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议事厅内那些关于国家命运的激烈争论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水晶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几乎是在大门关上的同一秒，维丝妲那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着、严肃得像个严肃军人的脸庞，立刻像冰雪消融般恢复了那种天真烂漫、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呼——憋死我了！伊莉，我刚才装得像不像？是不是超级有威严的？”
维丝妲一边揉着有些发酸的脸颊，一边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般凑到伊莉雅丝身边，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求表扬的光芒。
然而，迎接她的并不是夸奖，而是伊莉雅丝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
“你这个笨蛋……”
伊莉雅丝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维丝妲那件略显宽大的十人长军服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溜到了墙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莉雅丝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愤怒与不解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可是斩杀敌方大将的首功！是足以让你在银辉军中平步青云、甚至被载入史册的荣耀！你知不知道，如果刚才不是你突然跳出来胡说八道，你现在已经是百人长，甚至是上级百人长了！”
伊莉雅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你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当着元帅和殿下的面，把属于你的军功全部推到我身上？！你知不知道，我站在那里接受封赏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无耻的小偷！”
面对伊莉雅丝连珠炮般的质问，维丝妲并没有露出任何害怕或愧疚的表情。她只是任由伊莉雅丝揪着自己的衣领，歪了歪头，用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因为很麻烦呀。”
“哈？”伊莉雅丝愣住了。
“伊莉你想啊，”维丝妲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了账。
“我才刚加入军队没几天，鲁迪格大叔让我当十人长，就已经有很多人不服气了。如果我今天突然变成了百人长或者上级百人长，那些大胡子老爷爷们肯定会天天盯着我，给我安排一堆无聊的会议和训练。”
维丝妲皱了皱鼻子，露出一副极其嫌弃的表情。
伊莉雅丝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红发少女。
她原本以为维丝妲是出于某种高尚的牺牲精神，或者是为了报答自己带她参军的恩情。但她万万没想到，维丝妲放弃这天大功劳的理由，竟然只是因为“嫌麻烦”！
这种完全不把世俗的权力、地位和荣耀放在眼里的纯粹，让伊莉雅丝这个从小接受骑士道教育、将家族荣誉视为生命的贵族后裔，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震撼。
“可是……”
伊莉雅丝的手无力地松开了维丝妲的衣领，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那是你的战功啊。你把功劳给了我，你自己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伊莉的开心呀！”
维丝妲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笑眯眯地凑上前。
“伊莉升官了，就能拿到更多的军饷，我们就能吃更好的东西。而且，看到伊莉被元帅爷爷夸奖，应该也会觉得很幸福吧？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找到幸福，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吗？”
说着，维丝妲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边缘烧焦、沾着暗红色血污的笔记本。
她又不知从哪摸出一截炭笔，满脸期待地看着伊莉雅丝。
“呐，伊莉。你现在已经是上级百人长了哦！你现在觉得开心吗？觉得幸福吗？如果我把你写进这里，我和大家……是不是就离幸福更近一点了？”
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那本沾着陈年血迹的笔记本显得格外刺眼。
伊莉雅丝看着维丝妲那双空洞却又无比认真的灰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
她突然明白了。
对于维丝妲来说，杀戮、战争、军功、甚至她自己的生命，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工具。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只有这本染血的笔记，以及那个虚无缥缈的“幸福”。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化身修罗，也可以毫不吝啬地将世人梦寐以求的荣耀拱手送人。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伊莉雅丝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里的湿润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她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维丝妲那头火红的乱发。
“虽然晋升确实让我很高兴，因为这离我重振温特莱克家族的誓言又近了一步。但是……”
伊莉雅丝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她直视着维丝妲的眼睛，说话也变得一字一顿。
“我不希望你以后再做这样的事了。我伊莉雅丝·温特莱克，是一名恪守荣誉的骑士。我绝不要成为那种喜欢夺走下属军功，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糟糕长官！”
“诶——可是伊莉明明很高兴嘛。”
维丝妲不满地嘟起了嘴。
“一码归一码！”
伊莉雅丝瞪了她一眼，随后语气又软了下来。
“这次的功劳，就当是我欠你的。作为补偿，等回到马库希鲁城，我会送你一个礼物。”
“礼物？！”
维丝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盏小灯泡。
“是好吃的吗？还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还没想好。总之，这件事回到马库希鲁城再说。”
伊莉雅丝看着维丝妲那副期待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无奈却又释然的微笑。
“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次的晋升，只是我们成为‘两百胜将军’的第一步。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属于你的荣耀，我一定会亲手帮你拿回来。”
“好耶！伊莉最好了！”
维丝妲欢呼一声，开心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哟！看来老夫错过了一场感人的主从交心啊！”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而豪迈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伴随着浓烈的酒气，第三军的高级百人长鲁迪格·雷德罗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那张因为常年饮酒而通红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将军！”伊莉雅丝连忙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叔！”维丝妲则是开心地挥了挥手。
“哈哈哈！免礼免礼！”
鲁迪格走到两人面前，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伊莉雅丝和维丝妲的肩膀上，震得两人同时一个踉跄。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老夫在外面都听说了！单骑讨杀敌将，提前洞察奇袭！温特莱克家的小丫头，你这次可是给我们第三军长了天大的脸啊！”
鲁迪格看着伊莉雅丝，眼神中充满了老一辈军人的欣慰与感慨。
“弗罗斯特那个老混蛋要是还在世，看到你今天的成就，估计做梦都能笑醒。上级百人长啊……啧啧，你这丫头，才二十岁，在军衔上就已经和老夫平起平坐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将军过誉了，属下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伊莉雅丝谦逊地低下了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心虚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维丝妲。
“行了行了，别跟老夫来这套虚的！”
鲁迪格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不仅拿下了贝斯塔城，还宰了里斯提比那个王八蛋！底下的士兵们早就等不及了！走！老夫带你们去参加第三军的庆功宴！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庆功宴？有烤肉吗？！”
维丝妲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有！管够！还有从太守府地窖里搜出来的上等好酒！”
鲁迪格哈哈大笑，一把揽住维丝妲的肩膀。
“走！小丫头，今天老夫非要看看，你的酒量是不是和你的枪法一样厉害！”
“好耶！大叔我们走！”
看着勾肩搭背、仿佛亲爷俩一般朝着楼下走去的一老一少，伊莉雅丝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两个酒鬼……”
她摇了摇头，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走廊的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于夜空。
虽然前方的道路依然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阴谋，但至少在今夜，在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城市里，她们可以短暂地享受一下胜利的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