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我把物理卷子做完了,让自己冷静一下。
这一上午的事和要考虑的东西有点太多了,我只是累了。我甚至能理解大家热爱学习了——
正确答案只有一个的题,做起来甚至有点放松!
前头耗时终究有点多,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刚刚写完最后一题,没时间检查,但好歹写完了。我松了口气,抬起头。
黑板还没放下,在黑板位置的大镜子还在忠实地映照出整个班,看着有点怪怪的。尤其是班上同学里还混有头上贴符的,头上长黑猫耳的,从镜子里消失的——诶?
我转头看看万俟,镜子里没了他,现实的他倒还在我旁边,只是摘了符,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并穿了模。我再看看那猫耳女生,现实里的她没有镜中的黑猫耳,只是普通马尾发型,正趴在满满书堆和卷子中间睡觉呢。
所以,镜子的功能是,照出同学们的另一面?
我多看了一眼那个猫耳女生。我有理由怀疑她是陈雪琪,并且我有证据——宁缺正好是她同桌,此时正鬼鬼祟祟地瞄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就醒了似的。那家伙连安璃梦都敢欺瞒,能让她紧张的,估计地位不低。
收了自己和她的卷子后,宁缺又瞄了猫耳女生一眼,飞快从抽屉里掏出什么,塞进兜里,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起了身,把卷子交给前排收卷子的女生,继续往前走。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宁缺口袋里,露出了一角纸杯。
她绕过讲台时,班里的气氛有点变了——她在往安璃梦座位方向走。有些人转头看她。
有人推了推那猫耳女生,她懒洋洋地抬头,看清状况后,唰地一下站起来了,连耳朵都长出来了,在现实里。
“宁缺!你干什么!”
她肉眼可见地生气。在镜中,她眼睛变成金色的竖瞳,脸旁也显现了花纹,甚至周身都带着一种极为危险的气息。只是看一眼,她就让人本能地心中预警,像是看见食人猛兽一般。随后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该收的都收回去了,又变回了那个普通女生,只有言语里的严厉不减:
“偷偷摸摸,怎么不跟我说?”
班里都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宁缺回答。宁缺却只是讪笑着掏出纸杯,捏圆了,又从纸杯里拉出一个纸杯——原来那是叠在一起,中间有根线连着的……两个纸杯?
“那不是看班长大人在睡觉嘛……安璃梦在镜子里一节课都没出来,我只是想打电话叫一下她……”
说话间,她已经把一个纸杯放在安璃梦桌上,另一只拿在手里。她刚把纸杯拿到嘴边,那线突然一绷,断了!桌上的纸杯也消失了!
现实里,座位上空空荡荡。
我下意识看向镜中,在镜中,安璃梦正抓着那纸杯,笑得一脸张扬。她把纸杯往空中一抛一接,又往旁一甩,那纸杯就消失在镜中。她站起来,漫步一样,往镜子中央走去。
我盯着她,总觉得她有点怪怪的。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气质上,却像是双胞胎似的。她看起来太放松了。平常的安璃梦站在那里,就算是笑着,也像一团打结的毛线,想靠近又不肯靠近,想说话又不肯直说,浑身都是别扭。她呢,眼睛看着都是亮的(注:是修辞,不是实际亮着的意思)!
她走到一半,那面大镜子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亮,是那种——像打开舞台上的追光一样,一道明亮的光束从镜面里打出来,落在讲台中央。
那道光不是白色,是那种暖暖的、带点金色的光,像是舞台的聚光灯,正等待演员出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住镜子。但怎么说呢……不像紧张?
我看见有人扶额了。
我就这么看着她走到中央,然后,把手伸出镜子。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一串细碎的光点也随着手出来了,像萤火虫,像亮片,像舞台上洒下的金粉,纷纷扬扬地落在讲台上。
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一起抓着镜面,然后——
从镜子里翻了出来。
是的,翻。
像体操运动员落地那样,一个漂亮的前空翻,从镜子里翻出来,稳稳落在讲台中央的那道光束里。
“安璃梦!”老师提高了声音,“别站在讲台上,踩坏设备怎么办!”
