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是纯黑的。
没人物，没背景，却登在一年前的报纸上，作为市领导视察市一中的新闻配图。所有人的逻辑，都被它扭曲了，包括一年前的我。
直到七天前，它从文件夹里掉出来。
第一眼，我没当回事，只当是错版新闻，还寻思我为什么收藏它。接着，我怔住了。
我想起来了。
它有啥问题，我当初根本没发现！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在手抄报比赛里，别人都把配图画得花里胡哨的，只有我，把所有的图都涂成黑方块，还觉得自己特认真——
真报纸不就这么配的吗！
所以成绩一下来，我当场就抓着报纸，去跟老师评理！
“我也不想说你敷衍，”老师实在哭笑不得，“可你看看别的同学画的，我总不能打分比你低吧？”
“我哪有！”我很不服气，“你看这黑图，领导视察照，够专业了吧，我学它的！我画得不是一模一样吗？别人配的是装饰画，我每一条，可都是配的真照片！”
“那你看看，”老师指着报纸，“你这整张报纸，不就只有这条边栏新闻是黑图？人家报纸也不是张张这样，你这配图，太单一了！”
我捏着报纸，哑口无言，甚至觉得老师说得对——事实上，我就是觉得纯黑好抄，才选它做参考的！
那件事以我把新闻剪下收藏告终。当初或许只是有点不服气，可七天前，我盯着它，终于反应过来——
大家从前提开始就错得离谱好吗！这玩意根本不是照片啊！
它在影响大家！
那现在呢？它影响得多深？范围多大？别人和我一样吗？
我第一反应，自然是试试。
接着，我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开始只是没人把图当回事。他们觉得我很怪。我自己也清楚——所有人都认为图没问题，那我就是在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偷偷摸摸地拿这张黑图问人，不知要搞什么名堂。连朋友也来关心我了:
“尤佳，你真觉得这图有问题吗？大家都在背后说你奇怪呢！”
我没法跟她解释——我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我只能自暴自弃:
“那我总不能直说，这张图篡改了大家的认知，我完全没法让被篡改的人相信吧？”
“篡改认知有什么问题吗？”她莫名其妙。
“不是，你开玩笑吧？”我差点没弹起来。
“这有啥好开玩笑的？”她困惑不解，“篡改就篡改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盯着她的脸一分钟，确定她真没当个事。
再问一圈，我发现，在我身边，没人在乎认知篡改，只觉得这像黑照片一样正常！
是这张照片影响了我身边的所有人，还是大家被影响了，才无视它？影响源在哪？在市一中，还是我附近？市一中离我们学校，可足足有20分钟的公交车程！
我查遍了网上的市一中。我什么也没查到。能查到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一点：我没找到它从两年半前到半年前的网络记录。
过去肯定发生过什么。那现在呢？一年了，我们学校都没发生什么事。现在的市一中能查，是不是事情已经结束了，幕后的东西，只是想隐藏自己？
我下定决心。
每天都有那么多普通人在市一中进出，上学的、上班的、路过的，我扮成路人，在附近待一下午，问题应该不大。那边要是也看着正常，就证明那异常收敛了，我在20分钟公交车程外，就能稍微安心一点。
可真坐到市一中对面的奶茶店时，我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乎乎的。
吸管戳进空杯底，发出轻微的“笃”一声，我咬着吸管头碾来碾去，什么都没喝到。奶茶早已喝空，连冰块都化完了，对面的市一中，还是太平无事。我盯着手机，间或往对面一瞥，看马路上车流不息，看阳光下校名耀眼，看周末的校园空空荡荡，心情稍微松了一点。
也许，市一中的问题，藏得很好，不准备让外界知道呢？
刚浮起这念头，一抹金色，就在我余光里晃了晃。我一抬眼，看清了那是什么——
原来只是个正从学校里走出来的金发女生，样貌只是抢眼，没有非人:娇小的身材，耀眼的金发，垂到腰间的双螺旋马尾。等会，学生可以搞这么夸张的发型吗？这个光泽，不像假发啊。
她衣服也很亮眼，是件蓬松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配着在腰间轻轻晃动的金发，竟像什么动漫大小姐cg场景。再仔细看，我发现这就是件普通衣服，单纯是被她衬得好看。
