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地狱般的体验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维丝妲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累过。
她被按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任凭那个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理发师摆弄她的头发。剪子咔嚓咔嚓地在耳边响着,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她那头乱糟糟的红发,偶尔还有热毛巾敷在脸上,蒸得她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真的睡着,因为每次一闭眼,就会被伊莉雅丝戳醒。
“别动。”
“坐直。”
“头抬起来。”
“眼睛睁开。”
伊莉雅丝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不断地丈量着她的每一个姿势。
维丝妲觉得自己的脊椎都要断了。
“好,完成了。”
理发师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伊莉雅丝走上前,绕着维丝妲转了两圈,仔仔细细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挑剔,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满意的微笑。
“果然,稍微打理一番就很有模有样了呢。”
维丝妲疲惫地抬起头,透过面前的镜子,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那头平日里总是像火焰一样张牙舞爪的红发,此刻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发尾微微内扣,柔顺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被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
崭新的百人长军服裁剪得体,深蓝色的布料衬托着她白皙的肌肤,肩章上的银色横杠在灯光下微微闪光。胸前的银翼勋章折射出柔和的光芒,与她那头火红的头发交相辉映。
如果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简直跟贵族家出来的千金大小姐没什么两样。
“只可惜……”
伊莉雅丝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要是能改掉这跳脱的性格就好了。”
维丝妲连顶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整个人像一株被烈日晒蔫了的植物。
“好,既然形象如此端正,要不要久违地进行礼仪仪态的教学呢?”
伊莉雅丝双手抱胸,神色认真的思索起来。
“请、请务必不要!”
察觉到接下来还会有被说教的风险,维丝妲立刻回神,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空洞变成了惊恐,她剧烈地摇着头,那头柔顺的红发又变得有些凌乱。
“那样的话我在说教结束前就会死掉的!”
那一瞬间,刚刚还像贵族千金一样端端正正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目噙泪、大力摇头的模样,与维丝妲此刻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伊莉雅丝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叹了口气。
“那好吧。”
维丝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接下来,就该想办法去招募亲信吧。”
“招募亲信?”
维丝妲眨了眨眼,歪着头。
“直接提拔哈德温他们不行吗?他们也是我手下的士兵吧?”
“当然不行。”
伊莉雅丝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哈德温他们是士兵,是隶属于银辉军的普通士兵。你现在要招募的是亲信,是能协助你工作、协助你管理底下士兵的人才。比如说,第三军中的十人长........没听明白吗?”
维丝妲皱着眉,努力消化着这一大段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没法理解呢。”
伊莉雅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但在伊莉雅丝发飙之前,维丝妲及时的托起下巴,露出一副认真地思索的模样。
“唔.......我是打算去人多的地方吆喝‘有没有人来当我的手下啊!’……这样的办法,呃,果然不行吗?”
她说到一半,注意到伊莉雅丝的脸色越来越黑,立刻识趣地否定了自己的提案。
“当然不行!”
伊莉雅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路过的人也只会觉得困扰!更重要的是,你这样会让拔擢了你的元帅与王子脸上抹灰啊!你这个笨蛋!”
自己的提案接连遭到否定,维丝妲感觉很是失落。
“唔.........若是这样不行的话,那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嗯......”
伊莉雅丝沉吟了片刻。
“一般来说,是在发现有才能的人后,保持着礼仪向对方搭话,谨慎小心地进行劝诱,才是正常的方法。毕竟这不是招募军队的士兵,而是要雇佣优秀的部下。”
维丝妲大叹一口气。
“听起来就很难呢。”
“毕竟世界上可没有只是听到两句吆喝就会加入你的笨蛋啊。”
由于外表实在过于楚楚动人,伊莉雅丝看着维丝妲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安慰似的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
但在接触到维丝妲带有些不解地视线后,伊莉雅丝立刻把手收了回来,掩饰般地干咳了一声。
“咳.......总之,好好地加油,努力去劝诱吧。不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可没法找到有才干的人才啊。”
“嗯........”
维丝妲点了点头,但那双缺乏高光的灰色眼眸里,依然写满了迷茫。
“我下午还有工作要做,就先走了,等晚上再听你的好消息吧。”
伊莉雅丝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而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维丝妲靠在理发店门前的石柱旁,双手抱胸,陷入了沉思。
阳光透过树荫洒在她身上,暖暖的,让人想睡觉,但此刻她完全没有睡意。
“有才能的人.......去哪里找啊........”
她喃喃自语,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
她本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与贵族之间毫无往来。不要说贵族了,由于参军时间未久的缘故,连军中都没认识几个人。再加上现在大部分军官都对维丝妲抱有负面印象。
想在这种情况下,从中找到愿意成为自己副官的人,简直是难上加难。
“要不........还是直接去食堂吃饭吧........”
维丝妲叹了口气,准备放弃思考。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维丝妲抬起头,看见一个橘色短发的少年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她。
少年的年龄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左右,比维丝妲还要小了一岁。他穿着有些脏乱的训练用装束,不过从肩膀上的标志还是能看得出,对方是一位十人长。
少年腰间挂着一把寻常制式的单手剑。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刚刚跑步过来的。
“那个,请问。”
少年的声音清亮而带着一丝紧张。
“您是维丝妲百人长吗?”
维丝妲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是哦。你是哪位呢?”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少年的表情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偶像一样,有些高兴地笑起来。然后,他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在下是第二军,第十队的十人长,艾恩托尔·弗罗斯特!”
