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终于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毫无规矩的欢呼,一个火红色的身影如同脱缰的野马般,从银辉军严整的入城队列中窜了出去。
维丝妲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十人长军服,站在马库希鲁城宽阔的街道中央,毫无形象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她仰起头,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脸上洋溢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明明只离开了一个星期,但感觉却像是很久没有回来了呢!果然还是自家据点里升起的太阳晒起来最舒服呀!”
“你这笨蛋!给我滚回队列里去!”
还没等维丝妲感慨完,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便精准地揪住了她的耳朵。
“疼疼疼!伊莉!耳朵要掉啦!”
伊莉雅丝·温特莱克,这位刚刚晋升为上级百人长、在全军上下威望如日中天的女骑士,此刻正黑着一张脸,像拖拽一只不听话的麻袋一样,硬生生地把维丝妲拽回了第三军的方阵中。
“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十人长了,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军人的仪态?!”
伊莉雅丝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教,一边完全无视了维丝妲那夸张的求饶声。
“大军凯旋入城,两旁的平民都在看着呢!你这样乱跑,成何体统!”
“可是真的很开心嘛……”
维丝妲捂着通红的耳朵,委屈巴巴地嘟囔着。
银辉军在攻占了南洛林斯的州府贝斯塔城后,仅仅留下了数量不多的部队进行防守,而更多的士兵们大多都撤回了马库希鲁,这也是经过统帅部深思熟虑的结果。
一方面,贝斯塔城虽然被攻克,但里格·德鲁卡带着一千多名残兵逃离,洛林斯地区的帝国军势力并未被完全瓦解。如果银辉军盲目分兵驻守那座庞大的州府,很容易陷入被帝国军反包围的泥潭。
另一方面,这场大捷让银辉复国军的名声大噪,短短几天内,就有为数众多不堪忍受帝国暴政的青壮年主动投军。为了将这些新兵迅速整编、训练成有战斗力的部队,拥有完善军事设施和翡翠联邦物资支援的马库希鲁城,显然是更好的大本营。
因此,奥尔德温元帅果断下令,带着缴获的粮草辎重和新招募的士兵,战略性地撤回了马库希鲁。
一个小时后,第三军的营区。
伊莉雅丝带着维丝妲回到了自己在军官宿舍内的独立房间。
“哇——!”
刚一进门,维丝妲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房间角落里那张铺着洁白床单、看起来光洁如新的单人床。对于在泥泞的战场上滚了三天、浑身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维丝妲来说,那张床简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好棒哦!看起来超级舒服的样子!”
维丝妲欢呼一声,张开双臂,像一只饿虎扑食般,直挺挺地朝着那张洁白的床铺扑了过去。
“你给我等一下——!”
就在维丝妲的脸即将接触到柔软被褥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脑后那束乱糟糟的红发。
“呃啊!”
维丝妲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静止了,脖子被迫向后仰起,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你这个浑身脏兮兮、散发着血腥味和泥巴味的大笨蛋,想跑到干净的床上干什么?!”
伊莉雅丝的脸隐藏在阴影中,浑身散发着极其恐怖的低气压。她死死地抓着维丝妲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疼疼疼……放手啦伊莉……”
维丝妲眼泪汪汪地挣扎着。
“感觉软绵绵的,如果躺在上面睡觉,一定会做个超级幸福的美梦的……”
“床铺毫无疑问会被弄脏!想睡觉先去给我把身上弄干净!”
伊莉雅丝毫不留情地将维丝妲强行拉离了床铺,然后举起拳头,毫不客气地在维丝妲的头顶上使劲钻了起来。
“好痛!我错了我错了!我向神明发誓,再也不会不洗澡就上床了!”
维丝妲抱着脑袋,疼得上蹿下跳,但很显然,这种毫无诚意的誓言显然无法让神明降下奇迹,也并不能平息一位有略微洁癖的女骑士的怒火。
在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后,委屈巴巴的维丝妲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房间角落的木椅上。她从腰间摸出那把破旧的黄铜小号,放在嘴边,吹出了一声代表着心情极度低落的、走调的“叭叭”声。
看着维丝妲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伊莉雅丝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的怒火也消散了大半。
她把维丝妲抛到一边,走到自己的行李前,开始翻找起来。
在贝斯塔城的议事厅外,她曾答应过要送给维丝妲一件礼物,作为对她将功劳让给自己的补偿。伊莉雅丝是个言出必行的骑士,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可是,当她翻遍了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后,却有些尴尬地发现,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磨刀石、绷带和一些简单的生活必需品外,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难道要带她去街上的商铺现买吗?可是这丫头除了吃和那本破笔记,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就在伊莉雅丝暗自苦恼,准备招呼维丝妲出门去街上逛逛时,维丝妲那原本百无聊赖的目光,却突然锁定了房间书架上的某样东西。
那是一副静静地躺在木盒里的、款式有些老旧的黑框眼镜。
那是伊莉雅丝战死的哥哥的遗物。
虽然不是什么纪念品,但因为没有特别要丢掉的理由,伊莉雅丝就一直将它带在身边,放在书架上落灰。
“咦?这是什么?”
