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
万俟轩沉吟着,像在考虑该告诉我多少。我留意着小熊,它绒毛似乎塌了点,很轻,像被风压低了。可等我定睛再看时,它又恢复了原状。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我感觉它有点苦闷。我试探着开了口:
“我只是想知道,它是不是被惩罚了,才囚禁在这玩偶里,连动也不能动?有什么办法解除吗?我要是得罪了安璃梦,会不会……”
“你脑补太多了吧!”
脱口而出的陌生男声来自小熊,它歪歪脑袋,眼睛居然还闪了红光——是摄像头红点、红外线笔的那种红:
“我这不是不想吓到你吗?什么惩罚什么囚禁的,你比我还能编!”
“诶?”
我有点尴尬,抬眼看看万俟轩,却看到他回手一掏,竟从书包里掏出张黄符来!小熊玩偶识趣地缩缩脑袋,嘟哝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
我盯着黄符。
“这东西……是什么?都把它吓成乖宝宝了……”
“呔!什么叫乖?”小熊玩偶一下跳了起来,一个后空翻,竟落到万俟轩肩上!它前爪用力一挥,语调竟是慷慨激昂:
“我这不是怕新同学被吓到吗!我这叫怜贫恤弱,行善积德,乃大侠风范,遇强则强,遇弱则成绕指柔,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反正就这意思!”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回神呢,就看到万俟轩手一拍,黄符干干脆脆地贴在小熊头上。他冲我笑笑,那表情多少有点无奈:
“这位是纪夜,是我们班同学,现在是附身状态——他本体还在学校里上学呢。他只是用附身能力来帮你搬搬桌子椅子,我搬不了,会穿模。”
“搬桌子椅子?穿模?”
我一时语塞。
不是,你们这个班什么见鬼风气啊,鬼同学是这么用的吗?
万俟轩一点头,转身就往学校里走——没走门口,直接穿自动门!活动栅栏穿过他的身体,连一声金属的震颤都没有,只让他糊了一瞬,像突然掉了帧。我一瞄值周生,她正寻常地往校门外张望着,没看万俟轩,也没看我!
刚她不是……还盯着我,准备记我迟到来着?
我下意识看一眼自己的影子——还在。我攥紧伞,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到自动门前时,我一推,门哗啦一响,值周生看过来,目光滑过我,又收了回去。她毫无异色。
这就是鬼吗?
说老实话,我又新奇,又有点害怕。
“我在这学校的存在,算是被抹除了?”
跟上万俟轩,我努力做出说笑的样子,却掩不住声音的干涩。
“只是被暂时遮蔽了,我还没动用能力呢。你看,我要开始了。”
有股凉意顺着伞柄渗透过来,我眼前的世界像是蒙上一层薄纱。周围的学生身影变得模糊,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水膜。那纱蒙了一会,像是起了风,它颤了颤,忽然又清晰起来——不,不是清晰,是换了一副景象。
明明是晴朗的清晨,此刻却泛起薄雾,云也聚起来了,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我再转头一看,校园空荡荡的,守在门口的值周生也不见了踪影。
“你还能改变天气?”
“不能,是幻觉,”万俟轩的笑容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苍白,声音倒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放下伞,你就可以看到真实的世界。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下意识攥紧伞柄。
“建议等走到教学楼再放下,”万俟轩促狭地眨眨眼,“被记迟到虽然不影响转学,但总归不太好看,不是吗?”
我哭笑不得,却微妙地松了一点。
这个班……好像跟我想的不一样?
不对。
我视线落在小熊上。
光搬东西,需要贴符吗?
觑着万俟轩,我试探道:
“等会,你们是鬼……那都是怎么死的?她杀的?”
万俟轩怔了一怔,摇了摇头,脸色却沉了些。他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
“死亡是一件很重的事,没人能不害怕。更别提我们跟她认识的时候,还只是一班初中学生,什么大场面都没见过……仅仅是压力而已,就已经有了很深的裂痕,她要是杀过同学,相信我,没人敢留在她身边。”
他看着我,神色柔和了些:
“你也只是个普通人,你是因为相性被她找上的。你想想,如果她是乱杀人的性子,你跟她,有相性可言吗?”