此时此刻，她正挽着另一个女生，低着头，心事重重地从对面走过来——她太显眼了，第二眼，我才注意到她同伴。那女生高个，黑发，校服，看着很普通，却一脸忧虑地挽着她，视线完全在她身上，连过马路都没看路！
她们好像……朝我这边来了？
吸管在嘴里顿了一下。我垂下眼睫，假装看手机，却还用余光注意那金色。那金色越走越近，忽然间，一个女声冒了出来：
“老板，茉莉奶绿三分糖！”
我一惊。
没人进来啊？店里不就只有我和另一个男生？等会……那声音，是不是，从桌子底下来的？
视线扫过门口、扫过柜台、扫过每一张桌子，都落了空。没别人。我再找，目光终于钉在那团蹿上柜台的黑色上——那是一只黑猫，正对着老板抬起前爪。诡异的是，老板拿起了扫码枪，对着那猫滴了一声，仿佛猫咪爪上真有支付码！
黑猫的前爪，不是只绑了一圈运动绑带吗？
“微信收款到账”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心猛地一跳，摸摸蓝牙耳机，勉强定了点神——它还好端端地塞在我耳朵里。策略在来之前就定下了：遇事不决，先掏手机，看手机，装音乐太大声没听到的路人！
刚把手机竖到眼前，黑猫就扭头看我了。我条件反射地盯住手机，黑猫又喊话了：
“余知西，你在这啊！巧了，正要抓你干活呢！”
原来在叫别人。
这光天化日的，还当着路人面呢，黑猫这么不遮掩，这地，肯定也有认知篡改。
我心里嘀咕，借着手机边缘的遮挡，视线往旁边一溜——那男生坐得离我太近了，就在我旁边桌。他长相斯文秀气，衣着干净利落，被黑猫一叫，他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又要当工具人啊……你们使唤我还真是顺手。”
“这次不一样！她很重视！”黑猫强调似地一拍爪子。
“我听到了——”余知西懒洋洋地拖长声调，却朝我看了一眼，接着往门外望去。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那个金发女孩和她的同伴，已经过了马路，到店前了。
“现在出去，可能有点晚了。”他像在自言自语。
门已经被推开了。那两个女生走进来。金发女生还是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完全没看周围的模样，黑发女生倒是注意到我打量的视线，看了我一眼，抿抿嘴，什么也没说。
她们越过我、背对我的时候，余知西竖起手指，清清楚楚地对我比了个噤声手势。
我暴露了？他在提示我？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点单声已经从柜台传来。我猛然反应过来——黑猫还在柜台上！余知西的动作，它一览无遗！
我下意识看向黑猫，正对上它碧绿的眼睛。我看不出它什么态度——要从一只黑猫脸上看出表情还是太困难了。我尽量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冷静些，尤佳，先想想他们眼里你是谁——一个坐在奶茶店里玩手机，没说过一句话的路人。我那么大一个人，就没藏，他们不是进来前就能看到我吗？这里不是随时会有人路过，看到店里的一切吗？黑猫说话这么光明正大，肯定是觉得，这里是市一中，没人能觉得它不对！
那么说……我或许应该……无动于衷玩手机？
把手机抬高了点，我随便找了个游戏打开，余光却注意柜台——黑发女生已经点完单了，金发女生在摸猫。黑猫不满地咕噜一声，开口了:
“黎梦，我们就在这里聊？还是再找个安静地方？”
黑发女生偏了偏头，似乎在看金发女生——金发女生正按着猫，随口道：
“就这吧。”
黑猫挠挠脸，接话道:
“那，你要不要用正常的方式跟那女生认识？”
“不要，”被叫黎梦的金发女生一别脸，语气有点冷，“我什么样，她迟早知道。”
普通的对话。我刚松懈一点，余知西却开口了:
“也许可以用一个比较炫酷的开场，比如，开空间门到她眼前？”
黎梦转过头来——还好我动作更快，手机一放低，头也顺势低下来，一副沉迷手机的网瘾少女模样。旁边余知西的声音还在继续:
“既然占卜说你们相性合适，她应该能接受的。”
“可以。”黎梦应得干脆。
“可占卜说她是觉醒者！”黑猫提高了声音，“但凡是觉醒者，都能抵抗你的影响，察觉世界的异常，跟普通人不一样！你要搞得太夸张了，她肯定会害怕的！”
“我不管。”
黎梦有点赌气。
不是，这真的假的？开空间门？占卜？一开口就这种强度吗？可话说回来……大范围认知篡改，这地的强度本来也不低啊。
