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漆黑如墨的夜晚中,能听见的只有风吹过树梢传来的沙沙声,远处的村庄早已熄灭了灯火,陷入了宛如长眠般的寂静之中。
就是这样的夜晚,来自北洛林斯的工作队,抵达了今晚计划要突袭的山村。
小队长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半蹲下身子,抬起一只手,身后散开的队员们立刻收住了脚步,各自寻找掩体,动作熟练而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眯起眼睛,透过夜色望向那片蛰伏在洼地里的低矮轮廓,没有灯火,没有狗吠,连一缕炊烟都看不见,村子睡得深沉,浑然不知即将降临的命运。
他并不知道这个即将破灭的村庄的名字,也不知道那里生活着什么样的人,对于他们这些生在北洛林斯的人而言,这些全都无关紧要。
这些村庄不过是用来储存物资的据点,需要时随意抢夺就是了,反正抢的都是南边的村庄,他们不会有任何怜悯之心。
他放下手,压低声音向身后传了一句。
“原地稍作休整。检查武器,别弄出声响。”
队伍放松了下来,没有人交谈,但那种安静里没有紧张,只有习惯性的沉默,所有的队员对接下来要做的事都再熟悉不过。
小队长从腰间摸出望远镜,举到眼前,将那座村庄的一砖一瓦纳入视野,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副官弯着腰凑过来,手里拎着水壶和一小块干粮。
小队长收起望远镜,从副官手中接过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怎么,不去休息一会?”
他瞥了一眼副官那张年轻的脸,轻笑着打趣。
“等会可是还有战斗啊。适当的放松可是很重要的,如果因为休息不够而死掉,可是最蠢的死法。”
副官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小队长递回来的水壶,却没有喝,只是踮起脚,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眺望远处那座溶于黑暗中的村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着开了口。
“属下这就去休息.......不过,总觉得莫名的心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感觉。”
小队长忍不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真是的,这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怎么还那么胆小?对手只是一群农民。太过紧张的话,反而可能会死啊。”
他往副官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一名队员嘿嘿笑出了声,露出一口不整齐的黄牙。
“队长可真是温柔啊,居然还会这样关心下面人的心态。”
“我要真温柔的话,就不会干这种工作了吧?说到底,在这里的都是群死了得下地狱的混蛋们啊。”
小队长回敬了一句,抬起脚轻轻踢了过去,正中那人的小腿。
那名队员被踢了一个趔趄,也不恼,只是嬉皮笑脸地揉着小腿退开了几步,周围的黑暗里传来几声极力压低的窃笑,沉闷的空气短暂地松动了一瞬。
然后,小队长收起笑容,神态沉了下来。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命令的切换,他仅仅是站直了身体,目光从几个核心成员的脸上一一扫过,整支小队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刚才还在嬉笑的手下们全都敛了声,连靠在树根上假寐的人也睁开了眼,副官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那么,来说说具体的行动计划吧,还是老样子。分成两拨人,从两边包围过去。”
小队长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死寂的树林里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像是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那样,精确地将那座还在沉睡的村庄一分为二。
“都记住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坚定而沉默。那种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小队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准备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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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被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哨音撕裂。
小队长打着手势,五十道人影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的傀儡,悄然分成两股,借着树影与灌木的遮掩,从东西两侧向那座还在沉睡的村庄无声地合拢过去。
村子里没有设置警戒,村口的栅栏歪斜着,一根横木已经朽了大半,随便一推便会发出刺耳的呻吟,但没有人去碰它。队员们从栅栏的缺口处鱼贯而入,靴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老鼠窜过般的摩擦声。
小队长在村中央那口干涸了一半的水井旁停下脚步,再次抬起手。散开的队员们纷纷停住了动作,每个人都站在预先被指定的位置,有人蹲在柴房后面,有人贴在屋檐的阴影下,有人半跪在一辆破旧的板车旁边。
他们从腰间取出装满了油的皮筒,将油液被淋在木制的墙壁上,淋在堆放于屋檐下的干草捆上,淋在那些已经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梁柱上。粘稠的液体沿着木纹缓缓淌下,在泥土地上汇成一摊摊深色的水洼。
队员们抬起头,朝小队长这边望过来,他们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着某种压抑而亢奋的光,那是即将点燃猎物的猎人的眼神,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火种。
小队长深吸一口气,举起手臂。
“好,准备放火——”
“到此为止,你们这群放火的盗贼!一根手指都别想动!!”
