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来,裹挟着咸腥的味道,轻轻叩击着窗棂。
天色正在变暗。马库希鲁城的轮廓在天际线处化作一片深蓝的剪影,几颗早出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间若隐若现。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像是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伊莉雅丝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文件和书籍,墙角立着擦得锃亮的铠甲,床铺上没有一丝褶皱。唯一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的,是此刻正盘腿坐在床边的红发少女。
维丝妲面前摆着一盘兵棋。棋盘是木制的,方格之间画着山川河流的纹路,棋子是手工雕刻的,造型简陋却颇有几分神韵。
这是她刚刚从商业街的杂货摊上买来的,那个摊主正准备收摊,看见她走过,连忙吆喝了几句。于是,她就花了几个铜板,把这套有些落灰的兵棋带了回来。
“所以,你把奥尔德温大人的儿子收为亲信了?”
伊莉雅丝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变得有些尖锐。
“嗯,是的哦。”
维丝妲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那副骄傲的样子,就差在脸上写“夸我夸我”了。
伊莉雅丝原本找维丝妲来,是想要想安慰她,说“即使没有亲信也没关系,慢慢来找就好”,毕竟以维丝妲现在在军中的立场,想要招募到可靠的部下,简直是不可能的。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笨蛋居然真的成功了。
而且,还是元帅的儿子。甚至招募的方式也是如此的离奇。
“艾尔是个好孩子呢。”
维丝妲一边摆弄着棋子,一边笑眯眯地说。
“感觉的出来,我们会成为好主从呢.......话说回来,伊莉你还不走吗?”
“虽然思想比较奇怪,但艾恩托尔确实是一个了不得的人才呢........先别催我,我正在思考。”
伊莉雅丝几乎是瞪视的看着棋盘。
无论怎么看,她的军队都被维丝妲的棋子团团包围了。而且那些包围部队之间,彼此支,互相策应,阵型严丝合缝,正面的战线连一个可以突围的缺口都找不到。
显然棋盘上的战斗,伊莉雅丝已经陷入了全线劣势。
就在伊莉雅丝苦恼于如何解围时,维丝妲“啊哈哈”地笑了起来,伸手从自己的棋篓里拿起一枚被吃掉的的战车,在她指尖转了两圈。
“而且我也和艾尔约好了,要一起找到幸福哦,这样很棒吧?能一起寻找梦想的人,又变多了。”
她歪着头,语气轻快。
伊莉雅丝在反复斟酌后,终于下出了一步深思熟虑的棋。
“好,这样走这里........”
她落下棋子,然后抬起头。
“约好一起找幸福是很不错。但是艾恩托尔从小到大的梦想,就已经让奥尔德温元帅很头痛了,你不要擅自增加他的头痛程度啊!”
弗罗斯特家与温特莱克家是世交,再加上奥尔德温与伊莉雅丝父亲的私交甚好,艾恩托尔和他的几位兄长,伊莉雅丝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那个少年想成为“英雄身边的附庸”的古怪梦想,伊莉雅丝自然也是知道的。
“嘿嘿。”
维丝妲露出了计谋得逞的贼笑,她伸出两根手指,优雅地执起一枚棋子,轻飘飘地落下。
“伊莉上当咯~”
“什么?”
“就这样——吃掉!”
“啊!等一下!”
伊莉雅丝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棋盘上那枚被吃掉的棋子。
“不对不对!你的这支部队是从哪冒出来的?!”
“从刚才起就在诱骗你的大军走这一步啦。”
维丝妲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
“果然,看见王帅在前面就沉不住气了呢。”
因为失误而自责地拍着大腿的伊莉雅丝,和因为即将胜利而笑得不可一世的维丝妲,两人隔着棋盘的中界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可恶!”
伊莉雅丝咬着牙。
“你真的是刚刚才学会规则吗?不会是装作新手在骗我吧?”
“才没有呢。”
维丝妲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
“我确实是第一次玩这个啦。”
明明是维丝妲自己买来的兵棋,但她却全然搞不懂规则。直到十分钟前,伊莉雅丝才把基础的规则给她讲解清楚。可就是这短短的时间,维丝妲已经能战胜作为老师的伊莉雅丝了。
这让伊莉雅丝心中不禁产生了些许挫败感。
确实,她并非棋术高手。但凭着对基础规则的了解,她还以为要打败一个新手是易如反掌的事。
“没有关系,下次赢回来就好了吧?”
维丝妲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语气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调子。
“只要不是真的死了,那就持续挑战,直到赢就行了。”
伊莉雅丝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服气地嘟囔。
“可恶……说这种有哲理的话,还真不像你。”
“好,那就走这里。”
她冥思苦想后,走出了一步自认为稳妥的棋。
“这边的地盘,总是安全的吧?”
就在她的手指刚刚离开棋子的时候——
“笃、笃、笃。”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扣响了。
伊莉雅丝的手悬在半空,转过头,与维丝妲对视了一眼。
“都这个点了,还有谁会来啊?”
