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明天再转学过来。”
安璃梦那口是心非太肉眼可见了,我这回应甚至不需要过大脑。可安璃梦一下子绷住了。她的目光来回在我脸上扫着,又扭头看向几步路外的余知西,又回头看我。她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咬了咬,竟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这是我的愿望吗?”我深吸一口气,反问回去。
她噎住了。又看了我一圈,她很闷地开了口:
“就这么不想我转过去吗?”
她咬咬嘴唇,声音居然软了几分:
“我只要待一会,一会就好……”
因为累吗?
我不敢问出口,却看到几步路外的余知西,悄悄点头。
——莫希那个样子,安璃梦果然不是瞎子啊。
她知道。
可她放不开。
还好她放不开。
我又偷瞄了眼她抓莫希的手,她居然还举高了点,像怕我看不清似的。
好难评。
“转过来……然后把我变成普通人?”
“我不是说了给你五百万吗!”
安璃梦猛地提高声音,可那话一出口,她眼神就飘开了,像在躲什么。她忽然松开了手,转头盯住余知西,像要他开口作证似的。余知西按按太阳穴,看着也有点头疼:
“她知道普通人状态下你会被她影响,围着她转,还真心实意……她就问你换不换。”
我有点头皮发麻了——她要真想要个无条件应和的普通人,满路边都是,需要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
与其说在征求我的意见,倒不如说,她希望我答应下来,这样,她就不需要纠结、不必抱期望吧?
“可你真心想要的不是这个吧?”我尽量正视安璃梦,视线却往莫希那偏了偏——我不敢一直看她。按我的性子,要我是莫希,她这么当面讨论换人,我早发飙了。可莫希的表情,却是一种……有点微妙的紧张?
我咽了咽口水,又加了一句,权当安抚:
“我说了,我明天要转过来。”
“随便你!”安璃梦一扭头,拉着莫希就走。我看到了莫希的表情——她松了口气。
也许连莫希自己都不确定,她想不想被我取代吧?
出了校门几步,我没忍住,又回头望了眼——然后揉了揉眼睛。
她没走,只是换了发型。金色螺旋钻头变成了普通的黑色高马尾,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侧着身,站在夕阳里。莫希叽叽呱呱地讲着什么,她只是听着,抿着嘴,一声不吭,侧脸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她就这么站着,沉默着,收敛着。我不敢多看,转回头走了几步,却还是回了头——她没变。
坐到公交站长椅时,我目光又扫过之前门出现的地方——那只有虚空。像那扇门、那道裂缝、那句“命中注定的朋友”从未出现,又像来过之后,被擦得太干净。
我低头,盯住小腿——那块青灰印记还趴在那里。我抬头,余知西还在几步路外站着,没有催促。一切都结结实实发生过。我深吸一口气:
“她到底想要什么?”
“轻松。”
余知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也试过拿这个当心愿词的。她只占出没有。”
“她要轻松了,别人得心累得要死吧?”我没忍住刺了一句。
“所以占卜失败了。她看得到别人的累,她知道。她轻松不起来。”
这话实在太轻飘飘了,偏生他还说得坦然,让我不禁扯了扯嘴角:
“然后她就琢磨着,把我变成普通人,圈在她身边,这样我轻松,她也轻松?”
“她是可以改变的,”余知西靠近半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她真正的心愿’这么模糊的表述能占卜成功,直接的、也确实是她真心所想的愿望却会失败?”
“我哪知道,”我斜了他一眼,那张侧脸又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她明明能正常交朋友的,我又不是不乐意——可她偏不。这算啥?首先让我们排除正确答案?”
“所以,真正的心愿能占得出你……”他放缓了语气,“也许只是因为这句,没有把正确答案排除掉呢?她想正常地交朋友——这就是她真正的心愿。”
……我总觉得,他试图忽悠我。
把安璃梦说得那么无害,那她挂嘴边、还准备拿五百万换的,把我变普通人又算什么?
