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号死掉了呢.......”
在早晨严苛的体能训练与枯燥的战术课结束后，21号端着略显寒酸的餐盘坐在我的身边，语气有一些闷闷不乐。
知道她在难过什么的我，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她那一头红色的长发，然后将自己餐盘里的几块肉叉到了她的盘子里。
“是在因为以后都听不到有趣的故事而难过吗？”
“嗯！”
21号用力地点了点头，空洞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惋惜。
“旅行商人的生活真的是很有趣吧？49也很喜欢听吧？可惜.......以后再也听不见了.......”
看着21号露出了伤心的表情，我也不由得跟着叹了一口气。
152号是在三天前死去的。他是一个阳光又开朗的男孩，但自从开始服用研究所提供的那种诡异的药水后，就一直身体不好。听和他同床的男孩子偷偷说，在老师们看不见的地方，他甚至还会痛苦地咳血。
他身体的异常直到五天前才被老师们注意到，那时的152号已经虚弱得完全下不了床了，只是蜷缩在被子里，痛苦地呼喊着“好痛，好痛”。
而后，他就在绝望的哭喊声中，被表情严肃的老师们强行带去了隔离室。
等他再从隔离室出来时，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虽然老师们已经尽可能地保证了在运送尸体时不被任何人看见，但还是有胆大的好事者透过门缝观察到了，152号的身子都已经腐烂了，那凄惨可怖的模样，让所有得知此事的孩子们都沉默地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这绝望里，包含了自己未来是否也会变成那副惨状的恐惧，也包含了质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活着走出这个修道院的悲观。
“49，你不吃吗？”
21号的声音将我从阴郁的思绪中拉回。
“嗯？啊.......稍微有些没有胃口呢，这些都给你吧？”
“嗯嗯！最喜欢49啦~”
看着我把盘子里的肉都叉进她的盘里，21号开心地嘿嘿笑了出来。但随即，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带着些许疑惑的望向我，最后又懂事地把已经送进盘里的食物还了一些回来。
“不行，49你也要吃一些啦，下午还有很辛苦的训练呢，不吃东西会撑不住的。”
“嗯嗯，我会吃的。”
我温柔地注视着21号，刚想拿起叉子，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又来了吗？
忽如其来的剧痛让我瞬间咬紧了牙关，冷汗从额头上渗出。
好在，21号那不怎么好的视力让她没有注意到我此刻扭曲的表情和颤抖的身体。我死死地忍耐着，不想要让21号为我担心。
最近，在服完药水后，我总是感觉到浑身不适，胸口也时而会传来阵阵的剧痛。
但是还能忍耐，我绝对不要倒下。
在这个有着残酷筛选机制的修道院里，弱小和生病就是会导致被剔除的理由。
至今已经有很多孩子因为承受不住药水或是训练，被无情地排除了.......至于那些被筛掉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虽然也有可能像老师们说的那样被放了出去，但我心里清楚，更大的可能，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修道院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在日复一日的麻木与痛苦中，又过了几个月。
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了，全身上下仿佛都没什么力气，明明肚子很饿，但看着眼前的食物却吃不下什么东西。
更为要命的是，那胸口的疼痛来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了。
或许.........我这次真的........
我努力地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令人悲伤的事。一天的训练很快就结束了，时间终于到了我与21号最为期待的读故事时间。
今天我讲述的故事，是女神伊格妮丝挥舞着长枪，毁灭了邪恶的坏人，并将被掳走的小孩子们全部释放回了他们原有的家，所有人都变得幸福的故事。
这一次，听完故事的21号，第一次向我手里的连环画提出了问题。
“49的这本连环画真是厉害呢。明明摸起来不是这么厚的书，但里面的故事就像是说不完一样，总能读到新的故事呢。”
21号的手轻轻摩挲过连环画的封面，有些好奇又有些憧憬地说着。
我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作，并很快想好了说辞。
“这........这是一本不可思议的连环画哦！之所以会每次读都不一样，是因为这都是这本书自己变出来的，是吧，很厉害吧？”
“是呢！有这样的宝物，确实非常厉害呢！”
21号毫不怀疑地相信了，脸上满是惊叹。
看着她纯真的笑容，我实在是没法说出口，其实，从第七篇故事开始，往后的所有故事，都是我根据母亲曾经说过的故事，加以改写和自创的。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让21号继续抱有美好的幻想比较好吧？
这本连环画，是在我进入修道院不久后，父母亲从家里给我送来的。
由于外界的物品不得入内的缘故，父母亲花重金买通了守卫，才将这本我最喜欢、也最爱不释手的连环画给偷偷夹带了进来。
但是，这样与父母的往来，也只有那一次而已。在那之后，大门更换了更加严苛的守卫，而父母的消息，也就此变得音信全无了。
“还有还有，为什么书里的故事，总是以‘变得幸福’来结尾呢？”
21号往我怀里缩了缩，轻声问道。
“唔.....”
