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转回头,就被余知西捅了捅。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
“给,你的卷子。”
“啥玩意?”
我下意识接过去,还翻了翻——就普通的物理试卷啊?再看看余知西,他嘴角微微翘起,语气也有点小得意:
“你们聊太久,都没注意到老师发卷子了。璃把镜子封了,我进不了镜中考试——所以我的试卷归你了。”
“有你这样的吗!”
余知西居然还笑了笑。
“我只是想告诉你,大家只是紧张习惯了。这个班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可怕——至少没有你刚来就得考物理可怕。”
“是你成绩太差了吧!”
“也许吧,”余知西居然没否认,“不然我怎么把时间都花在搞别的上?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绝对颠覆你的认知的事。”
我正翻来覆去地研究卷子呢,闻言不禁抬头了:
“啥事?”
“抬头,看黑板。”
黑板已经被拉上去了,背后居然是面能照出全班的大镜子,一行往下淌的大艺术字出现在镜子正中:
「今天,谁都不准进镜子!」
在文字的旁边,一个与字同高的凶萌凶萌的漫画女孩,正姿势嚣张地倚着字,配着字,倒像个片头装饰似的——不管是字还是漫画女孩,都在镜子里面,倒让镜子看着像播剧的。
女孩大约是三头身,脸很圆,眼睛足足占了半张脸,眼下还有浅浅的红晕,但眼神凶得很,外眼角向上挑着,斜着眼瞪人,嘴还往下撇。她头发也很凶,是线条简单的黑长直,发尾画得一尖一尖的,像一排倒刺。在这个凶凶的头发上,戴着一个橙色路障,也不知是什么人物设计。
再往下看,她下半身更奇怪了:棕色外套,白色衬衫,红白领带,灰绿的手,蓝色长裤一边完好,一边从膝盖处破掉,露出灰绿的细腿,底下是棕色的大头皮鞋。我寻思这造型怎么看着有点眼熟,细看一秒,忽然间反应过来——
这下半身抄的不就是《植物大战僵尸》的僵尸吗?头顶那个路障——是你,路障僵尸!
我盯着那小人看了两秒,脑子没转过来。那确实是僵尸的裤子、僵尸的腿、僵尸的鞋,只是配了个美少女头。
然后她动了。
她站起来,开始往旁边走,姿态非常经典,一眼就认出来了——连僵尸走路姿态也抄吗你这家伙!
我没忍住捅了捅余知西。
“这家伙是啥?”
“璃。她的纸片人之一。”
“……”
余知西促狭地笑笑。
“怎么样,够颠覆了吧?”
“……”
我满脑子就一句话——
你也是烂梗王吗安璃梦!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
一班烂梗王,很难不传染。
“啊,那个倒不是她干的。是宁缺搞的人物设计。”
是那个“全都是泡沫——”,不对,我被纪夜洗脑了,是那个最先觉醒,被安璃梦变成普通人,在魔王城时代当她的宰相、中二程度颇高的家伙嘛?
看得出以前关系好,没想到关系能有这么好。刚刚她跑过来,也是为了安璃梦?
“为什么要搞僵尸?”
“按照宁缺的说法,是可以在控制别人的时候,在空中打出‘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并且种类多,好抄。”
“……这烂梗就有点地狱笑话了。”
安璃梦真能控制大家,尤其是鬼校那时候。
就在我们聊天的时候,璃已经走到镜边了,正对着安璃梦,盯着她。安璃梦正泄愤一样,把胳膊肘压在那只她捞走的玩具熊上(仔细看还是头朝下放的),压了又压,把它压得都有点变形了。璃盯了她一会,忽然转身,朝镜中的安璃梦伸手一抓,抢走了镜中的小熊。现实里的小熊忽然碎裂开来,散成一地光片,光片又散成流沙,消失不见。好好一熊,就这么从安璃梦胳膊下消散了!镜中的璃手上却还有熊!
她这是……把安璃梦的那只熊抢到镜子里去了?
“这熊身上没人吧?”我不禁有点紧张。
「没有」
纪夜的炫彩弹幕框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才真松了一口气:
“你在哪?”
纪夜只给出一个向下的箭头。我顺着箭头,看到课桌上多了两字:
「这呢」
“你话怎么那么少?”
「保持高冷」
是因为到班里了?有安璃梦在?
我下意识看向安璃梦,她正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胳膊肘,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抬头,瞪向镜子。
镜子里,璃已经把那只小熊高高举起。
然后——
她又举起了什么东西。
一个音响。巨大的。灰绿色的外壳,方方正正,像个从游戏里直接抠出来的道具。她一只手举着小熊,另一只手把音响举过头顶,冲着全班的方向——
下一秒,音乐炸了。
不是普通的响。是那种从音响里砸出来、直接往你天灵盖上灌的重金属。鼓点一进来,整个教室的空气都跟着抖——不是物理的抖,是那种你明知道窗户没动、课桌没动,但就是感觉空气在共振,头皮发麻,胸口发闷,想跟着点头又觉得点不下去,因为太重了的感觉。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身体自己反应——那种突然被音量淹没的本能。等我稳住,抬起头,才发现不止是我。
全班都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镜子。
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写到一半的题没人继续往下写,翻开的卷子压在胳膊底下忘了动——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出声,就只是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举着音响、嘴巴张张合合的纸片人。
然后——
“镜子发出声音是不科学的!”
