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49号。
至于名字........那种东西，我早就已经忘记了。
在这个外表披着光鲜的修道院外衣，内部却流淌着罪恶与疯狂的研究所里，名字是不被允许拥有的奢侈品。
我们不需要过去，不需要个性，只需要作为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为了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存在。
“49号，该进行例行检查了。”
穿着整洁的白大褂、坐在冰冷铁桌前的老师这样对我说。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起伏，于是我顺从地走上前，在他面前那张硬邦邦的板凳上坐了下来。
在研究所里，每隔数天就会抽调一部分的人进行身体检查。
名义上是关心我们的健康，但实际上，这主要是为了检测我们的身体在喝下那种漆黑的药水后，所产生的排斥反应。
老师会先例行公事般地询问我们的身体状况，最后再利用那些冰冷的仪器进行严密的身体检查。
整个过程既耗时又累人，那种仿佛被当成某种物件般剖析的感觉也令人作呕，所以，不只是我，这里的大家都不希望被抽中的人是自己。
“你的状况看起来还不错........”
老师看着手中的记录板，有些头痛地用笔端敲了敲太阳穴，叹了口气。
“比21号的情况好多了。”
从他的口中，听到了我最好的朋友的名字。
我的心脏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由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也害怕多说多错会给她带来麻烦，我只能选择继续保持着沉默，低垂着眼帘看着灰白色的地面。
不一会儿，老师似乎也觉得向我这样一个实验体抱怨有所不妥吧，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退出房间了。
我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21号，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修道院中生活，她就像是从高高的天窗上，努力穿透阴霾透下来的一线光。
由于那道光芒太过美好、太过耀眼，所以每当我静静地看着她时，胸口就会涌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眼泪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滑落脸颊。
她有着一头如同火焰般亮眼的红发，以及清秀可爱的面容，但真正吸引我的，并非是她的外貌，而是那种仿佛不把一切苦难放在心上，总是天真开朗的样子。
无论多少次，她都能用那双温暖的手，把深陷绝望泥沼的我用力拉起。
21号喜欢太阳，喜欢阳光，喜欢一切美好并且亮闪闪的东西。即使是面对修道院里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生活，面对那些残酷到令人发指的实验，甚至是面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她都会面不改色地露出微笑。
那笑容非常的温暖，非常的让人安心。至今已经被那笑容拯救了无数次的我，在内心深处，无比地依赖着那个笑容。
毫不客气地说，21号就是我的天使。
“咔哒。”
“啊，49号！检查结束了吗？要不要一起去晒太阳呢？”
刚刚听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一直等在走廊里的21号便开心地笑了起来，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那双原本应该明亮好看的大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并没有准确地注视着我，但眼角却温柔地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一早上因为体检而积攒的疲惫仿佛都被瞬间洗涤了，心情也奇迹般地变得轻松了不少。
“晒太阳当然是没问题啦......不过，今天是你负责打扫卫生吧？如果逃掉的话，又会被老师骂哦。”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提醒。
“呜.......也是呢......”
听到我的话，21号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表情也变成了一副苦恼为难的样子。
但我看得出来，她并不像表面上看着的那样难过，21号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逃避责任的人，她只是单纯地想和我待在一起而已。
于是，我微笑着向她提议。
“那就一起去打扫吧。我们两个人一起的话，快点收拾完，午休的时间或许还会剩下一点哦？到时候再去晒太阳也不迟。”
“诶？没问题吗？49号刚刚体检完，现在应该已经很累了吧？”
21号有些惊讶地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放心啦。”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
“能看见你在这里等我，我心情上就已经很放松了呢，一点都不觉得累。”
“啊哈哈，我也是呢！”
听到我的回答，21号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这样说着，我拉起她的一只手，领着她慢慢地朝着需要打扫的教室走去。而21号则是乖乖地任由我牵着，像只快乐的小百灵鸟一样，一路上一个劲地给我讲起早上训练时，她因为走神又被老师责骂的事。
虽然我们同为实验体，但因为在初次服下那种药水时，21号的身体产生了极其严重的排斥反应，导致她的视神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现在的她，视力变得几近为零，只能勉强感受到光亮
所以，在日常生活中，她几乎所有的行动都需要由我来帮助和引导。
对于自己失明这件事，21号本人倒是表现得十分豁达，她甚至还笑着对我说过。
“因为我本来就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脸嘛，所以看不见也没有关系啦。”
可是，每当听到她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时，我听了却只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更加的难受和痛苦。
所以，我总是会忍不住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单薄却温暖的身体。
