双眼睛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刀光剑影，越过燃烧的尸体，看向卡伦。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
但她确实在看着他。
在视线互相对上的瞬间，卡伦清楚的看见，那女人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无比。
“抓到你了。”
细微的呢喃穿过呻吟着，惨叫着想要向后退却的人流，但那声音却清晰的传达到了卡伦的耳中。
卡伦的脊背上，突然窜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杀过人，他掠夺过他人，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
但此刻，看着那个笑着朝他走来的少女，看着她枪尖上跳动的火焰，看着她身后那条用尸体铺成的血路。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来错了。
这个村子，不是猎物。
他们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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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来，村子里的人一直按照维丝妲说的那样，挖掘着陷阱。
她亲自下场指挥，蹦蹦跳跳的穿梭在挥洒着汗水的村民之中，那到处跑来跑去的模样，就好像随心所欲的妖精一般。
“这个不行哦，还要再挖深一点才行哦，下面再埋上几根刺吧，虽然目标是骑马的啦，但能趁机杀伤人员的话就更好了。”
“那里不行，太明显了，像凯恩这种笨蛋也不会中招的哦。”
“你这家伙吵死了！还不快点过来帮忙！”
然后就被怒吼出声的凯恩揪着耳朵带走了。
村子里的老弱妇孺在第二天就已经躲进山里了，因为莱拉一直在哭的关系，维丝妲还把自己最宝贝的连环画借给了她，虽然书页已经皱巴巴的完全看不清楚字，但莱拉还是止住了哭泣，乖乖的跟着尼诺的母亲一起躲去后山了。
果然不愧是小孩子吗？能这样轻松的就应付好了哭泣的小孩。
在这三天里，得益于村长和几个村里老人的四处奔走，成功从周围的三个村子里借来了许多的人。
虽说如此，加上本村的青壮年一起，能够战斗的人也才堪堪五十人不到。
这和维丝妲预计的敌人人数仍然有不少的差距。
“维丝妲，你说我们这点人真的能打赢那些强盗吗？你不是说对面的人数至少有两三百人吗？”
凯恩看着那五十个人，心里直往下沉。这些人里，有一半连刀都没摸过，有一半年纪比他还小，有一半是硬着头皮来的，脸上写满了慌张和迷茫。
“这点人真的够吗？”
“已经完全足够了哦。”
维丝妲正在检查那些借来的武器，听见凯恩有些紧张的问话，抬起头。
“嗯，打仗又不是比谁人多。”
维丝妲点点头，然后拿起一把破弓，拉了拉弦，皱了皱眉。
“这个太松了，得加固一下.......啊，这个倒是很不错。”
望着仍然没有一丝危机感的维丝妲，凯恩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虽说商量对策的那天已经确认了反抗到底的政策，但是说不怕是完全不可能的，凯恩并不想死在这里，自己的妹妹年纪还小，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凯恩我和你说哦，所谓打仗啊，就是双方士气的较量哦，我还记得有人曾经和我说过，即使是最精锐的部队，在一次性遭受百分之三十的损伤过后，也会唰的一下失去全部士气，然后直接溃退哦，你觉得那些强盗会有这么完全的意志吗？啊哈哈，要我说啊，只要冲过去一下子把老大给打倒就能获胜了吧？”
“别说的这么简单啊，这么多的敌人，你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对面领头的啊？”
面对追问，维丝妲只是略带神秘色彩的一笑。
“放心好啦，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哦，只要想办法让对面的领头生气到丧失冷静的判断力，然后从最薄弱的地方一口气杀过去就可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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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强盗们已经迎接了两三次的箭雨，虽然战果并不特别理想，但是战术目的达到了，维丝妲立刻指挥着弓手们在敌人放箭之前撤下来。
强盗的领头在看见那个被维丝妲特殊料理过的尸体后，如同预料的那样，那人完全丧失了理智，跟着手下一起从堆积在村口的障碍物的缝隙间突入，杀进了村子。
“可以了，走啦大家，记得我说过的话哦。”
维丝妲从躲藏的地方直起身，毫无危机感的伸了个懒腰，而后朝着身后的同伴们挥了挥手。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那头火红的头发像燃烧的火焰，那柄双叉枪在她手里，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火焰裹挟着升腾的热气，在枪尖凝聚出炽白色的光。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那已经杀进村巷的强盗团走去。
凯恩跟在她身后，握着草叉，腿在发抖。
他的身边还站着尼诺和达格，但手上的东西都称不上是武器，只是一些平时用来干活的农具和工具而已。
但他没停下。
因为他前面那个背影，走得那么稳，那么轻松，像是在散步，像是在郊游，像是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去山上摘野花。
她走进人群，枪尖轻飘飘的划过一道弧线。
离她最近的那个强盗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胸口就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两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凯恩什么都看不清了，只看见那道火红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只看见枪尖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雾，只看见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强盗，现在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惨叫声。
惊呼声。
“怪....怪物啊！”
“快跑啊！”
“别慌！对面就十几个人！别跑！”
那个领头的卡伦在吼，在骂，在挥刀砍那些逃跑的手下。
但没用，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两百多人的队伍，在狭窄的村巷里，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乱成一团。
凯恩冲上去，草叉扎进一个转身想跑的强盗的后背，那人惨叫着倒下，血溅了凯恩一身。
他愣住了。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一只手把他拽开，尼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发什么愣！跟上！”
凯恩回过神，机械地迈开腿，跟在那个火红的身影后面，往前冲。
前面，维丝妲已经杀疯了。
不，不是疯了。
是——
太轻松了。
她像是在跳舞，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枪，都精准得可怕。
那些围上来的强盗，那些想偷袭的强盗，那些转身想跑的强盗，没有一个能碰到她的衣角。
而她的枪尖，每一刺都带走一条命。
十几个亲信模样的强盗围上去，想用人海战术压死她。
维丝妲停下脚步。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数数。
然后——
枪尖上的火焰猛地爆开，化作一圈炽白色的火浪！
那十几个亲信惨叫着倒飞出去，身上烧着火，在地上打滚，嚎叫，抽搐，然后被后续跟上的尼诺和凯恩等人补刀杀死。
火焰慢慢收拢，重新凝聚在枪尖上。
维丝妲站在那圈还在燃烧的尸体中间，转过头，看向那个领头的卡伦。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
那张年轻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挂着笑容。
天真烂漫的，像孩子一样的笑容。
“抓到你了。”
她呢喃着，轻盈的仿佛耳语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