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就这样持续地射击!敌兵没有重型攻城兵器,援军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坚持住的话,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看见北洛林斯军的弓兵们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缩回盾牌后方,伊莉雅丝立刻抓住这个间隙,用尽全身力气将鼓舞士气的话语从城垛上掷向四方。
她的声音已经在连续数日的守城战中沙哑得不成样子,但那份坚定却丝毫没有打折,士卒们拍着身边战友的肩膀,互相打气,说等援军到了之后一定要让北洛林斯那群杂碎,把之前在洛兰平原上欠的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贝斯塔城内的粮草还算丰裕,武器箭矢一类的消耗品也还剩有许多,只是坚守的话,即使守上一个月也不成问题。
故而虽然之前经历了洛兰平原的惨败,但此刻银辉军内的士气还算稳固,士兵们或许会害怕那种会爆炸的铁桶,但他们至少不用担心明天会饿着肚子打仗。
“伊莉雅丝百人长!敌军好像要准备做些什么了!”
一名眼尖的士兵忽然伸出手,指向城外的北洛林斯军阵地。
听闻有新的状况,伊莉雅丝立刻走到城墙边缘,举目眺望起远处的敌军动静。
数头拖拽着台车的耕牛,正被士兵们牵引到那些简陋的小型投石机附近,将台车上堆放的货物拉到投石机旁。
然后,负责操作投石机的搬运手们从台车上卸下那些形似铁桶一样的东西,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铁桶装进投石机的网兜中。
“伊莉雅丝百人长,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身旁一名年轻士兵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不安。
“……看不太清楚,总之准备好抵御冲击!敌人在几轮投石后定会组织步兵反攻,在投石结束后务必抵挡住进攻!”
“是——!”
士兵们紧张地躲在城垛后,死死盯着远处那几台装载了铁桶的投石机,城墙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而黏稠,连风声似乎都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咻——”
随着投石机网兜的猛然甩动,第一枚铁桶被高高地抛向了天空。
它在灰蒙蒙的天际划过一道沉重的抛物线,由于重量超过寻常石块,它的飞行速度比投石机通常投掷的弹丸要慢上许多,在空中甚至能看到桶身在气流中微微翻滚。
然后,它掠过城前大片的空地,径直砸在了城墙中部的垂直石壁上。
随后,是巨大的爆炸声。
“轰——!”
伊莉雅丝感觉到脚下的城砖颤抖起来,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城垛边缘稳住身形,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城墙外侧翻涌上来,裹挟着碎石与铁片的碎屑从她的头顶掠过。
“该死,是之前那个会爆炸的东西!所有人注意隐蔽——!”
她的后半截话,湮灭在了接连响起的爆炸声中。
数台装载了魔导地雷的投石机同时发力,将那些铁桶接二连三地抛射向贝斯塔城的城墙。
由于人力投石机的精准度实在堪忧,加上魔导地雷的重量远比寻常石弹更难控制,其中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铁桶真正命中了城墙,大多数要么力道不够,在城墙脚下便提前坠落爆炸,要么就像第一颗那样,命中城墙的中段。
然而,尽管没有任何一枚魔导地雷直接命中城墙上防守的守军,那一波接一波的猛烈爆炸声却如同洛兰平原上的噩梦重现一般,将许多士兵内心中尚未愈合的恐惧重新撕裂开来,不少人抱着头匍匐在地,将武器扔在了一边,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用害怕——!这点爆炸还无法击破城墙!敌人步兵要上来了!准备反击!”
爆炸稍微停歇,伊莉雅丝立刻将头探出城垛,只见扛着云梯的北洛林斯步兵们正趁着刚才守军被爆炸压制的短暂间隙,飞一般地冲过了城墙与己方阵地之间那片被箭矢和石块铺满了的空地。
“放箭!放箭——!击退他们!”
