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幕间:太阳无法照亮的角落

作者:NoNoRiRiKo 更新时间:2026/4/23 17:27:16 字数:5288

皮尔科·海普卢姆站在窗前,看着逐渐步入夜色的马库希鲁城。

港口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海面上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能被听清。

身后的桌上,摊着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时机成熟时,按计划行事。”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那个他见过无数次的黑曜石乌鸦火漆印,是帝国寄来的。他看了那封信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次,久到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然后他拿起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纸页,字迹慢慢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桌上,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他没有收拾。只是转过身,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银辉王国还在。

彼时的皮尔科·海普卢姆只是一个百人长。二十五岁,年轻气盛,剑术在军中数一数二,带兵也有一套。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升迁,从十人长开始,百人长,千人长甚至进入军队高层。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升迁的不是他。是一个比他大十岁、剑术稀松平常、带兵全靠副手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的唯一优势,是他姓弗尔克拉姆,首席文官斯坦顿·弗尔克拉姆的远房侄子。

“皮尔科,你打仗是好手,但打仗不是只看打仗。”

他的上司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

“你还年轻,也有着贵族的家名,慢慢来就好。”

他等了两年,等来的是又一个靠家世上位的废物,又等了三年,等来的是又一个。

那些年,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不如他的人,一个个爬到他头上。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姓一个好姓,或者有一个好舅舅,就能轻轻松松拿到他拼了命也够不着的位置。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练剑,继续带兵,继续在战场上证明自己比那些废物强一百倍。

他确实比他们强。

但没用,他的军衔仿佛定格在了百人长的位置。

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在银辉王国,能力不是最重要的,出身才是。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但他花了十年,才真正接受。

当年和他一起参军的,还有一个叫雷蒙德的人。

雷蒙德比他大三岁,平民出身,没有长长的姓氏,只有一个名字。他长得五大三粗,笑起来像个傻子,打起仗来却比谁都勇猛。他是皮尔科见过的最好的士兵,可能不是最有天赋的,但绝对是最拼命的那一个。

他们是在新兵训练营认识的。雷蒙德睡在他上铺,每天晚上打呼噜打得整间营帐都在震。皮尔科被吵得睡不着,拿靴子砸他,他翻个身,呼噜继续。

后来他们一起上了战场。初阵时,皮尔科杀了一个敌人,雷蒙德杀了三个。回来之后,雷蒙德吐了整整一个小时,吐完擦擦嘴,说“下次老子要杀五个”。

他真的杀了五个。

然后是十个。

接着是二十个。

他的军功章堆了满满一盒子,但他的军衔,始终是最低的那一档,只是堪堪算个指挥官的十人长。

“雷蒙德,你这老家伙怎么还不升?”

有一次皮尔科忍不住问他。

雷蒙德挠挠头,傻笑着说:“升什么升啊,我大字不识一个,当官了也不会看地图,带不了兵。能打仗就行啦。”

皮尔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辛酸。不是雷蒙德不想升,是他知道,他升不了。

一个平民,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钱去打点关系——他能升到十人长,已经是极限了。

再往上,不是他能触碰的地方,百人长往上,那是只有贵族才能获赐的职位。

皮尔科没有说破。他只是拍了拍雷蒙德的肩,说:“别想太多,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士兵。”

雷蒙德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是!老子可是要杀一百个帝国狗的!”

后来,雷蒙德有了儿子,取名叫卡尔。卡尔十五岁那年,跟着父亲上了战场。那一年,帝国第一次南侵,银辉军在龙骨山脉迎战。雷蒙德带着儿子守在一个隘口上,帝国军攻了三天三夜,他们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隘口失守。

雷蒙德背着儿子的尸体走回来。皮尔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背着身高只到自己肩膀的儿子,一步一步地走。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可怕的平静。

他把卡尔的尸体放下,转身又上了战场。

那一仗,雷蒙德杀了十七个帝国兵。战后,他得到了一枚银辉勋章,和一份抚恤金。

抚恤金的数目,却只够买一匹马。

皮尔科看着那份抚恤金的文件,手在发抖。

一匹马。

一个年轻人的命,只值一匹马。

他去找过军需处,找过人事处,找过他认识的每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所有人都告诉他:规定就是这样,平民士兵阵亡,抚恤金就是这个数。

“他儿子才十三岁!”皮尔科吼过,“他还是个孩子!”

