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幕间:狼群们的野望1

作者:NoNoRiRiKo 更新时间:2026/5/19 8:00:04 字数:3278

经过了数日的行军,里格·德鲁卡带着麾下剩余的残兵败将,终于抵达了北洛林斯的州府——克莱斯顿城。

与坐落在开阔平原上的贝斯塔城截然不同,克莱斯顿城嵌在一条蜿蜒河流旁的山峦褶皱之中。

北洛林斯的地貌大多如此,崎岖的山脊一道接一道地隆起,将平地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狭长谷地。

采矿与采石是这片土地最为重要的产业,从半山腰开辟出的矿洞星罗棋布,运送石料的滑车在山崖间发出日夜不息的吱嘎声响,山脚下那些零星散落的小村庄里,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至少一个男丁在附近的矿场中劳作。

里格·德鲁卡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地望着这座依山而建的灰色城池。他身上的铠甲满是尘土和泥浆,披风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内侧的衬里翻了出来,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在布鲁曼林区那一战之后,他手下的士兵便只剩下了这一千人左右。出发时浩浩荡荡的五千州兵,如今零零散散地跟在身后,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蛇,无精打采地在山路上拖着长长的尾巴。

现在余下来的士兵中,大半都是从南洛林斯本地抓来的壮丁,从上次的战斗中可以看出,这些人完全排不上什么用场,只能作为炮灰使用,他从帝国带来南洛林斯的骑兵全部折损在了那一场战斗中,稍微令他感到欣慰的是,他手底下的帝国兵还有两百人的步兵部队。

走到城门外,里格正准备带着将领们步入城中,忽然,一排长戟拦在了他们面前,守城的士兵们站得笔直,戟杆交叉成一道锋利的栅栏,将城门洞封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一个北洛林斯的百人长,他的目光越过最前方的里格,落在他身后那些风尘仆仆的南部将官身上,嘴角微微一撇,毫不遮掩的面露轻蔑之色。

“很抱歉,南洛林斯的太守阁下,罗德里希大人有令,南方来的士兵们不得入城,所以还请里格太守与将官们随我进城,至于士兵们就请在城外驻扎休息,等待后续的安排。”

身后顿时炸开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嚷,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屈辱与对一场修整的渴望,被这道命令全浇成了热油,有几个年轻的将官面露不忿,刚准备出声抗议,却遭到了里格的制止。

里格·德鲁卡的表情阴沉如水,说了声带路吧,而后便带着手底下的将官们进了城。

一路直奔主楼。

身为北洛林斯太守的罗德里希·艾森哈特早早的就设好了宴席,为这个同是太守的同僚接风洗尘。

主楼的宴会厅比里格上一次来访时更亮堂了一些,墙上添了几盏新的魔力灯,将整个大厅照得明晃晃的,长桌上铺着浆洗的一尘不染的白布,摆满了大块的烤肉,河鱼,与堆成小塔般的时令鲜果与一瓶瓶的陈年葡萄酒,空气里弥漫着油脂与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浓郁气味。

不只是高层,北洛林斯的所有将领,包括最底层的十人长,都被召集到了这场宴会上,他们每个人都端着酒杯,每个人都在用嘲弄眼神打量着这群刚刚踏进门的南方人。

这让那些南部出生的将领们面露不忿,很明显,他们看出了罗德里希这么做的理由。

这场宴席虽然名义上是接风洗尘,但实际上,这只是北部出生的军官们,嘲讽南部将领的大会。

果然,在里格等人还尚未落座,坐在主坐上的罗德里希便开口了。

“哈哈,许久不见,原来是里格·德鲁卡啊,你的变化还真大,我一下子都没认出你来啊。”

罗德里希这样说完,北部军官们发出了一阵哄笑。

里格此刻的装束及其狼狈,身上的铠甲满是尘土和泥浆,衣物破破烂烂,根本像是从垃圾堆里走出来的。

难怪侍者没有带他们去客房梳洗就直接引他们来到了宴会厅,根本就是想要借机嘲笑他们。

里格·德鲁卡愤恨的咬紧了牙,只是哼了一声过后,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嗨,难怪我说为什么太守阁下不允许南部的败兵们入城呢,如果全都是这样一副邋遢的模样,绝对会让军心动摇吧?”