面对21号的疑问，我的语气带上了一抹连我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悲伤。
“因为变得幸福很好呀，想变得幸福，是大家的愿望吧？但要如何才能变得幸福......这我也不知道呢.........”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红发，声音微微颤抖。
“所以，如果能活着从这里出去的话，就一起来找答案吧。我们约好了，要一起找到幸福，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如果找不到幸福.......那和死掉又有什么区别呢？”
注意到时，我已经把21号紧紧地抱进了怀里，温热的泪水扑簌扑簌地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
就这样互相拥抱着，我感受到21号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她在我的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但是，胸口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让我根本无法入睡。我久久地感受着怀里那具瘦小的身躯，端详着那张因为梦到“变得幸福”而露出高兴笑容的睡脸。
剧痛再一次席卷全身，仿佛要将我的内脏绞碎，我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吵醒她。
真希望，能够一起获得幸福，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呐........
但是，现在的我，好像已经无法再继续陪你走下去了.........
原谅刚刚约定好一起寻找幸福，就把约定打破了的我吧......然后，带着我的执念，带着死去同伴们的执念一起........去找到真正的幸福，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21号——我的天使。
..........................................
...........................................................................
眼前的世界一片混沌。
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重量，漂浮在无垠且冰冷的海水中，我无法移动自己的手脚，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觉到，只有无尽的虚无与麻木包裹着我。
也不知道在这片混沌中究竟过去了多久，突然，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周围传来。完全无法动弹的我瞬间被这股力量裹挟了进去，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之下，我的意识再一次陷入了深邃的黑暗。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从黑暗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如同坟场般荒凉凄惨的环境中。
灰暗的天空正下着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滴连成线坠落。而在坟场的最中央，那个跪倒在泥泞中，哭声撕心裂肺的单薄少女，正是我最好的朋友，21号。
21号可是最讨厌下雨了，而且，这样毫无遮挡地站在冰冷的雨里，是一定会生病的。
“21！”
我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想要上前拉起她。
可是，当我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肩膀时，却惊恐地发现，我的手掌竟然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身体，甚至在惯性下，直直地穿透了她身下那满是泥泞的地面。
没有触感，也没有接触到任何东西的感觉。
我有些诧异且茫然地抬起头，顺着视线，我注意到了那具距离21号不远，半边身子已经被泥土掩埋的尸体。
那是我的尸体。
原来，我已经死了吗……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张望四周，这才发现，在这片大雨滂沱的坟场里，站着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
在我的周围，还站着许多半透明的身影，他们全都是和我一起在修道院里接受残酷研究与改造的同伴们。
在人群中，我甚至还看见了那个早已死去的的152号。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正用充满担忧且心急的目光，注视着那个在雨中不停哭泣着的21号。
“这样的话......就没法一起寻找幸福了啊.......”
听见21号哽咽着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有些心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场的这些孩子们，全都是在生前与21号做出了约定，但最终却没法履行约定的人吧.......
一想到从今往后，21号必须一个人去面对这个糟糕透顶，充满恶意的世界，我就觉得无比的悲伤，无比的难过。
就在这时，又过了一会，一直低头痛哭的21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止住了哭声，缓缓地抬起了头。
然后，她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准确无误地与我对上了。
她看得见我吗？
不，不止如此，她看得见我们所有人。
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动，从我的身上，慢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看清了我们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后，21号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显然是明白了，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21号给自己起的新名字，是维丝妲。
那是连环画里，伊格妮丝女神所使用的那把长枪的名字。在故事中，维丝妲不仅是一把会说话的，蕴含着强大力量的长枪，而且性格幽默风趣。
每当伊格妮丝不知道该怎么给旁观者解释复杂的状况时，维丝妲都会主动站出来，用她的话语将幸福与希望传播给他人。
我心中的天使，终于摆脱了那个冰冷的数字，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充满美好寓意的名字了，这让我感觉非常的开心，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维丝妲用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好好的、郑重地埋葬了我们所有人的尸体。然后，她转过身，迎着雨后破晓的晨光，朝着太阳所在的方向，坚定地迈开了步伐。
因为她的视力很差，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为此感到担心的我，便总是飘浮在她的身侧，附在她的耳边，轻声为她指明前进的方向。
“维丝妲，前面有水坑哦，往左边走一点。”
就像我死前，一直牵着她的手在修道院里散步时所做的那样。
很快，不只是我，其他的孩子们也纷纷参与了进来。大家自发地分工合作。
有的人负责观察路上的障碍物，有的人负责辨认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其他人的身份和表情，还有的人负责警戒四周可能出现的危险。
而我，则会把大家搜集到的所有资讯，全部温柔地，毫无保留地告诉维丝妲。
我们就这样，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继续陪伴在她的身边。
我们陪着她寄宿到了一个淳朴的村子里，陪着她挥舞武器，击败了那些穷凶极恶的盗贼，陪着她打倒了那个身着银甲的女骑士，还陪着她一起，加入了一个名叫“银辉军”的反抗军组织.........
虽然直到现在，我们依然不知道真正的幸福究竟在哪里，但是，所有人都很高兴，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为了获得幸福而不懈努力，闪闪发光的维丝妲。
虽然，我已经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拿着连环画和她一起念故事了；虽然，我没法再在寒冷的夜晚，为熟睡的她掖好被角了；虽然，我没法再拥有实体的温度，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身侧拥抱她了……
但是，还能像现在这样，看着维丝妲一步步向前走，真是太好了。
我打心底里感谢那位或许真的存在的女神。
能看见维丝妲每天都这样开心，又充满活力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