余知西退了一步,眼镜在树荫下又反了光。
“我不想走弯路。”他说。
“弯路?”我不明所以。
“解释她,不可能不带立场的。反正你也怀疑我的立场、我的陈述——”他顿了一下,语气硬了半拍,“那等你眼见为实了,我再说,不就省了被怀疑这一道?”
“……你生气了?”我第一反应。
毕竟是知道那么重要东西的读心者,怎么也得哄哄吧?
“我听到了。”余知西脸色一黑。
我赶紧放软语气:
“我只是想,我对你的怀疑,理所当然到哪怕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这样警惕着……可我只是一个人。每个人都这样给你来一遍,哪怕理由再充分,全叠加在你一个人身上,那得是什么样的感觉?你不想再证明什么,其实也只是自我保护吧?”
余知西脸色一僵。
“……你还真哄啊。”
“我哄你,是因为安璃梦,你也知道,那其他人呢?他们也会这样依赖你吧?哪怕心怀芥蒂。”
我认真地看他,今天听到的他的一切在脑里闪过——工具人、组局者、忽悠、挺辛苦的、付出一切代价……我朝他伸出手:
“你总说她的事,这样大家都会注意去听,就没法介意你——可你自己呢?我看不到你自己。你总得有个坚信不疑的信念,才能让自己坚持下去——那你会希望我能分担吗?会希望我做得到吗?你不该一直这么辛苦啊。”
他脸色很有些不自在,一低头,居然摸手机了:
“你需要什么,就直说,整那么一大通花里胡哨的。加好友!”
我也松了口气,一边折腾微信,一边把心里话赶紧说出来——免得我老在心里嘀咕:
“我只是想多点情报——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可我要什么都不知道,肯定什么都做不成。我只是想保护自己,所以,才那么认真地想,你到底需要什么。我不去在意你的感受,你难道乐意去理解我吗?我怀疑你,自始至终怀疑你——可那只是因为我害怕。”
余知西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只停了一瞬,他的镜片又白茫茫一片了。他看了几秒,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许占卜真的选对人了。”
“那你就该告诉我,你说的她,愿望这么简单,操作起来为什么那么南辕北辙?”我趁热打铁。
“因为她曾经把学校化成鬼校,又把鬼校盖成魔王城,然后恢复了。”
他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他像是真的相信,这问答之间,有因果联系一样。我在脑袋里转了几圈,还是投降了:
“我不明白。”
他摇摇头,表情松了些:
“我不是想隐瞒……只是转述和亲历间,隔了太多。”
他的声音,慢慢沉下来:
“我可以告诉你,她是三年前来到这学校的,班上不少同学反而是后来的,他们待在这个班,没法离开;我可以告诉你,觉醒者唯一定义,就是突然清醒过来,不再被她操控;我可以告诉你,班上基本都是觉醒者,有着花里胡哨的超能力,大部分都是她给的;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有同学逃跑了,她会……黑化条长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很多,可你现在还没法理解这其中的感情。我不是想隐瞒你。我只是想让你先去看。你能看到,然后,理解。”
我努力理解。
“就像你可以把鬼校说得很轻,却没法不在乎魔王城?你是那时候才来的?”
“那不重要。”
他收起手机,背过身,走了几步,停在原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安静地等着。终于,他又开口了:
“我只是期望,你能让她普通一点,让班上气氛没那么紧绷,让大家不用那样……胶着。你不要允许她修改你的能力,或者动你的认知,那样,你就会变成真真正正的普通人。她还在犹豫,她担心你真是她的希望,所以,你还可以拒绝她。”
他拔腿就走。我一愣,赶紧叫他:
“余知西!”
他没停。我拔高声音:
“我需要了解她!不然我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是后来的,能不能介绍最早的同学给我?要安全一点的那种!”
他头也没回,只是专心地过马路。他的背影渐渐远了。我还盯着他,一辆公交却驶进视线——是我在等的那辆。坐到座位上时,手机终于震了:
「余知西」:万俟轩
「余知西」:你进班就能见到他了,他就和你隔了个过道。顺便一提,我是你同桌
「我」:跟他聊天,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余知西」:没有
「余知西」:他会选择保护你——不管他自己做不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