维丝妲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弗罗斯特……好耳熟哦。”
“啊,是这样的,家父是奥尔德温元帅。”
艾恩托尔毫不避讳地报出了自己的家世,语气中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
“哦——”
维丝妲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元帅的儿子。
她听伊莉雅丝说过,奥尔德温元帅有三个儿子。长子是弗罗斯特家族的继承人,据说在城内负责调度物资,次子战死在了王都保卫战中,而第三子。
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据说,奥尔德温对他并没有寄予过高的期望,只要求他不辱没弗罗斯特的家名。至于军职,也没有给他任何便利,全凭他自己的本事。所以直到现在,他也只是一名十人长。
“原来如此。”
维丝妲点了点头,然后毫不掩饰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艾恩托尔十人长,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出身贵族家庭的艾恩托尔,被维丝妲这种直来直去的问话方式弄得稍微迟疑了一下。但很快,他便调整好了心态,鼓起勇气开口了。
“那个.......之前听家父说起过,您在亚里兰荒野上,独自引开了上百名帝国追兵,最后还全身而退,这是真的吗?”
“是哦,当时真的很危险呢!”
感觉到对方并不是抱着恶意来的,维丝妲便嘿嘿的笑起来。
她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从遭遇敌人巡逻队开始,到在森林中被重重包围,再细致的讲述了自己如何作为诱饵,把帝国追兵耍得团团转,最后又是怎么从那上百人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平安归队。
艾恩托尔听得眼睛发亮,随着维丝妲的讲述,时而为侦察兵的不细心而叹息,时而为维丝妲的英勇而赞叹,完全是一副追星成功的样子。
“维丝妲大人果真英勇无比!”
艾恩托尔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简直像是那些史诗中的英雄呢!”
“啊哈哈,没什么了不起的啦。”
维丝妲摆摆手,难得地谦虚了起来。
“大家都是为了对付帝国军嘛,所以我们都是英雄哦。”
如果伊莉雅丝在这里,一定会冷着脸瞪维丝妲:“说教了这么多次都没能改掉你这副德行,现在倒是学会谦虚了?”
但是本人不在,所以再怎么假设也没有意义。
“所以,艾尔这次过来,就是想听我讲这些战斗方面的话题吗?”
维丝妲嫌麻烦似的把艾恩托尔的名字简化成了“艾尔”。艾恩托尔对此显然不甚在意,具体来说,不仅不在意,反而还很高兴。能被自己仰慕的偶像起昵称,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待遇。
面对维丝妲的询问,艾恩托尔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在下........我其实非常仰慕那些英雄传记与史诗中,凭借人类之躯赢得壮举的英雄。”
没有再用贵族那种繁琐的自称,艾恩托尔深吸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从小到大,艾恩托尔就很仰慕那些图书传记中的英雄们,斩杀魔王的勇者、击败了巨人的神使、沐浴龙血而变得刀枪不入的武人。于是,“想要成为英雄”这个梦想,在还是小孩子的艾恩托尔心中诞生了。
为此,他刻苦地训练着剑法与武艺。
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多数做过英雄梦的孩子们都会认识到梦想与现实的差距,最后放弃。但艾恩托尔不同。他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不可能成为英雄后,虽然伤心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重新拾起了动力。
不过,努力的方向改变了,从“成为英雄”,转变成了“目睹英雄的诞生与落幕”。
如果成不了英雄,那就成为能够辅佐英雄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在前者的身后,守护他的后背。
——奥尔德温曾经对艾恩托尔这样说过。
本意是想委婉地告诉他,长大之后要好好地辅佐将会成为弗罗斯特家家主的长兄。但当时还是小孩子的艾恩托尔,完全曲解了父亲的意思。
他不仅不想辅佐将要继承弗罗斯特家家主的兄长,更是一心只想着上阵杀敌。
于是,感到头痛的奥尔德温便将艾恩托尔打发到了军队中,希望经过磨炼,能够改掉他那不切实际的梦想。
“所以——”
艾恩托尔抬起头,用无比坚定的眼神盯着维丝妲的脸。
维丝妲能感受到,在那目光里,有一种绝不接受说谎,绝对不会逃避的信念。
“如果维丝妲大人真的有传闻中那样勇猛的话,我希望能够成为您麾下的副官........哪怕不是副官也没关系!我想见证维丝妲大人的英雄传!”
维丝妲看着他,看着那双燃烧着热情的琥珀色眼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她还在烦恼该怎么招募自己的手下,结果优秀的人才就自己送上门了。
“所以,要我证明自己的能力,是这样吗?”
“没错!”
艾恩托尔用力地点头。
“那好。”
维丝妲从石柱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去训练场吧。”
“咦?训练场......吗?”
艾恩托尔愣住了。
“不打一架的话,没办法证明自己吧?”
维丝妲歪着头,理所当然地说。
“伊莉雅丝对我说过,得好好的对外人展示自己的实力才行。直接对练的话,证明起来会比较快吧?”
“可是——”
“走啦走啦。”
维丝妲已经迈开步子,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艾恩托尔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跟了上去。
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步伐轻快,像在散步,一个紧张兮兮,像去赴考。
训练场上,操练的士兵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两个一前一后走来的身影,纷纷侧目。
“那不是弗罗斯特家的小儿子吗?”
“他旁边那个红发的是谁?”
“新晋的百人长,维丝妲·温特莱克。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维丝妲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走到训练场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面对着艾恩托尔。
“准备好了吗?”
她从背上取下那把漆黑的双叉枪放在一边,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把训练用剑,并测试重量一样的随手舞动了一下,艾恩托尔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剑,摆好了架势。
“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响亮而坚定,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那么,尽全力的攻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