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杂物边缘，姿势悠闲得像躺在草垛上晒太阳的猫。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那头火红的头发像燃烧的火焰。
她穿着粗布衣服，像是村民常穿的那种。
而且，那衣服的领口、袖口，有些地方颜色不太对。不是染色的不均匀，而是——
血迹。
没洗干净的血迹。
伊莉雅丝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那头火红的头发很显眼，但更显眼的是，有些发丝黏在一起，一缕一缕的，像是被什么液体沾湿过又干了。
也是血迹。
她的手边，靠着那堆杂物，立着一柄双叉枪。枪身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枪尖分叉成两股，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而那枪尖的缝隙里，枪身与枪尖的连接处，有暗红色的东西残留着，是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垢。
而她的另一只手里，正捧着一本边缘烧焦、还沾着些暗红色污垢的破旧笔记本。她似乎正在借着夕阳的光亮，认真的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伊莉雅丝的手紧紧握住剑柄。
那个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了动身子，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很浅的灰，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掉了颜色。那双眼睛没有焦点，空茫地望着自己的方向，但伊莉雅丝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然后，少女眨了眨眼，似乎刚从瞌睡中醒来。她伸了个懒腰，动作慵懒得像一只睡饱了的猫。
她从那堆杂物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地，顺手将笔记本重新揣进怀里，还很没有危机感的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
这个动作——自然得像个刚睡醒的孩子，完全没有任何面对陌生人的警惕或紧张。
然后，她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伊莉雅丝和她身后的骑士们。
那张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天真烂漫的，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心，就像在跟熟人打招呼一样的笑容。
“怎么又来一群人？”
她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困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
“你们也是那个银辉复国军吗？”
伊莉雅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村口，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越过那个红发少女，投向村子深处。
很安静。
和她想象的“强盗肆虐”完全不一样。
没有哭喊声，没有惨叫声，没有燃烧的房屋。远处能看见几道人影在晃动，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搬运东西。
那些人的动作虽然匆忙，但并不慌乱，更没有那种被劫掠后的惊恐。
这不对。
如果强盗刚刚洗劫了这里，如果这个少女真的是强盗的一员，那村民不可能还活着。更不可能还在村里自由走动。
伊莉雅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少女身上。
对方就坐在杂物堆上，歪着头看她，表情里既没有心虚，也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带着些许好奇意味的打量。
但她身上那些血迹，她手边那柄沾着血垢的枪，她头发上没洗净的暗红色痕迹，这些都做不了假。
伊莉雅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来路，她的任务只有一个：通知村民撤离，避免他们卷入即将到来的战争。如果这里被强盗盘踞，那更危险。
她开口，声音沉稳：“我是银辉复国军百人长，伊莉雅丝·温特莱克。这附近即将成为战场，所有平民必须撤离。”
那个少女歪着头看她，并没有动作。
伊莉雅丝继续说，语气尽量平稳：“你们是什么人，这都不重要。现在离开，我可以不追究。”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如果对方真的是强盗，这句话意味着她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只要他们不伤害村民。
少女眨了眨眼，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好奇怪。”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天真。
“什么叫‘不管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村民哦。”
伊莉雅丝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枪上，落在那枪缝里的血垢上，落在她头发上那一缕缕黏在一起的暗红色痕迹上，落在那双虽然笑着但完全没有焦点的灰色眼眸上。
“村民？”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透着一丝不信。
“村民一个人坐在尸堆旁边晒太阳？”
少女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看那身沾着血迹的衣服，看了看手边那柄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枪——
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啊……”
她嘟囔了一声，表情里闪过一丝“糟糕”的意味。
但那丝表情消失得太快，快得伊莉雅丝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那个少女又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开朗的笑容。
“我真的是村民哦，不过倒是你们，你们也是过来收税的吗？”
伊莉雅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越过少女，落在远处那些晃动的人影上。
“那些人是谁？”
“村民啊。”
少女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你是谁？”
“我也说了呀，村民。”
伊莉雅丝盯着她，眼前的少女绝对是在说谎。
或者说，她在隐瞒什么。
但她身上的血迹是真实的。那柄枪上的血垢是真实的。村口地面上那层薄土下渗透上来的暗红色，也是真实的。
伊莉雅丝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问。
“你是不是袭击这个村子的强盗？”
她问得很直接，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脸，想捕捉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少女眨了眨眼。
然后，她歪着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那表情很真实，像真的在疑惑。但伊莉雅丝不敢放松警惕。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用力。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那个少女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玩味的笑。
“你猜？”
伊莉雅丝的心一沉。
她猜？
她不能靠猜来决定是否动手。
但如果这个少女真的是强盗，如果那些血迹真的是村民的——她也不能就这样放过她。
可如果她不是强盗……
伊莉雅丝的目光再次扫过村子深处。
那些晃动的身影还在。没有人逃跑，没有人呼救，没有人往这边张望。他们只是忙着自己的事，仿佛对村口发生的对峙毫不在意。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除非他们觉得这个少女不会伤害他们，除非他们觉得这个少女是“自己人”。
伊莉雅丝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但没有一种能解释眼前的一切。
她需要时间弄清楚状况。
但她没有时间。
身后的骑士们还在等她的命令。村里的人还在活动。天色越来越暗，而眼前这个少女，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个玩味的笑容，像是在等她的下一步动作。
伊莉雅丝咬了咬牙。
她做出了决定。
“我要向你发起决斗。”
少女的表情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