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长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那个被钉在墙上的部下。
他的目光正在飞速地扫过四周,屋顶上、窗户旁、村口、土路上。越来越多的人从黑暗中出现,从每一处他之前认为是空无一物的死角里出现。
这些人的装束和武器都不统一,和他印象中的银辉军完全不同,要说的话,他们和自己这边一样,更像是盗贼的打扮。
唯一身穿银辉军制式铠甲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红头发的女人,大概其他人都是村庄的自警团,或者是村民雇来的佣兵。
但他粗略地数了一圈之后,喉咙便不可抑制地发起干来。
村子里面的敌兵至少有一百多人,而在村口方向,在火把光圈的外围,隐约可见更多的人影在合拢。粗略估算,整个村子已经被将近三百人围得水泄不通。五十对三百,已经没有突围的任何可能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观察对方的意图。如果对方要直接动手,刚才那个少年吼出声的瞬间,自己这五十人的脑袋上已经插满了箭。既然没有,那就代表还有说话的余地。
也许还有交涉的空间,也许对方只是想讹一笔钱?
他一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一边将手背在身后,对身后的队员们打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让部下们先把剑收回来。
然后,他抬起头,用尽可能镇定的声音朝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喊道。
“喂......我们是以这一带为地盘的盗贼团,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从铠甲就能看出来,我们是银辉复国军的士兵了吧?啊,我的手下们暂时还没有正式的名号,好像还不能称作正规军呢。不过没关系,很快就是了。”
维丝妲弹了一下手中的弓弦。那根被拉紧的兽筋发出一声短促而颤动的嗡鸣,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方才还带着轻飘飘笑意的嘴角倏地沉了下来,那双缺乏高光的灰色眼眸里一瞬间涌上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凶暴之色,像是猛兽在扑击前一秒的眼神。
由于反差过于巨大,吃了一惊的小队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他咬了咬牙,将那股从脊背窜上来的寒意强行压了下去。他换了一种语气。
“既然如此......我们就把手里的财物分给你们,让我们走掉吧?银辉军那边物资紧缺,想必没有多少工资吧?”
“可是只要抓住你们不就有足够的奖赏了吗?而且,那些财物本来也不是你们的,而是村子里大家的财物吧?是这样没错吧?”
维丝妲眨了眨眼,那股凶暴之色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变回了方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连语气都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她转过头,朝着身后那群手持五花八门武器的男人们挥了挥手。像是得到了某种早已约定好的信号,那些围在四周的武装男人们包围了上来。
没有任何人下达明确的口令,但他们的行动却出奇地整齐。几个粗壮的男人率先上前,一人一个,将离自己最近的队员按倒在地,膝盖压住后背。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用力一勒,收紧,打一个死结。
小队长眼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的被按倒在泥土上,然后他自己也被一双粗壮的手臂从背后押住,膝盖窝被人猛踹了一脚,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粗糙的麻绳勒进他的手腕里,力道大得像是在捆牲口。他侧着头,脸颊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呼吸里全是泥土和油液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这是最糟糕的状况了,他死死地咬着牙,让自己发昏的头脑冷静下来,唯一勉强算得上的好消息,是自己这边实际上是北洛林斯工作队这件事,似乎还没有败露。
但就算如此,被当成盗贼抓住的话是会被施以绞刑的,除了乘着空隙逃跑以外,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小队长苦思着解决办法的同时,红发的少女英姿飒爽的靠近,在面部着地的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都忘了自我介绍了呢,我叫维丝妲·温特莱克。从现在起,要对你进行审问了呢。”
就在小队长紧盯着维丝妲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开什么玩笑!该死,滚开!”
一个被按倒在地的队员猛地挣开了押着他的那只手,然后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狗般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同伴,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队长,只是朝着火光最为稀疏的那个方向拔腿狂奔。
他的动作像是某种信号,紧接着,另外两人也趁乱挣脱了抓捕他们的手臂,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跟在第一个人身后拼命地跑了出去。靴子踩在碎石子和泥地上发出混乱的声响,越来越远。
艾恩托尔立刻皱紧了眉,朝着原为穴蚁众,现为自己手下的士兵们挥了挥手。
“喂!你们几个笨蛋在搞什么呢,赶快追上他们。”
而维丝妲却露出了像是看好戏一样的高兴笑容,毫无紧张感的啊哈哈的笑了出来。
“啊哈哈,这是要玩鬼抓人游戏吗?”
“啧,你这家伙,现在可不是说这种无忧无虑话的场合啊。”
维丝妲立刻就被走到身边的卡桑德拉斥责了,卡桑德拉咂着嘴,一脸不快的望向盗贼逃走的方向。
“说的也是呢,就这样让他们走掉的话会很麻烦呢。”
虽然维丝妲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但眼神却认真了一些,从卡桑德拉的手中接过弓箭和几只箭矢。
搭箭,举弓,拉弦。
她的动作里没有丝毫的动摇,也没有丝毫的焦急,弓弦被拉开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紧绷之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维丝妲的视线越过箭头,落在那个已经快要冲进黑暗边缘的第一个逃兵的后颈上,火把的光芒在她的眼眸中跳动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了手。
箭矢破空的声音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给耳朵留下任何反应的余地。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盗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后方猛地推了一把,那支箭从后颈贯入,带着一蓬转瞬即逝的血雾从他的喉咙前方炸出。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只是走了几步,双腿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弯,整个人无声地向前栽倒在了泥土地上。
剩下的两人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同时迟疑了,趁着这个空隙,维丝妲又是两箭射出。
第二支箭贯穿了左边那人的后背,将他钉在了路旁一棵半枯的树干上。
第三支箭追上了最后一个逃兵,箭簇从他的肋骨之间斜斜穿入,刺穿了肺叶。那人捂着胸口又踉跄着跑出了几步,然后缓缓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跪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厉,厉害啊,不愧是维丝妲大人,连弓都会使用吗,看起来是一个老练的射手呢!”
艾恩托尔崇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让卡桑德拉不爽的咂舌,但维丝妲只是轻飘飘的把弓交还给卡桑德拉,而后像是谦虚又像是炫耀般的摆了摆手。
“我的弓术还算能看吧,不过我并不喜欢这种战斗方式呢,因为要是弓弦断掉,或者是箭用完了的话就不能战斗了呢,嗯,我果然还是喜欢用自己的长枪啦,无论杀多少人都没关系,依然能坚固耐用。”
说着,维丝妲将双叉枪从背上取下,她手腕一翻,将长枪在身前挽了一个圈。
枪尖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残留着一抹隐约的,如同火焰余烬般的赤金色轨迹,在夜色中转瞬即逝,却漂亮得让周围几个穴蚁众的队员看得有些发愣。
被压倒在地上的小队长已经完全的被恐惧所支配了,牙齿打颤,但却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抹红色随风飘扬的长发望去。
眼前的红发少女,无论是在杀人之前,还是在杀人之后,她都好像只有一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态度,这种反差让小队长恐惧的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