两人眼中都是疑惑。
没有得到答案的伊莉雅丝站起身,把棋局扔下,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有些意外。
“咦.......卡桑德拉百人长?”
伊莉雅丝微微睁大了眼睛。
“阁下这是.......”
“伊莉雅丝百人长,在下是为了维丝妲百人长而来。”
站在门前的,正是皮尔科的女儿,卡桑德拉·海普卢姆。
她没有穿军服,而是穿着一套深紫色的文官服,手上抱着一沓文件。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伊莉雅丝的肩膀,投向室内,与正坐在床上、把玩着棋子的维丝妲,对上了视线。
“这样啊......总之,请先进来吧。”
伊莉雅丝侧身让开,邀请卡桑德拉进入房间。
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棋盘旁边。房间内一下子多出了两个人,空间顿时变得狭小了许多。这让习惯了悠悠哉哉的维丝妲,也忍不住稍微挺直了背。
“所以,究竟是有什么事呢?”
伊莉雅丝重新坐下,目光不禁飘向好奇地眨着眼的维丝妲。
“莫非是这个笨家伙又惹出了什么麻烦吗?”
“并非如此。”
卡桑德拉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在下这次前来,是受到皮尔科将军的任命,来成为维丝妲百人长的副官。”
“什么?!”
伊莉雅丝惊讶的瞪大了眼。
“另外,这是斯托克将军签署的文书,在下也带来了。”
卡桑德拉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身为长官的伊莉雅丝,伊莉雅丝接过文件,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确实有斯托克将军的签名和印章,还有皮尔科将军的附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卡桑德拉的语气中带着刺。
“副官什么的.......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您应该是率领第一军近卫队和宪兵队的——”
“不,没有任何问题,伊莉雅丝上级百人长。”
卡桑德拉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淡。
“在下在近卫军的职务已经解除,已经被任命为维丝妲百人长的辅助职位。皮尔科将军听说维丝妲百人长正在招募手下,由于担心没有优秀的将官辅佐,故而派了属下前来。”
她顿了顿,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维丝妲身上。
“虽然阶级同样是百人长,但序列是绝对的,今后,请允许在下称呼您为维丝妲队长。”
那张带着冷意的脸上看不出感情变化。但是透过镜片,伊莉雅丝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快与愤懑。
同样作为女性士官,伊莉雅丝是第三军中的百人长,而卡桑德拉则是负责城内守备的宪兵队以及第一军的近卫队队长。两人虽然有着相似的立场,但卡桑德拉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伊莉雅丝。
因为一旦察觉到如同武官模范的伊莉雅丝的优秀,丑陋的嫉妒、劣等的自卑感就会在卡桑德拉心中浮现。在卡桑德拉看来,伊莉雅丝拥有着自己所欠缺的才能和资质。如果是她的话,就不会被父亲所轻视吧。
若是想到这些,自己一定会被惊人的自我厌恶感吞没,变得无法活下去。
但很可惜,卡桑德拉并没有死掉的觉悟和气魄,最终,她只不过一再地确认到自己不过是个无可救药的人,阴沉的性格变得更深了。
当然,在平日里,伊莉雅丝也察觉到被对方有意地避开,两人之间从未进行过像样的交谈,此刻,伊莉雅丝烦恼着到底怎样开头才好。
“对、对了。”
她清了清嗓子,转向维丝妲。
“维丝妲,你给我听好了,卡桑德拉大人有着很长的军历,同时也拥有着丰富的知识,一定能帮助你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那个红发少女根本没有在意两人的对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卡桑德拉的脸瞧,目光好奇得像是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动物。
感受到了注视的卡桑德拉,不由自主地扶了扶眼镜。
维丝妲维持着打量她的目光,看也不看地在棋盘上下出了一步棋。
“好,那接下来走这一步。这样就赢了呢,再往后无论怎么走都是我的胜利,已经可以宣告获胜了。”
“啊!”
伊莉雅丝发出一声短促的呀叫。
“可恶!这支部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回棋局,只见维丝妲随手拍下的一步棋让整支军团联动了起来,一下子从单纯的分割包围,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阵势。锐利的军阵仿佛长枪般直指伊莉雅丝的大本营。
“可恶,那走这边呢?”
伊莉雅丝依然在尝试临死挣扎。
“不行哦。”
维丝妲轻飘飘地否定。
“顺带一提,从这边开始一直到远处都是我的伏兵。所以就算伊莉的临死反扑,绝对没法抵达我的大营的。而且在那之前,伊莉的王帅便会被我吃掉哦。”
“真是的,哪有人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布置这么多伏兵啊?如果我不通过那里,不就完全没用了吗?”
“这是计谋啦。”
维丝妲得意洋洋地笑着。
“伊莉雅丝中了我的煽动哦,从我故意让伊莉吃掉我的骑兵队后,就一直在布局着这一幕啦。”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副样子,说真的,很有一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看着胜利的天秤已经朝着维丝妲倾斜的棋局,卡桑德拉略微挑了挑眉,却也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