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斯这片土地,纵使在旧银辉王国尚存的年月里,南北之间的裂隙也早已深深嵌入每一代人的骨血之中。
在南部的洛林斯,有着马库希鲁这么一座良港,故而商业活动十分的发达,来自翡翠联邦,雷奥尼斯乃至更遥远国度的商船终日络绎不绝。香料、丝绸、宝石与异邦的工艺品在码头上堆积如山,南部的贵族们靠着关税与贸易抽成,坐拥着令人艳羡的财富。他们的宅邸用大理石砌成,宴会上用的酒杯镶着银边,谈论的是艺术,诗歌与海外奇闻。
而在北洛林斯,则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的山脉深处埋藏着令人垂涎的矿脉,优质的铁矿支撑起了银辉的武器锻造,数座金矿更是让北部的领主们在短短一两代人之间积累了足以与南部比肩的财富。
但这些财富来得太快,在南方那些传承了十几代的古老贵族眼中,不过是暴发户的粗俗炫耀,北洛林斯的贵族即使用黄金装饰马鞍,也全然不懂得什么是南方那种举重若轻的优雅。
于是南边的人说北边的人是一群浑身沾满矿灰的暴发户,北边的人说南边的人是只会耍嘴皮子的虚伪狐狸。双方在宫廷中互相攻讦,在地方上争抢水源与林地的归属,但至少在表面上,仍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互利与克制。
因为他们都清楚,南洛林斯的商业与北洛林斯的矿产,合在一起,才是撑起银辉王国经济半壁江山的两根支柱。
也正因如此,洛兰街道应运而生。
这条从北洛林斯群山深处蜿蜒而出,一路延伸至马库希鲁港口的宽阔大道,是双方妥协与算计的产物。
满载着铁矿石与金砂的马车队昼夜不息地在上面碾过,扬起漫天的尘土,矿石从矿坑被挖出的那一刻起,便经由这条动脉流向港口,装船、出海,卖往整个艾德蒙斯大陆。
交易的税收由南北双方按着屡经争吵才敲定的比例各自分走,而这条街道本身,就是洛林斯畸形却有效的共生关系的血**现。
然而,再深层的矿脉也终有枯竭的一天。
先是从金矿传来的坏消息。
探矿队举着火把在漆黑的坑道中一寸一寸地搜寻,却再也找不到哪怕一粒金沙,矿主们不死心,加派了更多的人手、挖得更深,但除了簌簌落下的碎石之外,山体再也没有吐出任何东西。
富庶了数代人的金矿,枯竭了。
若只是金矿枯竭,北部固然伤筋动骨,却还不至于被逼入绝境,但偏偏坏事成双,就在北洛林斯的贵族们因为金矿的消弭而焦头烂额时,铁矿的矿场也接连传来噩耗,深入山体,错综复杂的矿道发生了坍塌。
连续数十年毫无节制的开采,早已将矿脉内部掏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一整片坑道如同被捏碎的蛋壳般向内凹陷,近百名来不及撤离的矿工被永远埋在了岩石之下。
消息传到南方时,南部的贵族们在酒宴上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嘲笑。
他们不遗余力地嘲讽那些坐吃山空的北方土财主,嘲讽他们“挖了一辈子矿,最后变成了自己的坟墓”。
那些在繁荣年代尚且能被克制的恶意与轻蔑,在北境陷入绝境时,终于被彻底撕下了伪装。
北洛林斯的贵族们愤怒了,他们截断了洛兰街道。
这不是一时的赌气,而是一记实实在在的经济报复,原本经由马库希鲁出口的矿石被迫改道,绕行更远,更崎岖的陆路,商船进港的数量骤减,南部的港口税收大幅缩水,仓库里的货物开始积压,商人们怨声载道。
南部的贵族们当然不甘示弱。
他们宣布,禁止北方矿工再接近马库希鲁港,凡是从北境运来的矿石,关税翻倍,胆敢偷运者,连人带货一并扣押。
这条曾经承载着南北洛林斯共生血脉的洛兰街道,如今成了双方决裂的伤疤。
在南北交界处,各自竖起了高高耸立的哨塔与栅栏。两侧的关口如同仇人对峙的堡垒,守卫的士兵互相警惕地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原本畅通无阻的宽广大道,从此被拦腰斩断。