重新回到岗位上的弓兵们几乎是疯狂地拉动弓弦,将箭矢如同暴雨般朝着城下倾泻。
冲在最前面的许多步兵当场中箭倒地,但北洛林斯军的士气在方才那波地雷轰炸中似乎被重新点燃了几分,前排倒下了,后排的人便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更多的步兵扛着云梯穿过了那片死亡地带,将梯子搭上了贝斯塔城的城垛,为数众多的士兵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开始攀爬,他们的重量将云梯压得咯吱作响,已经很难再用简单的撑杆将这些云梯从城墙上推倒。
在隐蔽处等待了许久的银辉军步兵们立刻从城垛后涌出,他们手持短剑与单手斧,迎着那些刚从云梯顶端冒出头的敌兵,不由分说地乱刀砍下,率先登上城头的几个北洛林斯士兵还没来得及在城垛上站稳脚跟,便被迎面劈来的刀光削掉了半个脑袋,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
战局一时间陷入了残酷的僵持,北洛林斯军的兵力无法在狭窄的云梯顶端展开,银辉军的守军也不敢贸然将身体探出城垛去推翻云梯,双方就这样在城垛边缘反复拉锯,刀刃碰撞的火星与飞溅的鲜血混在一起,将那段城墙染成了一道红黑交错的狰狞画卷。
但任谁也看得出来,北洛林斯军已然是强弩之末,这种不计伤亡的强攻不可能持续太久,一旦这波气势耗尽,他们便再无后续发力的手段。
在贝斯塔城高处那座被临时改作指挥所的城楼中,奥尔德温与银辉军的高层将领们齐聚一堂,正举着黄铜望远镜,紧张地眺望着城墙上的战局。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有人露出绝望,在看见敌兵虽然强行攀上了几处城垛,却显然无法进一步扩大突破口之后,指挥所内那根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稍微松缓了一些。
“看来,北洛林斯是打算进行最后一搏了啊。”
奥尔德温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紧皱而发酸的眼角,嘴角甚至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啊……多亏了维丝妲百人长与巴尔特百人长所率的骑兵部队啊。”
首席文官斯坦顿接过话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但随即又被惯常的谨慎所覆盖。
“但是我等绝不能在此停滞不前,待到第四军赶到逼退了敌兵,我等也要重新规划收复北洛林斯的大计。”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在这些银辉军的高层将领与文官们看来,那支深入敌后的奇袭骑兵部队在成功烧毁北洛林斯军的物资储藏库之后,便已经完成了他们最核心的使命。
在主力部队溃败,完全失去后援的情况下,一支区区数百人的骑兵队想要在北洛林斯军主力与各地守备部队的夹击下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故而他们压根不觉得在那种绝境下,维丝妲几人依然还活着。
牺牲是令人惋惜的,但那牺牲换来了贝斯塔城能够继续坚守下去的机会,换来了整场战役不至于彻底崩溃,这就是战争。
对此感到最高兴的,或许就是皮尔科·海普卢姆了,不只是那个总和自己作对的红头发的丫头死了,自己那个碍眼的女儿也不复存在了。
虽然打心底的觉得愉快,但在眼下这个场合,当周围所有的将领都在为骑兵队的牺牲默然肃穆的时候,皮尔科也不得不装出一副深感痛切的模样,他将望远镜放下,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为英勇殉国的将士们默哀。
也就在这时,一名一直靠在窗边,手中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来过的年轻文官,忽然用有些疑惑的语气轻声发问出声
“元、元帅阁下……斯坦顿阁下……敌军,敌军的后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指挥所内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众人面面相觑地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奥尔德温第一个重新举起了望远镜,斯坦顿紧随其后,斯托克也大步走到窗前,将望远镜举到了眼前。
这一次,他们没有人再将视线投向城墙上正在激烈交锋的战线,而是纷纷将镜筒转向了更远处,那片北洛林斯军后军所在的方向。
在那里,在那片被连日阴云笼罩得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尽头,他们看见了一面从未见过的旗帜。
那是一面被涂成了赤红色的旗帜,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如同火焰般猎猎飘扬,旗面上没有复杂的纹章,没有精细的刺绣,只有两道交叉在一起的简单图案。
一把马刀,与一柄双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