“……应该一丁点都没有。”
“与其说我们是鬼,倒不如说,我们是厉鬼型超能力者。当初的鬼都被她恢复成人了,但我们不愿意——她把我们变人,我们就不再是觉醒者,能被她随意操控了。”
他答得坦诚,我也反复琢磨——这语气确实像亲历者。把他的话在心头滚了几滚,我忽然回过味来:
“等会,你回答的是,‘没有杀同学’、‘不乱杀人’,而不是‘不杀人’?”
万俟轩顿了顿。
“所以她禁止死亡——因为死亡连她都无法挽回。”
我头皮一炸。
“死的谁?”
万俟轩岔开话题:
“她还有朋友,不止一个,你进班就能看到。如果她杀人无缘无故,她一个朋友都不会有。”
我咽了咽口水:
“所以她交朋友才……这么困难吗?”
万俟轩还没回话,肩头的小熊玩偶忽然闪起红光。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它的眼睛,闪得很急,催促似的。万俟轩瞄它一眼,叹了口气,揭下符。
符一揭,小熊一个360度后空翻,落回万俟轩肩上,就急急开口:
“你别怕这些!她不会伤害你!我当初连架都跟她干过,现在不还是好端端的?再比如你后桌的秋漠,她跟安璃梦还有仇呢,现在还能时不时刺她一下!你要不信,回班就可以问她!在这个班待下去不难的!”
哇哦。
难怪万俟轩不想介绍。
跟她干架的人,好像是不该跟她“命中注定的朋友”认识。
我捏捏下巴。
“所以是‘她不会伤害你’而不是‘有人打得过她’‘有人能压制她’?是她宽容,而不是她能被制衡?”
万俟轩叹了口气。
“害怕的话,就别违心亲近了——班上有真心愿意接近她的人,是我们班的定海神针。你不用做。”
我盯住他。
“可她想让我陪在她身边。”
万俟轩忽然往前快走几步。他比我高,腿比我长,步子一紧,就把我拉了几个身位。完全背对我时,他的声音才飘了过来:
“其实……她不会接受你的。你要是靠近她,亲近她,中途又被她吓跑了,她更难受。你一直拒绝她,她反而会安心点。你可以拒绝她。”
“……有人这样过?我是说逃跑。”
万俟轩脚步顿了一下。
“是。”
“然后我就该这么又不逃跑,又不接近,就这么耗着?她就不难受?”
不难受的话,也不会开空间门追到我面前好么!
“那你就不难受吗?你就不害怕吗?”他声音居然扬了几分,强调似的,“天塌下来,也不该你顶着,这与你无关!”
“我们还是把韩敬拉出来吧!”小熊抢过话头,“那才是后来者怎么跟安璃梦正常相处,又不违背自己心意的正面案例!”
“那也许,负面案例我也该学习呢?”我半开玩笑,“《得罪安璃梦一百种方式及其自救办法》,可能我用上的概率,会更大点?”
“那更该学习他了!”小熊爪子一挥,“他把接近的边界控制得很好!”
“诶?”
万俟轩停下脚步。他掏出镜子,朝我招了招手。我凑过去,就见他往镜子一按。黑色的雾气从他手上冒出,渗入镜中,镜面水面一样波动起来,露出韩敬的全景——
深黑的虚空里,悬着泛蓝的圆月,月心有一只眼睛,正缓缓转动。一条巨蛇盘在地上,身上满是冰棱,还插着一把细剑,但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几枚银白色圆盘绘着眼睛的纹路,串成一串,松松地搭在它头上。明明该是诡异的场景,可巨蛇的眼睛,圆润剔透得,甚至有点萌。
而韩敬,正低着头,盘坐在这条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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