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洛林斯的前军几乎在贝斯塔城的城门打开的瞬间就陷入了动摇。
那些片刻之前才从城墙上退下来的士兵们,此刻回过头去,看见的是己方中军阵地上正在燃烧的帝国黑阳旗,无头苍蝇般四处溃散的同伴,以及那面正在己方阵列中央纵横驰骋的赤红色旗帜。
由于后方遭遇奇袭而陷入一片混乱,再加上完全没有做好与出城敌军短兵相接的准备,前军的阵型几乎无法维持。
银辉的步兵们先一步涌出城门,他们没有给敌军任何重新整队的机会,一拥而上地破开了那些仓促间架起的稀疏枪阵。
而骑兵则是稍晚一步从城门中冲出,他们没有直接加入正面战场,而是沿着城墙边缘绕开一条凌厉的弧线,踏碎了城下那些被抛弃的劣质攻城器械,然后从侧翼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般,狠狠撞入了前军的阵线。
无法得到中军支援的北洛林斯前军开始溃逃。
“随我上!凿穿敌阵!杀啊——!”
伊莉雅丝一手握持长枪,另一只手挥舞佩剑,整个人如同绷紧全身肌肉的猎豹般冲在队伍的最前方,她带领着麾下的步兵连续突破敌军在仓促之间组建起来的,脆弱得几乎不能称之为防线的防线,像是一把铁锥钉进了已经开始碎裂的木板。
“伊莉雅丝队长!您冲得太靠前了!”
副官雷德斯焦急地护住她的侧翼,挥剑扫开一杆向着伊莉雅丝刺来的长枪,从与维丝妲结识之后的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冲锋这位长官都恨不得把自己当成整支部队的箭头。
“还是太慢了!这样下去会来不及!”
伊莉雅丝再次将手中长枪刺出,捅穿了一个胡乱挥舞着长剑的敌兵喉咙,那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瞪大了眼睛仰面倒下。
伊莉雅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具正在倒下的尸体,便已经将长枪收回,有些焦急地向着前方更远处张望了一眼,虽然知道维丝妲就在那个方向,但她在混乱的战场中并没有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维丝妲可是只带了两百多人就在冲击敌人主阵啊!可恶,事后一定要好好骂她,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听见了伊莉雅丝的抱怨,在一旁挥舞着大剑,刚刚将一名敌人拦腰斩断的莫里克,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地咳嗽了一声。
“伊莉雅丝队长,恕我直言,您现在在做的事情,和维丝妲队长所做的,是相同的危险啊。”
没有理会莫里克的发言,伊莉雅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马匹的脚步。
或许是天意使然,又或许是真的有神明在注视着这片被战火蹂躏的战场,风渐渐地吹拂了起来,那些笼罩了数日的沉重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厚重云层之间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宽,一道金色的天光宛如瀑布般从天际高悬直下,倾洒在贝斯塔城下这片被鲜血与硝烟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平原上。
顺着那洒落一片的金光看去,伊莉雅丝终于在人海中看见了那个红发飘扬的身影。
维丝妲并没有戴头盔,那头靓丽的红发在风中顺应着气流高高飘扬,她用双叉枪挑起一颗戴着华丽头盔的头颅,将他高高地举到空中,阳光穿透那颗头颅上头盔的缝隙,将其轮廓映得如同一枚被血染红的勋章。
“敌将罗德里希已被讨伐——!此战是我等银辉军的胜利——!”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维丝妲那洪亮的声音依旧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达到了每一个还在持刀厮杀的士兵耳中。
四周的银辉军士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战场,阻碍着推进的残存抵抗也在这压倒性的士气面前顷刻间遭到粉碎,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北洛林斯士兵们终于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战意。
“维丝妲——!!”
伊莉雅丝朝着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身影发出呼唤,她的声音在周围震天的欢呼声中几乎被淹没,但那个正在将头颅从枪尖上甩落的红发少女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猛地停住了动作。
或许是没想到在战场上会被人呼唤出自己的真名吧,维丝妲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张望。
她的视线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了片刻,然后与伊莉雅丝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在视线接触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惊讶便迅速融化成了一个大大的的笑脸。
“啊——!伊莉!”
维丝妲迅速地拨转马头,棉花糖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四蹄在泥地上刨出一片飞扬的泥土,载着主人朝伊莉雅丝等人所在的方向突围而来,那些还挡在她们之间的少数残兵,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几乎是瞬间便被击溃,两队人马很快就合流在了一处。
维丝妲从棉花糖背上一跃而起,轻快地落在伊莉雅丝的坐骑背上,她的动作轻盈得仿佛一只归巢的燕子,铠甲上那些还在往下滴落的敌人鲜血在她跃起的瞬间被甩成了一串暗红色的弧线。
她从后方一把抱住了伊莉雅丝的身体,将脸颊贴在被鲜血与硝烟浸透的肩甲上。
“伊莉!这次有好多天没见了呢,好想你哦。”
伊莉雅丝原本积攒了一路,准备见面时一股脑全部砸过去的那套说教,全部被她这一抱堵了回去。
那些话在她的喉咙口打了几个转,最后只是化作了一团无处可去的温热气体,从她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无声地散逸了出去,一阵无言后,她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嗯嗯。我也很想你。”
她伸出手,覆上维丝妲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那只手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触感有些黏腻,但伊莉雅丝完全没有在意。
“受伤了吗?你们来的还真是及时,之前在塔楼上看见你们居然以两百骑冲击敌阵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呢。”
“啊哈哈,其实我们来的还是比较晚的呢,之前任务提到的那个储藏库是假的,我们先是深入敌后去奇袭了真仓库,然后又一直在敌人境内袭击运粮部队呢,不然的话其实可以更早几天回来的。”
维丝妲将脸埋在伊莉雅丝的肩甲上,声音有些闷闷的。
“看来这些天你们还经历了不少事呢......咳咳,好了,言归正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真的斩杀掉罗德里希了?”