坐在罗德里希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上的一个北部千人长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声音洪亮得像是故意要让大厅外面站岗的卫兵也听得一清二楚,惹得众人再一次的发出了快意的哄笑。

有几个坐在最末尾的十人长笑得直拍桌子,震得面前的酒液从杯口中溅了出来,洒在白桌布上,泅开一圈深色的酒渍。

“好了好了,里格老弟可是我在帝国时候的老朋友,虽然智谋方面敌不过银辉军的那群乌合之众,但他好歹也是军校出生的优秀人才啊,各位,可不能太过怠慢啊,哈哈哈哈。”

罗德里希这样笑着,但说出的话却是字字诛心,他假装没有看见里格脸上屈辱的表情,高举起酒杯,引导众人干杯。

有了罗德里希的打样,北部将领们更是口无遮拦,这样表面其乐融融,但却充满了复仇快感的宴会一直持续了下去。

有人称赞“布鲁曼林地的风光不错,适合长眠”,有人表示“听说南境出生的士官跑步速度极快,逃起来比战马还管用”,还有人以极其真诚的语气问在座的南部将官们“有没有考虑过来北境当一个十人长,毕竟从头学起也不丢人”,宴会在觥筹交错的外表下进行着另一场不动刀剑的围猎。

在这种表面上其乐融融、实则愈演愈烈的复仇快感即将升到最高点之际,一名年轻的南部将领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那动作很大,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整个宴会厅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聚集到了他身上。

年轻士官的脸涨得通红,握在酒杯上的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但他仍旧挺直了脊背,将那一杯酒举到胸口的高度,朝着主座的方向,弯曲手臂,行了一个极尽标准的敬酒礼。

罗德里希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那双眼睛里的兴致不高,却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在杯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罗德里希大人,银辉军的鼠辈们此刻仍在一刻不停的壮大着自身势力,下官认为,此刻并不是进行宴席的时候,还请尽快谋划退敌之策才是。”

热烈的气氛被一刀切断了,笑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北部的将官们停止了推杯换盏,甚至有人将递到嘴边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仿佛连吞咽的声音都会干扰到他们此时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方年轻人的冷然注视。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热闹情景消失得分外彻底,取代它的是一种针尖对麦芒般的压迫感,从每一张北方将领的面孔上,从他们手里的酒杯与餐刀的握法上,从那些微微侧过头,眯起眼的审视中,一层一层地堆叠下来,落在每一个南部将官的肩膀上。

这让这名年轻且冲动的小将忍不住身形一晃。

罗德里希并没有理会,他将酒杯举到眼前,对着灯光晃了几圈,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下,留下一道浅红色的挂杯。然后他将酒杯放到唇边,一口一口的将剩下的半杯红酒全部饮尽。

“就跟你说的一样,银辉军只是一群聚集起来的鼠辈,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实在是没想到啊。”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动作很轻,瓷器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几乎可称优雅的轻响。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们居然会输。”

年轻的将领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喉结上下滚动,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酒杯在他手里微微倾斜了几度,残余的几滴酒液从杯口滑落,滴在桌布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但罗德里希的话声仍在继续。他将后背靠回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声音平稳而清晰,在整座寂静的厅堂里传得很远。

“就靠你们的那一千残兵败将,说实在的,对于接下来的战况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啊,所以,银辉军就交给我们光荣的北洛林斯州兵就好,而你们南边的这些败兵们.......多准备一些旗帜和太鼓,为我等的战斗呐喊助威即可吧?啊?是不是啊诸位?”

那声音还为完全落下,笑声便重新回到了宴厅,比之前更响亮,更肆无忌惮。

像是刚才那个年轻将领的发言从未存在过,包括他的质问,包括他涨红的脸和他差点站不稳的脚跟,全都被淹没在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中。

有人用指节敲着桌子打节拍,有人朝身旁的同僚挤眉弄眼,然后那张脸被一杯凑过来的酒挡住了。

那年轻的将领在哼了一声之后,铁青着脸,屈辱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之后他再没有抬起头。

“敌人并不会今天就打到北洛林斯,今天可是我们成功救助南部同胞们的重要日子,所以诸位,继续喝酒!”

罗德里希从椅背上直起身,重新端起侍者刚为他斟满的酒杯,举至与肩齐高,酒会的气氛更是达到了高潮。

方才那短暂而诡异的死寂仿佛只是一场小小的插曲,早被扫进了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而里格·德鲁卡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一片排山倒海的欢笑声中,端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杯沿上的某一点,既没有看罗德里希,也没有看那些在嘲笑声中低着头的南部将官们,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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