如此美好、如此纯粹的女孩，本该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奔跑，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一切，全都要怪这该死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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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21号不一样，我出生于帝国的一个小贵族家庭。
家里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虽然作为贵族而言，我们的家境并不是特别富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拮据，但是兄弟姐妹间的感情都非常好，父亲和母亲也总是十分温柔。
即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身处在这个冰冷的地狱里，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那些遥远到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在每晚的睡前，母亲都会拿着连环画，坐在床边，用柔和的嗓音给我们讲书中的故事。而在我们几姊妹因为窗外轰鸣的雷声而被吓得无法入睡时，母亲讲故事的时间还会被特意延长。
那是一段相当温馨，相当美好，相当……幸福的时光。
母亲给我们讲述了无数的故事。有勇敢的骑士披荆斩棘拯救了公主的故事，也有英俊的王子用真爱之吻唤醒沉眠公主的故事……
而在这众多的故事之中，我最喜欢的，是一套讲述了炎之女神伊格妮丝，从一介凡人，通过漫长而艰辛的巡礼，最终登入众神之列的故事。
我总是被书页插图里，那个留着一头如火焰般耀眼的红发、反手握持长枪的身影所深深吸引，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上面，不愿翻到下一页。
故事里说，伊格妮丝与她的爱枪维丝妲，扭转了世间颠倒的秩序，重塑了分崩离析的正义。在前往各地巡礼的路程中，她们总是持续不断地向周围的人们传播着美好与幸福。
虽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那只是一个十分俗套的英雄故事，但年幼的我的目光就是会被伊格妮丝牢牢吸引，也在心底默默地期盼着，希望自己长大后，也能成为像伊格妮丝女神这样带来幸福的人。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生活在这样温馨的环境中。
我会在姐姐与父母的呵护下平安成长，会在成年以后，听从家里的安排，与一个或许不知道姓名与长相，但一定会温柔对待我的男性订婚，然后平淡而幸福地度过一生。
但是，现实却是无比残酷的。
在我六岁的那一年，帝国彻底输掉了南侵的战争。时任皇帝的奥德里克一世在不久后郁郁而终。而在他的长子奥勒留斯继位后，整个帝国就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疯狂地将国内的一切资源砸进了军备与某种不可告人的研究上。
再次年，一个身穿最高指挥部华服的男人，带着一队士兵，面无表情地踏进了我家的玄关。
他向坐在待客室里面色苍白的父亲与母亲，讲述了一个疯狂、扭曲到了极点的计划——地上真神计划。
为了帝国的复兴，将要对适龄的孩童进行改造，并作为帝国未来的指挥官培养。
最后，在家族延续的重压下，不是作为继承人的男性弟弟，也不是作为联姻筹码的长女姐姐，夹在中间的我被选中了。
我被一群身着白大褂的人从哭泣的母亲怀里强行拉走，带到了这个名为修道院，实为地狱的研究所。
“49？49？呐呐，是在发呆吗？”
耳边传来的轻柔呼唤，打断了我深陷于回忆中的愣神，我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小声呼唤我名字的21号。
此刻的她正裹着厚厚的被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只从被子边缘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一些红色的发丝从被子的缝隙中滑落垂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搔过我正拿着连环画的手背，让我感觉有一些痒痒的。
“啊，对不起，一下子有些想到以前的事情了。”
我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
“这样啊……那么，很伤心吗？”
“嗯……是啊，很伤心呢。”
我没有对她隐瞒，坦诚地承认了。
我的目光稍微垂了下来，看着手中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连环画。但是，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身边传来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打断了。
等我注意到时，21号已经像只小猫一样，从她的被窝里钻进了我的被褥里，然后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我。
“没事的哦，当我被老师打骂的时候，49号也是这样安慰我的吧？所以，现在我也要这样安慰你。”
她把我的头抱在怀里，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感觉到自己的脸深埋进了21号单薄却温暖的胸口，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我有些颤抖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然后，我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了过去。
“谢谢你……21……”
“还难过吗？”
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这样抱一会就安心多了。”
在这样轻声的对话后，我们彼此的脸上都再一次地露出了笑容。那份从过去回忆中带来的刺骨寒意，似乎也被这个拥抱彻底驱散了。
“我已经没事了。”
我隐蔽地抹掉眼角残留的泪水，然后重新拿起了那本连环画，翻到了刚才停下的那一页。
“所以，来继续讲故事吧？”
见此，21号也开心地笑了起来，那头红色的短发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耀眼。
“嗯！”
于是，在进到睡梦中进行旅行为止，我们一刻不停的讲述着故事。
讲述伊格妮丝与维丝妲，如何斩灭邪恶，将不公不义之事彻底粉碎，最后所有人都变得幸福的故事。
所有人都变得幸福，要是现实也能变得这般美好，那就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