这种僵局,即使是在帝国覆灭银辉王国之后,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帝国的对于占领区的治理策略从来不是推倒重来,他们需要当地的旧乡绅来协助维持治安,征收赋税,清剿叛乱。
只要这些地头蛇愿意向帝国宣誓效忠,如期上交足够的税金与兵源,帝国派来的太守们并不在乎他们彼此之间有着怎样的积怨。
甚至可以说,南北洛林斯互相敌视的状态,在帝国眼中反而是一种极其便利的统治工具,一个分裂的洛林斯,永远不会联合起来对抗帝国。
于是,洛林斯被正式划分为南北两个不同的州。
帝国派来了太守,但太守之下那些实际经手政务的基层官吏,绝大部分仍是旧银辉王国的本地贵族,他们换了一面旗帜挂在衙门上方,换了一套朝北的礼仪,但在骨子里,他们依然是当年在宫廷里互相攻讦,在洛兰街道上设卡对峙的那些人。
如今的南北洛林斯的交界地带,随着里格·德鲁卡的败走,已经被层层设防。
原本只是栅栏与哨塔的简易关口,现在正在被不断地加固,更多的木料与石料从后方运上来,堑壕被挖得更深,拒马被钉得更密。
如果不明就里的人远远望去,恐怕真的会以为这里是一座将要迎来决战的边境要塞。而在南面那个已经陷落的贝斯塔城方向,同样可见银辉军的小股部队在侦察与巡逻。
两军遥遥对峙,都没有率先发动大规模进攻,但空气中弥漫的这种紧张感,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窒息。
而在今晚连月亮都看不见的夜色之中,有一队将近五十人的部队正借着黑暗最浓稠的时分,悄然翻越了两州边界那道布满尖刺的栅栏。
为了完成任务,这个小队既没有穿着帝国的军装,也没有举着帝国的军旗。他们只是穿着一副统一型号的铠甲,要是说该怎么形容的话,往好的说就像是佣兵团,往坏的说就像是聚起来的盗贼们。
率领这个酷似盗贼的集团的,是一个年长的男性,他指着正铺开的地图的一个地方,朝着四周的手下们宣告。
“今天的目的地是这个村庄,各位,为了避免不测的事态发生,请各自确认好退路。”
说着,队长用锐利的视线扫视了手下一圈,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有人在作战行动中失散的话,队伍是不会寻找他们的,真遇到了那种情况的话就自求多福吧。”
“这种事情我们一开始就明白啊。”
“我们可不是南洛林斯的那群遇事就总是犹豫不决的白痴啊,我们可是光荣的北洛林斯工作队啊。”
四周的队员们都自信的笑了起来,从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中能了解到他们的身份,正是北洛林斯方面派遣来的特殊部队。
作为工作队的他们,仅仅在这个星期内就完成了三次侦查任务,以及两次夺掠任务,至今一直进行着重重的连绵不断的侦查任务,他们甚至自负的认为,自己比南洛林斯的人还要熟悉这里的地形。
银辉军在贝斯塔城尚未站稳脚跟,城外的村庄与补给线正是最脆弱的时候。焚烧几座仓库,制造几起能在乡间口口相传的恐慌,这些就足够让银辉军疲于应对,为他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在边界线附近北洛林斯的那边,隐藏着用来装各种物资的大型马车,而他们只要夺取南洛林斯这边的物资,并成功地运走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虽然你们都是挺可靠的家伙,但也别大意啊,已经在这个地方干了三票了,他们到底还是做好了警戒了吧。”
估计在边境这一带发生的抢夺事件已经被上报到银辉军的总部了吧?
但是他们也应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的行为,他们判断不了这是帝国军残党,还是说是土匪之类的人的所作所为。
没有再多言,头领在夜色中打了个手势。五十道人影无声地散开,如同融入水面的墨滴,朝着南洛林斯的纵深方向,悄然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