“诶嘿,忘了。”
安璃梦不好意思地笑笑,从讲台上跳下来——那道追光也追到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她身后,镜子里还在不断涌出细碎的光点,像彩带,像亮片,像有人在那边的世界为她撒花。
……你谁?!
我再仔细看,才发现异常。
她校服图标位置是反的,文字也是。
是镜像?
我还在打量呢,镜像已经站直了,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微扬起。
然后她笑了。笑容明晃晃地。
“锵锵——!我出来了!大家有没有想我啊!”
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种舞台上的元气,炸开在下课后的教室里。
“没想也没关系!”
“我就是会一直待在大家中间,不管大家喜不喜欢!”
……连性格也是反的。
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宁缺身上——宁缺还站在安璃梦座位前,手里攥着那个纸杯,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果然是你”的尴尬。
她笑得更开心了。
“不需要打电话!”
她大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她不愿出来!所以我出来!”
宁缺直接捂住脸。
“镜……”
她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是被人打断的。
是被光打断的。
镜像安璃梦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追光关了,整个镜面都变了。
是那种——像有人把一整片星空塞进了镜子里,当做舞台的背景。星辰一样的幽暗蓝光从镜面里涌出来,洒满整个讲台,洒满第一排课桌,洒满半个教室。
有点暗,但很美,像演唱会的背景,像夏夜的星空突然降临在室内。
星星一样的光点也飞了出来。
不是飘,是那种——像有人打翻了亮片盒子,哗啦啦地往外涌,绕着她旋转,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流动的光环。
她站在那一片星光中央,笑得像个刚出道的偶像。
“怎么样!好看吧!”
镜像安璃梦转了个圈,那些光点跟着她一起转,洒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同学们身上,但落不到莫希身上。在星空一样的光海中,保持原样的莫希突兀到显眼。她低着头整理刚收的试卷,仿佛那照亮半个班的光效,与她无关。
镜像往莫希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脚下就会亮起一圈光晕。那光晕是星蓝色的,像舞台上的追光跟着她移动,一圈一圈地荡开,扫过桌椅,扫过同学,扫过地面,却扫不过莫希。她走过的地方,光点在空中飘散,在她身后拉出一道亮闪闪的轨迹,像流星雨,像偶像登台时的灯光秀,却在经过莫希时空了一块,像海浪撞到礁石。
她走到莫希座位前停下,看向宁缺。
宁缺的手还捂在脸上,但指缝里露出一点眼睛。
镜像安璃梦歪着头看她。
“宁缺。”
宁缺从指缝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嗯……”
“你想叫她出来?”
“呃……对……”
镜像安璃梦点点头,一伸手,拿走了她的纸杯。
纸杯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然后——碎了。
不是被撕碎,是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她指缝间流走,像沙,像水,像亮片,融进那片星光里。
“没用的,”她笑容灿烂,“她不想出来,我才能溜出来啊!”
宁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镜像安璃梦又转向莫希,莫希还在低头数试卷。她戳戳莫希,没戳到——碰到莫希的瞬间,她手指消失了一块。她不以为意地收回手,手指又复原了。她开口,语气还是那么亮:
“你应该知道我出来,就是要说她的真心话的吧?”
“但很遗憾,她禁止我对你说!”
“所以我只能告诉你这个!”
莫希终于抬起头。
“关我什么事。”
她声音不大,却落地可闻。教室里安静了一秒。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该说,但已经说了的安静。镜子已经被星空占满,我看不到莫希的表情,只能听到她软了一点,抱怨似的补充:
“她不都想换同桌了吗?”