“规定就是规定,唉.......就这么和你说吧,这还是考虑到雷蒙德做出了卓越贡献的情况下,不然抚恤金只会更少。”

他去找了更高的长官。那人的态度很好,说“这件事我会重视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那份抚恤金,还是雷蒙德自己去领的。

他也曾义愤填膺问雷蒙德:“你不觉得少吗?”

雷蒙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少了。够买匹好马。下一仗,我能骑马上阵。”

皮尔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很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雷蒙德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还是那样五大三粗,走起路来还是那样摇摇晃晃。

只是肩膀,好像比从前塌了一点。

雷蒙德死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年。

那一仗,银辉军大胜,帝国军溃退回北方。雷蒙德追得太深,被流矢射中咽喉,从马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

皮尔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半张,像是想说什么。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皮尔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遗憾,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死了而已。

他把雷蒙德的眼睛合上,跪在他身边,跪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雷蒙德死的那天,正好是他儿子卡尔的忌日,父子俩,死在同一天。

冥冥之中,也许是有天意的。

军需处又送来一份抚恤金。和上次一样,还是买一匹马的数目。

这一次,皮尔科没有去争。他只是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拿着那袋钱,去了雷蒙德的家。

雷蒙德的老婆已经改嫁了,去了更南方的方向。他把钱留在那间破旧的、早已没人住的屋子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那天晚上,他喝了整整一壶酒,吐了三次,然后一个人坐在军帐门前,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

他在想,雷蒙德这一辈子,得到了什么?

一个“好士兵”的名声,一枚银辉勋章,两份抚恤金,还有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儿子。

这就是银辉王国给一个鞠躬尽瘁的士兵全部回报。

而王国的那些权贵们呢?他们在后方,在温暖的宫殿里,喝着酒,吃着肉,讨论着“如何更好地激励将士们奋勇杀敌”。

他们知道雷蒙德是谁吗?

他们知道雷蒙德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他们知道帝国军的强大与威胁吗?

他们不知道,即使知道了,或许也不在乎。

权贵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官位,自己的家产,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

皮尔科把那壶酒喝完,从地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决定,再也不为这个国家卖命了,但他没有离开军队。不是因为他热爱银辉王国,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打仗,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继续打仗,继续升迁。慢慢地,从一个百人长,变成了千夫长,变成了将军。他变得沉默,变得冷漠,变得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热血沸腾。

他只是机械地打赢每一场仗,机械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对银辉的忠诚心,早就死了。

死在雷蒙德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皮尔科无比的憎恨那份“够买一匹马”的抚恤金。

憎恨那座永远爬不上去的、由家世和关系铸成的铁塔面前。

也憎恨那个以为签订了和平条约就能够高枕无忧的昏聩国王。

然后,帝国来了。

曾经高傲辉煌的银辉王国,在短短一年内,土崩瓦解。

国王战死在王宫正殿,王后自焚于寝宫。那些权贵们,有的投降了,有的逃跑了,有的死了。王国的军队,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帝国的大潮一冲,就散了。

皮尔科没有逃。他带着第一军的残部,突围出了王都,在山林间流亡。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他亲眼看着银辉王国覆灭,看着那个他恨了半辈子的国家,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被帝国随手丢掉。

那一刻,他的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畅快。

早该如此,这样一个腐朽的、昏庸的、对忠臣吝啬、对权贵慷慨的国家,早该亡了。

他开始悄悄的关注帝国,研究帝国的军制,研究帝国的晋升体系,研究帝国的每一条法令。

然后他发现,帝国和银辉,完全不一样。

在帝国,军功是晋升的唯一标准。不管你姓什么,不管你家世如何,只要你能杀敌,能立功,有能力,就能往上爬。帝国的将军们,很多都是平民出身,有的甚至是奴隶出身。

帝国不讲出身,不讲家世,只讲能力。

这才是他想要的国家。

皮尔科开始羡慕帝国,不,不只是羡慕。是向往。

他向往那个“能力至上”的世界。他向往那个“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出人头地”的制度。他向往那个不会让雷蒙德这样的忠臣,只值一匹马的国度。

他想过去投靠帝国。

但他是银辉军的将军。他带着残部突围,是银辉复国军的中流砥柱。如果他投降,他的部下怎么办?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办?

他犹豫了很久。

直到,帝国的人找上了他。

“皮尔科将军,我们知道你心中有不满。我们知道你向往帝国。”

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们不需要你投降。只需要你在关键的时候,做一点小小的.........调整。”

“调整?”

