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了。
烛火被侍从一盏一盏地熄灭,长桌上只余下残酒与啃净的骨头,在逐渐暗淡下来的灯光里泛着油腻的光泽。
北部的将领们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离开宴会厅,酒气熏天,笑声粗粝,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而南部的将官们则沉默地起身,没有互相交谈,也没有向北边的人道别。
他们只是拖着疲惫的身躯,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通往城外的夜色中,那座城门外,一千名不被允许踏入克莱斯顿城的残兵正围着篝火等待他们的归来。
里格·德鲁卡是最后一个站起身的,他推开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餐盘,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后抬眼看向主座的方向。
罗德里希正站在宴会厅侧门旁,与一名侍从低声交谈着什么,察觉到里格投来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用下巴朝大厅后方那个通往顶层的旋梯轻轻一抬,然后收回视线,转身先行离开了。
里格在原地了片刻,然后他将酒杯搁在桌上,整了整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披风,迈步跟了上去。
顶层的房间很安静,厚重的橡木门将走廊另一端那些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与远处营帐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全部隔绝在外。
房间里没有侍从,罗德里希在里格跨进门后便亲自伸手推上了门闩。
门锁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在这扇门的另一侧,北洛林斯的太守与南洛林斯的败将之间,上演了一整晚的骄横跋扈与隐忍沉默,至此戛然而止。
装模作样了一整晚的罗德里希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发出几声细微的骨骼脆响。
他抬手扯开领口那颗扣得太紧的纽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一边揉着酸胀的后颈,一边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用黑铁加固的旧木酒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酒瓶和两只玻璃杯。
“唉,一整晚要装成这种跋扈的样子还真累人.......来。”
罗德里希一边抱怨着,一边把红酒缓缓注入杯中,然后转过身来,把其中一杯递向里格,
里格接过酒杯,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旋转,像看着某种沉重而无法倒流的,正在缓缓打旋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听上去比它应有的样子更长,也更疲惫。
他举起酒杯,像是要将一腔苦闷全部灌入喉咙那样,仰起头,一口气将红酒喝了个干净,杯底空荡地朝天举起。
罗德里希没有说话,只是拉出桌前的两把椅子,自己坐了其中一把,然后伸腿将另一把往里格那边踢了踢。
罗德里希与里格本就是有多年交情的老友,在帝国军校时两人同住一间营房,后来各自被外派到行省任职,隔着一条洛兰街道和几代人的旧怨。
但这交情从未断过,在这片被他们视为帝国边疆的土地上,真正能相互托付后背的帝国人并不多,所以这份交情尤其珍贵,也尤其见不得光。
先前晚宴上那些尖刻到骨子里的嘲讽,都是演给那一屋子人看的,不只是演给那些北境出身的将领看的,也是演给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南部将官们看的。
人类就是这样这样一种简单的生物,当所有人都有了同仇敌忾的目标后,内部的裂痕便会自然地愈合几分。
南北洛林斯互相敌视是旧银辉时代就刻进骨血里的旧恨,让那些在矿场里吃尽苦头的壮丁去恨南边那群坐拥财富,生活锦衣玉食的商人,总好过让他们去恨坐在太守府里的帝国人。
里格与罗德里希一直在刻意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用南北之间的敌意来稀释各自州内那些因帝国暴政而积累的民怨。
但这一切,都随着银辉军在南境的胜利而彻底失衡了,维系平衡的那根轴,被布鲁曼谷地的一场惨败硬生生折断,现在,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一边。
罗德里希不再扭脖子了,他将酒杯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宴会上始终半眯着,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了,目光锐利而冷静,像是全然换了另一个人。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里格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空了的酒杯看了很久,手指沿着空了的杯口缓缓画圈。
见里格只是一声不吭的喝着闷酒,罗德里希皱了皱眉头,又为他添了一杯酒。
“是怪物.......在布鲁曼林区挫败了我的计划的,是一个红头发的怪物。”
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组织好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残片,将那天所见的光景娓娓道来。
从他们如何按着赫里伯特制定的计划布置佯攻,如何将壮丁摆在正面当诱饵,如何将那两百名精锐骑兵埋伏在侧翼的针叶林里等待中军暴露。
所有的计划都按部就班的进行,顺利的简直让人心生愉悦。
银辉军的前锋咬住了诱饵,两翼展开,中军与前锋之间的脱节逐渐拉大,与他们预判的一模一样,里斯提比率领着骑兵从山林中冲出时,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提前看见了阿尔比恩王子的头颅被挑在枪尖上的画面。
“然后呢?”
然后,那个红头发的怪物出现了。
里格的叙述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变得越来越慢。
“不是偷袭,也不是伏击,她就只是......像是早就知道里斯提比会从那里攻过来的一样。”
罗德里希没有打断他,不发一言的倾听着,只是在里格说到某个细节时眉头压得更低了一些,手指在搭在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里格带着残部逃离时回头看见了,在后方战场的中心,那个矗立与天光之下的,红色宛如流淌的火焰般的身影。
神圣得像是炎之女神亲临,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让他发自内心的感觉到恐惧,像是看见了某种不该被亲眼目睹的东西,看见了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某种事物后的恐惧。
罗德里希皱着眉听完了里格所说的一切,他将杯中所剩不多的红酒举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啜饮,像是在用那缓慢的吞咽动作来消化这个过于沉重的事实。
酒杯被放回桌面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磕响。
“听起来像是银辉军出了个英雄人物啊......真是不敢置信,原来当时从王都逃走的银辉军里,还存在有这种杰出的人物啊。”
他将后背靠回椅背上,目光垂落在杯中残余的红色液面上,语气里带着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