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洛林斯,贝斯塔城,太守府。
南洛林斯太守,里格·德鲁卡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身边的侍从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已经看了那份军报三遍了,可每看一遍,心里的火气就往上窜一截。
“混蛋!”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酒杯,猛地摔在地上。陶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侍从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连门口的卫兵都僵住了。
“赛尔维乌斯!那个专横跋扈的王八蛋!他凭什么!”
里格·德鲁卡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突突地跳。
“那些粮草是我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的!他一句话就调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他以为他是谁?帝国的元帅就能为所欲为吗?!”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还说什么‘西线战事吃紧,急需粮草支援’。吃紧?吃紧是他的事!凭什么让我南洛林斯给他垫背?!老子这边也要打仗!老子这边也吃紧!”
他骂了很久。骂赛尔维乌斯,骂帝国军部,骂那些只会坐在后方指手画脚的大人物。骂到嗓子都哑了,才气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心里的火气。但那股憋屈感还在,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大人。”身边的参谋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骂也无济于事,我们还是想想眼前该怎么办吧。”
里格·德鲁卡看了他一眼。这个参谋跟了他七八年,名叫赫里伯特,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脑子却很灵光。是他从北方带过来的亲信之一。
“你说。”
里格靠回椅背,气恼的揉着揉太阳穴。
“粮草被调走了大半,北边来的援军又迟迟不到。我手里只有三千人,还有两千都是派不上用处的炮灰,银辉军那边至少也有三千,这下粮草也没有了,这该死的仗该怎么打?难道对付这些该死的叛军,我们反而要守城吗?!”
里格再一次激动起来,他拍着桌子,目光狠瞪向地图上马库希鲁城所在的方位。
“绝不能守城!我们可是光荣的帝国军,在全线大捷的情况下,我们退守州府只能成为笑柄!该死的赛尔维乌斯,这个老害虫!”
在三个月不到就覆灭了银辉王国,又以雷霆手段将季布斯尼亚逼至绝境的大好情势下,自己对付区区叛军就下令退守只会沦为同僚们的笑柄,这等于是给自己打上了“无能”的标签。简直就是亲手终结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好不容易才爬到了太守地位的里格·德鲁卡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大人,银辉军现在士气正盛,又刚刚在马库希鲁打了胜仗,肯定不会坐等我们集结完毕,以他们的性格,八成会主动打过来。”
“所以呢?”
“所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设局。”
里格·德鲁卡眯起眼睛。
“说下去。”
赫里伯特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贝斯塔城和马库希鲁之间画了一条线。
“银辉军如果主动出击,走的必然是布鲁曼的山道。那片山林地形复杂,大军难以展开,正是迎敌的好位置。”
“你是说要设伏?”
里格皱了皱眉。
“我们只有三千人,盲目分兵就是找死。”
“并非单纯的设伏,我的大人,我们不需要分太多兵,正面战场,我们可以用那些从本地抓来的壮丁。那些人反正也不可靠,死了也不心疼。让他们顶在前面,吸引银辉军的注意力。”
里格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
“继续说。”
“正面战场一旦开打,银辉军的注意力必然被吸引。他们的兵力本就不多,阵形拉开之后,中军必然空虚。这时候,我们只需要将从帝国带来的一千精锐中的骑兵单独分出来,绕开正面,奇袭中军的话,想必会能得到不错的战果。”
赫里伯特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拢共两百人的骑兵,由里斯提比百人长亲自带队,从侧翼绕过去,埋伏在银辉军阵线的薄弱处。等他们的主力被正面战场拖住,中军露出破绽的时候,这五百人就直插进去,而目标则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里格。
“阿尔比恩·露娜里斯。”
里格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银辉王国剩下的那个王子?”
“对。”
赫里伯特点头。
“银辉军的灵魂不是他们的军队,不是他们的将军,而是那个乳臭未干的王子。只要能抓住他,或者杀了他,银辉复国军的旗号就不攻自破了。那些还念着旧银辉的人,没了旗帜,就是一盘散沙。”
里格·德鲁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被赫里伯特标出来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分兵两百.......可是,万一正面扛不住呢?”
“所以才需要‘设局’,正面战场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延。那些壮丁本来就是消耗品,死光了也不可惜。只要他们能撑到奇袭部队得手,我们就赢了。”
里格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没有完全舒展。
“两百骑兵,就算绕到侧翼,正面进攻银辉军的中军,也不一定稳赢。银辉军虽然新兵多,但护卫中军的那些老将不是吃素的。”
“所以,我们还需要另一张牌。”
赫里伯特刻意的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还记得那个.........银辉军内部的‘朋友’吗?”
里格·德鲁卡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露出喜色。
“你是说……皮尔科?”
“正是,那位已经答应与我们合作了。他的条件也十分简单,事成之后,保他和他的人平安,给他一个州。”
里格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能做什么?”
“比如,在军事会议上提出一个看似稳妥、实则暗藏破绽的阵形。比如,怂恿那位年轻的王子亲临前线,坐镇中军。比如,在关键时刻,让他的部队‘反应迟缓’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里格接上他的话。
“正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里格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银辉军的阵形........如果他真能提前安排,我们就能在最适合的位置布下伏兵。一击致命。”
“而且,如果王子真的坐镇中军........那我们的目标就更明确了。”
赫里伯特补充到。
里格·德鲁卡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整个计划。
正面战场,用杂兵佯攻,拖住银辉军主力,侧翼,两百精锐埋伏,等阵形拉开后直插中军,而在敌军中,有皮尔科在银辉军内部做内应,提供情报,制造破绽。
如果一切顺利........
他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就这么办。”
“大人英明。”
赫里伯特微微躬身。
“不过——”
里格抬起手。
“皮尔科那边,可靠吗?万一他临时变卦.........”
“属下认为他不会那样做,他对银辉军的恨,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一个被自己人反复背叛的人,是不会再相信‘忠诚’这种东西的。”
里格点了点头。
“那就传令下去,让部队准备。正面佯攻的壮丁先挑出来,给他们发点破刀烂甲就行,不用太好。精锐部队从今晚开始分批出城,在预定的地点埋伏。注意隐蔽,别让银辉军的斥候发现。”
“还有。”
里格叫住正要转身的赫里伯特。
“派人去联络皮尔科,告诉他,必须确保王子坐镇中军。如果王子不在,这场仗的意义就少了一半。”
“明白。”
赫里伯特退了出去,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里格·德鲁卡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贝斯塔城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战争的消息传开之后,城里的宵禁便十分严格,大部分的居民们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像一头等待屠宰的牲畜。
里格·德鲁卡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是帝国的太守,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应该是猎人,而不是猎物。
但现在,他确实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错觉。
银辉复国军,那些丧家之犬,那些亡国奴,居然敢主动打过来。
“不知死活。”
他低声说,但里格的心里清楚,不是银辉军不知死活,而是他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粮草被调走,援军迟迟不到,帝国在西线自顾不暇,如果他在南洛林斯打了败仗,丢了州府,帝国不会原谅他。
赛尔维乌斯不会原谅他。
他会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丢回北方,丢进那些寒冷的、连鸟都不愿意待的荒原里。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要赢。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牺牲多少人,他一定要赢。里格·德鲁卡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传令兵!”
“在!”
门口传来应答声。
“让所有百人长以上军官,一刻钟后到议事厅集合。我要亲自部署作战计划。”
“是!”
脚步声远去。
里格·德鲁卡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色降临了,而在夜色中,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移动。
士兵,马匹,武器,粮草。
还有野心,和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