“比如,让一场本该赢的仗,输掉。”

皮尔科沉默了。

“不过,不一定要输得很难看。”

那个人继续说。

“只需要让王子,出一点小意外。”

“……”

“如你所知,帝国是一个只讲究能力的国家,如果您真的能完成我们的期望,那以到时候您的功绩,成为一州之长的太守想必也没有问题,那时,您或许就能贯彻您心中所想的正义,将自己的州治理为自己想要的模样.......这个交易,如何呢?”

皮尔科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但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条蛇,缓缓地、无声地缠绕上来。

“一州之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没错,帝国从不吝啬对有功之臣的赏赐。皮尔科将军,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在帝国,能力决定一切。而您,我们认为您有这样的能力。”

皮尔科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想妻儿。因为他的妻儿早就死了,死在王都陷落的那场混乱中,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他甚至没能找到他们的尸体。如今还留在他身边的血亲,就只剩下一个性格阴暗,十分不讨喜的女儿。但她对那个女儿也早已没有了多少温情。

支撑他活到现在的,不是亲情,不是忠诚,甚至不是仇恨。

是愤怒,是对银辉王国那种深入骨髓的、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愤怒。

他以为,银辉亡国了,那些权贵死光了,这种愤怒就会消散,他会找到一个新的目标,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但复国军的建立,给了他一个新的失望。

新军成立的那天,他看着那些从各地汇聚而来的旧部,看着那些年轻的、满怀热血的面孔,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希望。

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也许,在新的军队里,能力会被看见,功劳会被奖赏,忠诚会被善待。

也许。

但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因为他发现,即使是新组建的银辉军,依然被旧银辉的官僚气息所笼罩。

那些从王都逃出来的贵族们,那些曾经在旧银辉尸位素餐的权贵们,在新的军队里依然占据着高位。他们也许换了头衔,换了驻地,但他们的做派没有变——讲出身,讲关系,讲家世,就是不讲能力。

一个平民出身的士兵,就算立了再大的功,也升不到百人长以上。而那些姓弗尔克拉姆、姓弗罗斯特、姓其他什么古老姓氏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轻轻松松地爬到别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位置。

和旧银辉,一模一样。

“一州之长。”

皮尔科又重复了一遍。

“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治理?”

“当然,帝国只要求忠诚和结果。至于过程,您自己决定。”

皮尔科想起了雷蒙德的抚恤金,想起了那份“够买一匹马”的数目,想起了那些因为“没有贵族血统”而被拒绝晋升的士兵。

如果他能做主,他不会让任何忠诚的士兵只值一匹马。

如果他能做主,他不会让任何有能力的人因为出身而被埋没。

如果他能做主……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人笑了,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未来的太守大人。”

皮尔科没有握那只手。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

“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事成之后,我要第一军的人,一个都不能少。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能丢下他们。”

那个人歪了歪头,似乎在考虑。

“可以。”他最终说,“不过,他们需要向帝国宣誓效忠。”

“他们会,我带出来的兵,我知道。”

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皮尔科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没有后悔。不是因为他冷酷,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可以后悔的余地了。

他的忠诚,早就在那些年的冷遇中被消磨殆尽。他的希望,早就在复国军的“新瓶旧酒”中被碾碎。他的愤怒,需要一个出口。

帝国给了他这个出口。她渴望帝国那轮残酷却公平的黑阳,能彻底烧毁这片腐朽的土地。

不是因为他贪图权位,也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

而是因为,他相信,帝国能给这个大陆带来他想要的那种秩序。

一种只认能力、不认出身的秩序,一种不会让雷蒙德这样的忠臣,只值一匹马的秩序,一种士兵流血流汗之后,不会因为“没有贵族血统”而被羞辱的秩序。

至于阿尔比恩王子……

皮尔科想起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想起他努力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咳嗽时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在军事会议上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样子。

那是个好孩子。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会成为一个好国王。

但这个世界,不属于他。

这个世界,属于强者,属于有能力的人,属于那些愿意为改变付出代价的人。

皮尔科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封已经被烧成灰烬的信。灰烬在他指间碎裂,像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雷蒙德。”

他低声说

“你在天上看着吧。”

窗外,天色已经陷入了完全的漆黑。银辉的太阳,终究是照不到这些角落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