一道少年的吼声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炸开,那声音尚带着几分未脱尽的稚气,却在这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般轰然炸响,所有人的手臂都僵在半空中。
紧接着,一团火光在他正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亮了起来,那不是零散的火星,而是一整排接连不断燃起的火把。
村里的房屋上,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举着火把的人影。他们把村子的入口照亮了,把那条贯穿全村的土路照亮了,把整个村庄连同周围林子边缘的轮廓,全都笼罩在了一片摇曳的橘红色的光芒之中。
而更让小队长瞳孔骤缩的,是从那些即将被点燃的房子里粗暴地推门而出的武装男人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现身,从每一扇低矮的木门后,从每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里。
这些人没有穿统一的装束,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握着矿镐,有的拎着铁锤,有的腰间别着短刀,有的肩膀上扛着粗木棍,但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沉甸甸的敌意与杀意。
真叫人不可置信,这么多的人,到底是怎么隐藏起来的?
“该死!”
其中一名手下脸色都变了,就在他准备放火的那一个瞬间,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且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头颅。
箭簇从他的前额没入,带着一蓬温热粘稠的东西从他的后脑炸出,余力将他整个人向后掼去,牢牢地钉在了他原本要焚烧的那面土墙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不是惨叫,而是一阵嘶哑的、气泡破裂般的咯咯声,然后他吐着舌头,身体软塌塌地滑落在地。
“难得艾尔还出声警告你们诶,都说了动一下是不行的,你们真的有听见吗?”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小队长猛地抬起头,就在他正对面的那间最大的房屋的斜屋顶上,正站着一个身着轻铠的少女。她背对着身后层层叠叠的火把光芒,面容隐没在摇曳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的眼眸。
她一只手握着弓,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旁边站着一个戴着眼镜,面色阴沉的黑发女人。那女人正从箭壶中抽出一支新的箭,面无表情地递到红发少女的手中。
而那头红发,就算是在夜里都能辨认出来的特征性的红色,此刻在火把的映照下,呈现出的,是一种宛如血一般黑红的深沉色泽。
“维丝妲大人,直接把他们全部杀掉不就好了吗?”
方才出声警告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仰头望向屋顶上那个被称为维丝妲的红发少女。他有着一头橘色的短发,腰间挂着佩剑,脸上带着一种毫无矫饰的困惑。
“虽然只是我的一己之见,但怎么想都根本没有必要让这种腐烂的人渣活着啊。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够死上一百次了。”
“嘛,说得也是呢。”
维丝妲歪了歪头,将那把弓轻轻搁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闲聊。
“但好不容易有个这样的机会,和他们说说话也不迟呀。要是直接杀掉的话,就听不到他们的嘴巴能吐出什么话了吧?”
“原来是要从俘虏手中榨取情报吗!真不愧是维丝妲大人,看来是我的思虑太浅薄了。”
艾恩托尔恍然大悟般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着的光芒从困惑瞬间变成了崇敬。
“嗯嗯,和各种各样的人对话是很有趣的呢。艾尔啊,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是会觉得自己的世界又拓展了吗?”
“真有道理啊!真不愧是维丝妲大人!”
维丝妲咧嘴一笑,将弓往旁边一抛,然后纵身一跃,轻巧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落在了艾恩托尔身边。
她的靴子在地上踏出一声闷响,溅起几粒碎石子,她直起身,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与此刻战场气氛全然不符的亲昵与爽朗。
而屋顶上,卡桑德拉正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极其不爽地重重咂了咂舌,她将弓和箭壶抱在怀里,俯身看了看屋顶边缘的高度,脸上的阴沉又加深了几分。
然后她以一种笨拙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挪到屋顶边缘,重重地滑了下来,落地时甚至还踉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