维丝妲好奇地凑了过去,拿起那副黑框眼镜,毫不客气地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随后,她似乎觉得散乱的头发有些碍事,便随手从桌上找来一根细绳,将那一头如烈火般耀眼的红发利落地绑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竖在脑后。
当维丝妲转过身时,伊莉雅丝不由得一瞬间看呆了。
平时那总是乱糟糟的红发被束好后,露出了维丝妲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再加上那副黑框眼镜的修饰,原本那种天真烂漫的傻气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干练、甚至透着几分冷峻英气的女士官气质。
如果不是那身略显宽大的军服,伊莉雅丝甚至会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军校里最优秀的首席毕业生。
“长官!”
维丝妲突然双腿并拢,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然后用一种军人味十足、毫无感情波动的语气大声开口道:
“请下达命令!属下已经准备万全了!”
“哈?”
感到极度混乱的伊莉雅丝愣在原地,完全搞不懂眼前这个画风突变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突.....突然之间是干什么?
听到伊莉雅丝没有下达命令,维丝妲的背脊挺得更直了,镜片后的灰眸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如果长官暂时没有特别要求的话,那么就由属下我自行下判断了!请放心交给我吧!那么,今日就先告辞了!”
说着,维丝妲猛地转过身,迈着标准的正步,就想要趁机逃离这个充满说教和钻脑袋酷刑的房间。
“你,你给我站住!”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归自我的伊莉雅丝,瞬间看穿了这丫头想要逃跑的拙劣计策。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了维丝妲的后衣领,将她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怎么突然就擅自行动?还有,这个眼镜是这么回事?”
“切……还以为能成功的说。”
“外表因素确实是相当重要的,但是你首先给我改改你的性格!这个大笨蛋!”
辛西娅生气的大叫,维丝妲用两只手堵着耳朵。有能的参谋的伪装立刻就被脱了下来,有了特别严重的违和感。
“我刚才是在找送你的礼物。”
伊莉雅丝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但我这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以前还是有一些可爱的东西的,但随着数次的转移阵地,已经完全找不到了,走吧,我带你去街上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不用去街上啦。”
维丝妲摇了摇头,重新推了推那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开心的笑容。
“伊莉,我就要这个眼镜可以吗?”
“这个?”
伊莉雅丝产生了一瞬间的迷茫。
这副眼镜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镜框有些磨损,镜片也有些陈旧。更重要的是,这只是自己哥哥的遗物,对于外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为礼物的价值。
“你为什么要这个眼镜?”
伊莉雅丝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喜欢这种款式,我可以去街上给你买一副全新的、镶金边的。”
“不要新的,我就要这个。
维丝妲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因为戴起来会显得脑袋很好、很聪明的样子呀!而且……”
维丝妲顿了顿,那双缺乏高光的灰色眼眸透过厚厚的镜片,静静地注视着伊莉雅丝。
“戴上它之后,眼前的世界……好像变得稍微清晰一点了呢,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呀。”
伊莉雅丝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呆呆地看着维丝妲,要知道,这副眼镜曾经的主人——伊莉雅丝的哥哥,是一个有着严重近视的人。那镜片的厚度简直堪比酒瓶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如果戴上这副眼镜,只会感觉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东西。
但眼前的维丝妲,戴着这副深度近视眼镜,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还说“世界变得清晰了”。
直到这一刻,伊莉雅丝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一个她一直忽略、或者说维丝妲一直掩饰得极好的事实。
这个在战场上如修罗般精准杀戮的红发少女,她的视力,其实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虽然很好奇你的视力,但也罢,约定就是约定,这个就送给你了。”
“太好了。得到宝贝了。戴上这个看上去就感觉脑袋很好。是能让脑袋便聪明的不可思议的眼镜呢”
“……嘛,算了。就随你高兴吧,等会洗完澡记得来训练场上训练。”
“知道了……不,我了解了!伊莉雅丝大人,就请交给我吧。」
明明知道只不过是在装样子,伊莉雅丝的身体却变的痒痒的。
“……所以说,不要跟我开玩笑。下次再这样的话就直接掐你脸了啊”
“诶?为什么?我不是好好用了敬语吗?”
“吵死了,没有为什么!”
“真是过分呢,不过我知道啦,伊莉!”
维丝妲一副很伟大 的样子敲了敲伊莉雅丝的肩,然后一个人出去了。那副悠然的背影连将军都相形见绌。
感到疲惫的伊莉雅丝吐出不知道第几次叹息后,慢慢站起来向维丝妲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