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
我脱口而出，话音落地才有点后悔——
嘈杂的人声消失了。好像所有人突然就闭了嘴。清晰甜美的广播声从刚进站的公交车里传了出来，成为此刻唯一的回答:
“市一中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
不少等车人挤挤挨挨地站了起来，乱糟糟地涌上前去，却一声不吭——绝不有序，但安静，让几步路外黎梦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看哪里？”
再转回头，黎梦的表情已经淡了几分。她歪了歪头，马尾轻轻晃动，蓝眼睛挑剔地看我，甚至还有点困惑，像在考虑我何德何能。
然后，她下定决心似的，朝我伸出手。
明明还能看到车流，还站在人群之中，可这一刻，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像只剩我和她，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搏动得刺耳。我望着她，她看着我，脸绷得很紧，不愿泄露一点情绪似的，手就这么直直地伸着，摊开来，伸向我。
风忽然拂了过来，微微的，清新的，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蝉好像突然醒了过来，叫得理所当然，灌满耳朵。树影轻轻摇着，摇出沙沙的声响，摇落不知哪来的花瓣——它之前根本就没开花！
那花瓣散了满天，落了一地，落得纷纷扬扬，飘飘摇摇，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像下了一场淡粉色的雪。我盯着一片落在她肩上的花瓣，还想分辨那是什么，它却像害羞似的，透明起来。新的花瓣落了下来，把那片花瓣挤了下去，那花瓣打着晃儿飘落，边落边淡，才晃了一个晃，便融化在空气中。我从来都只看花不知花名的，却不禁觉得，这样精心设计，飘的大概是樱花吧。
意图太明确了。明确得让我不安。也许我该答应她，可我视线控制不住地往旁边溜。我看到的人都在看我。有人还抓着手机，有人还打着毛线，有人还拎着菜，却都在看我。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分不清那是什么，大家表情都普普通通，就是看我。只有背后的广告牌没有看我吧，我想，却鬼使神差地，转身看了一眼——也许只是不想面对她。
广告牌的人像还静着，没动，可不像广告。我打量着，终于想起来了——这本该是个手机广告，广告人像本该自信张扬地展示手机，可现在，她没那么自信了。她只是在看我。我僵在那里，背后响起闷闷的声音:
“占卜选中的，为什么是你？”
有点孩子气，带着点抱怨，正是黎梦。我硬着头皮转回身，她手还伸着，眉皱着，却忽然移开了视线——准确地说，她的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像要再找出一个人，充当她朋友似的。我没忍住跟着找了一圈，对上的却是一双双看我的眼睛。所有人都在被她影响，除了我。
黎梦已经看完一圈了。她又盯回我，手还伸着。我钉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闭了闭眼再睁开，她还在。
这就是觉醒者要面对的世界吗？
明明不该分心，我却没忍住胡思乱想——开局她那句“放过你了”的含金量在升高。也许，她并不是那么不讲理？
总不能傻站着不动。
你看看，她能互动能聊天的，奶茶店场景，不就是证明吗？我这样告诉自己，说了几遍，才鼓起勇气，尽量友好地朝她笑笑，语气也尽量温柔:
“你的认真，我感觉到了，所以，我很担心，我没法满足你的期待，会让你难过啊。你想要什么呢？命中注定的朋友，总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样要求吧？”
她怔住了，扁了扁嘴，竟有点生气的样子，声音也高了几度:
“你害怕我！”
——也是。
前头那么多小动作，她又不是瞎子。
可不害怕难道还冲上去跟她说“我们做朋友”吗？
我燃起了一点火气——也许只是破罐子破摔:
“种什么瓜得什么果，我这不是交朋友的态度，我知道，那你就是吗？”
黎梦一怔，眼神闪躲一下，居然倨傲地扬起脸，声音又高了一点:
“我这当然是为了告诉你，我接下来要给你的东西，都是真的，我做得到！”
“你……给我东西？”
这个转折实在太骚，差点没闪了我的腰。
“我要实现你的愿望！”