或许是看见了一旁脸色越来越黑的卡桑德拉,抱在一起的两人这才意识到现在还身处战场上,伊莉雅丝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轻轻拍了拍维丝妲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维丝妲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灰溜溜地下了马,重新坐回了棉花糖的背上,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领口,然后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
“那人自称是罗德里希呢,但其实只是个替身罢了,真正的罗德里希可是还活着的哦。”
从刚才起就一直对此抱有疑问的艾恩托尔和巴尔特,有些不能理解地对视了一眼,而后各自搔了搔头。
“维丝妲大人是怎么判断的呢?”
“一些推测再加上我在与他对战后产生的一些感受吧?首先,作为北洛林斯一州的太守,即使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情前来决战,也不可能一个亲卫都不带,就那样孤零零地一个人冲过来吧?再加上我在砍下他脑袋之前诈了他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可骗不了人哦。”
维丝妲摇着手指这样说着,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
“啧,看你的样子是打算追击吧?真是爱做多余的事。”
卡桑德拉不满地咂了咂舌,她将长弓重新背回背上,透过镜片有些烦躁地盯着维丝妲。
“就把这人当做罗德里希不就好了?他自己不都是这样说的吗?而且现在战场上的敌人已经可以说是作鸟兽散了,你又要怎么在一片混乱中抓出真正的罗德里希啊?”
在卡桑德拉看来,不管眼前的这颗脑袋是不是真正的罗德里希本人其实都无所谓,只要他穿着这身铠甲战死了,那便可以一口咬定死者就是北洛林斯的太守,若是做了多余的事,最后却反而并没有抓到真正的敌将,那这份本该完美的功绩也会因此而平白受损。
“因为只要还活着,就会有着胜利的可能性嘛,只要还活着一天,并持续挑战的话,无论什么事都能做到的。我是这样想的,别人或许也会这样想吧?所以为了我和大家的幸福,绝对要把这种事情抹杀在最开始的阶段呢,也就是所谓斩草除根。”
维丝妲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得与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笨蛋判若两人。
卡桑德拉想要反驳,但在看见维丝妲那张难得认真起来的面孔后却也不再开口了,她只是小声地咂了咂舌,嘟囔了什么之后,便将脸扭向了一边。
见卡桑德拉没有意见,维丝妲又恢复了开心的笑脸,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至于怎么找到罗德里希,这其实很简单哦,在这种兵败的情况下,罗德里希绝对会带着最忠心于自己的亲卫队,然后避开人多的街道,从树林的方向撤退回州府,就跟我们之前护送小王子时的想法一样呢,可如此一来,他们即使骑马也没法跑得有多快,我们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抓住他们的。”
自信地做出了推断,众人信服地深深点头。
“那我等得即刻出发才行,不然等他们逃到了树林深处,就很难再追踪了啊。”
巴尔特甩了甩长枪上还在往下滴的血液,正色地望向了那片在远处微微泛着暗青色轮廓的森林。
“是呢,要抓住敌将的话只有趁现在了,伊莉呢?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来?如果抓住敌人总帅的话,那可是大功一件哦?”
维丝妲愉快地笑着,那双缺乏高光的灰色眼眸转向了伊莉雅丝,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伊莉雅丝也忍不住再次露出笑容,但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伊莉雅丝用佩剑指了指自己身边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部下们,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不必了,我带的全是步兵,会严重拖慢队伍速度的,况且我之前答应过你吧?会帮你取得更高的功绩的,虽然这次可能不能直接帮上什么忙,但向上级长官汇报你们的行动,免得你们落得个擅自行动的名头,还是能做到的。”
看着眨巴着眼睛的维丝妲,伊莉雅丝策马上前几步,伸出手,用力捏了捏维丝妲柔软的脸颊,然后她松开手,用那只还沾着维丝妲脸颊温度的指尖,轻轻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所以大胆地去吧,去取得这次战斗中最大的那一份功劳吧。”
“嗯.......确实有这样的约定呢......好!我知道啦!那么,骑兵队,随我追击敌军!”
虽然伊莉雅丝拒绝一同前往让维丝妲稍微的有些失落,但她很快便重振了心情。
随着维丝妲开朗的命令声响起,骑兵队员们立刻齐声应喝,他们拨转马头,跟随那个红发飘扬的身影,朝着森林的方向再度策马突进,马蹄在大地上踏出一连串沉闷而坚定的鼓点,那面赤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啊对了——!”
才刚走没几步,维丝妲又忽然减缓了马速,回过头来,但这次她搭话的目标,却是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伊莉雅丝身边的莫里克。
“莫里克!你和手下的穴蚁众要乖乖听伊莉的话哦!”
“知道了——!啰嗦的队长!这些话前些天就已经说过了——!”
莫里克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粗犷的脸上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周围的士兵们在片刻的错愕后纷纷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在这片被尸体与鲜血填满的战场上,这笑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理所当然。
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都能够笑得出来,并让大家都感到愉快。
或许,这就是维丝妲独有的魅力吧。
伊莉雅丝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红发背影,由衷地这么想着。
不管是杀戮的冷酷,还是以笑容面对一切的勇气,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她,都是真实的。而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人无法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