“等等!”宁缺慌忙打断她,手还捂在脸上,但指缝里露出一点眼睛,看看莫希,又看看镜像——像是在确认什么。“镜我设计的,她只能说安璃梦的真心话!安璃梦禁止镜对你开口,应该只是她越亲近的人,越害怕听到回答吧?”
“她害怕,我就不害怕吗?”莫希怼了回来,语气又软了一些,“我怕她就这么把我丢掉,不行吗?”
她似乎是圆回来了。这话里有多少圆场的成分,谁也不知道。也许在此刻,她是带着些真心说这句话,但在平日里,她那忧虑的眼神,也绝对是真心的。
“那没办法。”
镜的声音也低了一点。
“我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这是禁止事项啊!”
她转开头,看向我的方向——隔了大半个班级,我不太确定她在看谁,但我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对上了。她朝我的方向笑笑,声音又开朗起来:
“所以,我要换个人说真心话!”
她大声宣布。
她走开了,往教室的另一边。身后的光点追逐着她,在她身后留下一道发光的轨迹。那轨迹不消散,就那么悬在空中,像一条发光的路,从讲台一直延伸到她要去的方向。
她停在我这一列的时候,我有种不妙预感。
明明在后面那么远的位置吃瓜,怎么感觉,要吃到我自己头上了?
她越走越近。
这一列坐的人不少,但她谁也没看,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光点在她身后拉得更长了,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她每走一步,脚下的光晕就扩大一圈,从她的脚边荡开,扫过两旁的桌椅,扫过那些回头看我方向的同学们——不是,她那么大的特效,你们不看她,往我这看干嘛啊?
当然也可能是在看凌萧姐。
我瞄瞄旁边的余知西,正对上他混合着微妙期待与好奇的视线——他也在看我!再看看旁边的万俟轩,他坐直了些,神色竟是一种介于头疼和不想面对的无奈!
我还没开口,万俟轩已经叹了口气:
“没事的,镜比雨还安全——她就是来说些本体不愿直说的话,说完了,她自己就会碎的。”
“那搞那么花里胡哨……”
“因为宁缺说,这会显得她很认真。”余知西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
……还真是没法反驳。
几句话的功夫,镜已经很近了。
她终于停下来了。
就停在我桌子前面。
那些光点追上了她,绕着她,转成一个发光的爱心背景。她站在那圈爱心里,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我。
“就是你吧!让她不开心的家伙!”
她大声说着,声音几乎是一种“终于找到了”的雀跃。
我整个人都僵了。
这事怎么还没完啊?
镜笑嘻嘻地弯下腰,凑近了一点,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的星光。
“她很想对你说,等你不再害怕她的那天,她再给你超能力,好不好?你明明很喜欢!”
“可是……”
我几乎是下意识就溜出句可是来。我心情很有些复杂。有凌萧的前例在,安璃梦大概是真希望我当普通人,也是真想给我超能力。
我还没可是出来,镜已经转向万俟轩了:
“还有,万俟,她很想对你说,等到你相信她的那天,她再把你变成人好不好?你明明不喜欢鬼!”
她的笑脸灿烂,万俟轩却只能垂下眼——这话他也没法答。
然后她碎了。
像镜子一样裂开,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片,亮晶晶地在空气里闪动。她整个人就这样四散飘落,纷纷扬扬地融进那一片还没散尽的星光里,像一场发光的雪。落到地上时,光片便静悄悄地暗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连带着爱心光点,连带着镜子里的星空,一切异象,全部消散,像有人关了灯。教室里开始有了喧闹,有人先站了起来,背了书包,头也不回,出了教室。
对哦,现在已经是上午放学了。
“镜……就这么碎了?都不等我们回一句话?”
我还很有些懵,万俟轩已经轻轻叹了口气。
“镜的记忆会给回安璃梦,再慢一秒,她就会看到答案吧?”
“可答案就是……我们很难怪她到彻底,可接受她,也没法彻底——哪怕她对我们说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