黎梦高傲地扬起下巴，可是她比我矮一点，我又站在站台上，倒显得她像在仰头看我似的。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腿一绷，身子一直，我就下沉了几分。我下意识低头，就看到我脚下的地砖陷了下去，硬生生在站台上陷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坑来。一时之间，我只觉得非常难评，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呃，可是，就是，如果突然有人问我要什么愿望……我一般只会回答，那让世界和平吧。”
黎梦睁大了眼睛，接着，慢慢收回手。世界突然喧闹起来。人声、车声、广播声，车站应有的嘈杂一瞬间淹没了我。余光里，所有人都在动，我没忍住转头看，却发现大家只是转回头来，恢复原状:
等车的等车，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还有个打毛线的正在拆针——刚刚那样盲打，果然打错了。
在这一片喧闹中，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我可以做到的。”
语调不高，可声音却像是对着扩音器说话，连那一声叹息，都响得刺耳:
“我死掉就好了。”
“……要不咱换个普通的愿望？”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我才意识到我还在看旁人。我转回头来，视野划过一片混杂的金黑，我定睛一看，发现那居然是她的头发——黑色正从她发根往下浸，墨一样地淌到发尾。暗色从她眼底涌上来，不是比喻，是形容——一点黑色，从她瞳孔里漫开，漫成一双黑眼睛后，又一层层暗下去，直至暗成纯粹的，没一点光亮的深黑色。我心跳漏了一拍，忽然有种感觉:她刚刚说死掉，也许不是在开玩笑。
“我可以给你五百万。”她说。
我看着她，她绷着脸，嘴抿着，像是不愿泄露心事——其实就是泄露了我也看不懂。我盯着她，试图读懂她一点点，却忽然想起奶茶店时，她和旁人那完全在普通人、正常人范畴里的互动。
她明明知道怎么收敛，长相又可爱，为什么会缺朋友到给五百万？这背后的坑得有多大啊？
说老实话，被陌生人这么说，我是挺担心自己的身体零件的。
我尽量冷静下来:
“五百万对普通人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了。你给这个，是想要什么？”
她眼睛转了转，居然往下看了——仿佛水泥地上突然开了花。她语气轻了些，像是无所谓似的:
“不想要就换一个呗——比如，永远科科满分？”
这条件换得……正常了不少，起码是个常规漫画开局。就那种，会出新的岔子，但也会真的交到神奇朋友的开局。要不是第一个愿望过于离谱，我可能还真想了解一下。
可她没等我回神，又漫不经心似的加了一句:
“或者你讨厌学校？把它拆了，换成游乐园，我们以后就在游乐园里上学？”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我实在没忍住问了。
“没有代价。”她盯着地面，“反正你也付不起。”
那倒是看我的眼睛啊！
我被这话噎了一下，多少又带了点火来:
“那你总得对朋友有要求吧？要求都不说，我难道还能读你的心吗？”
她似乎被刺了一下，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语气凶了几分:
“你以为我要你当朋友？给东西是给东西，朋友是朋友！我想给就给，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接受你了？”
我一滞，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那你到底要怎样？把条件列出来啊！”
她咬咬嘴唇，眼睛的黑色却有点湿，像沾了水。她抬手，眼睛盯在手上，一根一根掰着手指，语句一字一顿，像是强硬，又像是宣告:
“不觉得我是怪物、不害怕我、永远不抛弃我、永远关心我、永远原谅我、永远注意我……我会等你——也只是等你。你做不到，我绝不买账！”
哈？
我目瞪口呆，却又觉出一丝微妙来:
“等我？”
明明是诅咒一般的强制要求，却怎么……说得有点被动？
她身子一直，我又沉了几分——现在换她比我高一点点了。她一抬脸，语气也跟着拔高了：
“我的朋友太多了，你以为你随便就能取代吗？我的朋友只能我自己选！莫希！”
她像是对着我喊的。难道人在我后面？我回头，扫视一圈，才发现广告牌后，有双脚在走。我盯着那脚，直到脚的主人从广告牌后转了出来——是那个挽着黎梦过马路的女孩。她注意到我，朝我友好地笑笑，接着，深呼吸一下，往黎梦走去。
可她的表情有点疲惫。
那不像朋友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