凌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单独拎出来,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不是盖过音乐,是音乐自己消失了——轰的一声没了,像被人按了静音键。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余响,和突然空下来的、有点不真实的安静。
班里的头,这才慢慢低下去。
有人继续写刚才那道题,有人转了两下笔才重新落纸,有人把压出折痕的卷角抚平。动作都有点慢,像刚从什么状态里切换出来。
我再看看安璃梦,她正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而镜子里——
璃一只手举着小熊,另一只手还举着那个音响,嘴巴张张合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一行字升了起来,旁边还有烟花特效:
「让她不开心,理应处刑!」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小熊对着镜面晃了晃。又说了些什么,把那只小熊往身后一扔——小熊砸在凭空出现的线条草地上,滚了两圈,身上扎了些线条草——然后她伸手,从旁边捞出一个摇奖机。
透明的那种,里面装满了彩色的小球。
镜子里的字又变了:
「刑罚抽取」
她把摇奖机往地上一墩,两只灰绿的手按住摇杆一压,摇奖机就开始疯狂地摇,彩色的小球在里面哗啦哗啦地翻滚。摇了几下,一个黄色的小球滚了出来,她拿着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把它高高举起,对着全班展示——
「做成棉花糖」
她伸手一拉,居然又凭空拉出来一个机器,塑料的外壳,彩色的色彩,看着比起机器,更像个玩具。她把小熊扔到机器的开口里,机器合了口,震动起来。她又伸手一拉,在空中画了根线,接着,抓着这线,往棉花糖机器上凑。彩丝从机器上方喷了出来,在线条上越卷越大,竟真卷成一个棉花糖,小熊色的。我盯着它,不由喃喃一句:
“这小熊上要真有人……”
「那他就从小熊玩偶变成了棉花糖」
纪夜的弹幕适时出现。
我一噎,没好气道:
“我是担心她以前对大家这么做!”
「那玩偶也没感觉的啊」
我有点发毛。
“你真被做了?”
「全试过,真没感觉。你别忘了,那是宁缺设计的。她那时没有常识,目标只有一个——」
我屏住呼吸。
「让大家觉得安璃梦可爱」
我下意识又看了眼璃,她已经走到镜边了,正举着那个小熊色的棉花糖,盯着安璃梦。那糖上多了张纸条,纸条上是两个大字:
「给你」
安璃梦还在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璃的眼睛变了——原本凶巴巴的黑眼睛,忽然变成了四个圈的哭哭眼。那种经典的、要哭出来的漫画眼。
……还真是意义明确的可爱设计。
莫希举起了手。
“老师!”
“能帮我把镜子里的棉花糖拿给安璃梦吗?我碰不到。”
“不用了。”
安璃梦终于开口了。她站起来,下一秒,突然散落成飘散的碎片,镜子里的影像却还在——不对,镜子里好像不是影像!校服图标位置变了!
下一秒,镜中那人转过身,璃高兴地把棉花糖递过去,她没接。她头也不回地往镜子深处走去,璃也赶紧跟上去。没两步,她们就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能很明显看到,班里的大家松了下来,姿态看着都没那么紧绷了,连纪夜也换了个烟花特效对话框:
「溜了」
“诶?”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凌萧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安静!考试!给你们一分钟,谁再用能力,按作弊处理!”
“再”?之前用能力可以的意思?是因为事件结束了,所以之后就不行吗?可安璃梦到底干什么去了?
“她心情不好,去镜子里面折腾去了。”余知西低声说,“你可以把镜子当成她的解压阀,镜中世界再崩坏,也影响不了现实。你看,大家都习惯了。”
我还想说点什么,旁边万俟轩突然开了口,语气居然还有点谄媚:
“那个,凌萧姐,我罩着他们讲小话,不算违规吧?尤佳刚来,好多问题要问,总不能让她问一半,被老师抓走吧?”
好家伙,还得注意这个?
不过想想也是,就算是拿镜子里的棉花糖,莫希也得举手呢。老师是没常识了,又不是不存在了。
凌萧回过头来,看了眼我们,神色颇有点无奈:
“行吧。”
班级安静下来了。我环视班级一圈,还是有点恍惚。
所以现在,是真的……一切结束了?这个班级的小小波澜,就这么结束了?
“对,”余知西压低了声音,“你看,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危险吧?”
可这看起来,只是在循环而已。
我闷闷地想。
大家其实不相信她——或者说,相信一点,但不多,她看起来也知道。大家只是组了一个链条,把她安抚下来,让班级能应对她。我再加入这链条,也只是让链条又长一环而已。可链条存在的本身,就是压抑所有人,包括她。我不喜欢这个死循环。
“她是从魔王城那样,变成现在这样的,”余知西轻声说,“她是可以被改变的。我相信她。”
我偏过头,盯着他,他却只是垂下眼,看着桌上的木纹。我下意识看了眼。没有字,纪夜已经溜了,他就只是看木纹。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余大忽悠”“我们其实怀疑他说谎”“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神色黯了一些。我控制不了我这样想,他听到了。
“我不会对你说谎,”他低声说,“你是行动派,上来就敢开大,提供错误的信息非常危险。我只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我略一琢磨,忽然意识到不对——
“等会,你意思不就是,如果我不是行动派——”
就要开始忽悠吗?
“让你安心,不就是正确的事吗?在这个班里,她的心情,确实很重要。”
若无其事地就承认了啊!
我紧盯着他,他回望我,神色居然还很坦然,看来是坚信自己做法正确——也许那也不是错的。我看着他,脑瓜子嗡嗡地,几乎是本能地反问:
“那你的心情呢?你做那么多,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又不是没有感情的石头!你明明会把心情挂脸上!”
余知西怔了一下,别开视线。我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当然是想要——”
“拯救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