我头低着，耳朵却竖起来了:我听到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挪了下，她们落座了，离我不远。我坐在原地，盯着手机，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级本的小新人。
那张黑照片，掩盖的会是这些乱七八糟的能力吗？觉醒者——是像我一样，突然清醒过来，发现世界不对的人？
等等，不对。
黑猫知道我这外人在！觉醒者说得那么清楚，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不小心的？黑猫是不是在……变相跟我解释？
我没来得及往下想，黑猫的话音又响起来了——有点软，是商量的语气:
“那，刚见面的时候，开朗一点，别这么冷冰冰的？”
很常识的聊天。可一只猫，在教一个女孩，怎么在开空间门堵人的情况下，交朋友？
黎梦只是应了一声。
“好。”
“那，余知西跟你过去？”
我竖起耳朵，却听到黎梦的语气冷了下来，像带着刺。
“我不需要读她的心。是你们需要。”
不是，读心都出来了？余知西能读心的话，那我在这胡思乱想半天，他岂不是……
他对我做那个“嘘”，是真知道了什么？
我下意识看向余知西——然后才意识到，在这间不大的奶茶店里，这个动作有多显眼。
黎梦忽然转过头来，天蓝色的眼睛对上我，带着轻微的疑惑:
“嗯？你表情有点奇怪。”
她略加打量，突然开口了:
“你是觉醒者吗？”
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张嘴，想说“这啥”，想装出那种被莫名其妙的问题砸中之后该有的困惑——
“你是。”
她打断我，语气笃定得像宣判。
“普通人这时候已经摇头了。”
黑发女孩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拉拉黎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黎梦没有看她。黎梦看着我。
“我放过你了。”她说，“你走吧。”
哈？
放过？谁家好人一开口是“放过”？
大脑还在混乱，我的身体已经诚实地站起来了。起身的时候，我顺势扫了一眼——黑发女生的表情松了些，而黎梦，居然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完全不像让人色变的样子！
不管了，情况不明，先溜为妙！
坐到公交站的长椅上时，我还是稀里糊涂的，只知道他们就这么直接赶人，应该没打算把我留下来……吧？
咚。
正前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抬起头。
就在离我不到五步远的马路边，一扇门凭空出现在水泥路面上。
那扇门普通得令人毛骨悚然——就是那种标准木门，廉价到在任何家具城都能买到。我猛地站起身，后背渗出冷汗来。
为什么门会正对着我？
一声尖啸扎进耳朵，我一扭头，看见一辆正在进站的公交车顿在原地——原来是急刹车。隔着玻璃，能看到司机狠狠一瞪，嘴唇翻得飞快，手猛地一搓，车头一别，车身跟着一拧，硬生生拐了个弯，绕开了那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哎呦”了一声，站台上声音混在一起，我仔细分辨，才听清是在骂司机——“看不见门吗”“怎么开的”。而那门，就那样大剌剌地立在马路边，没人多看它一眼。只有我能觉得它不对！
太近了。我没来得及后退，门把手突然转动，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门开了。
眼熟的金色脑袋，带着灿烂的笑脸从门里探出来，是黎梦！她看到了我，顿了顿，似乎也有点意外，竟别开视线，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起来。看了一圈，她开口，语气还怪天真的:
“好多人啊……你们谁是我的朋友啊？”
看来不是找我。
我刚松口气，余光却瞥见某种异常。我悄悄转眼，发现周围人都在摇头。玩手机的学生、等车的大叔、拎菜的大婶……他们神态自若地摇着头，就像在拒绝一个普通的搭讪。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毛。
没反应的，不就只剩我了吗？
黎梦的视线扫过人群，定格在我身上。我敢肯定我的表情已经出卖一切，可她的表情也有点尴尬。
“我命中注定的朋友，怎么是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