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得很快，人也散得很快。
我盯着镜消散的光点，脑里思绪还乱成一团呢，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谁，走了还没忘把黑板拉下来，把那面镜子彻底盖住。余知西拍拍我，笑了笑。
“行动派是好事情，倒也不用现在就想着搅和一下这班死水吧？你又没什么事，是必须在今天完成的。”
然后，他居然就走了。
“是啊，一直维持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
万俟轩说着，居然冷不丁伸手，直接冰了一下我的额头。
“冷静些，尤佳。你只是慌了，想做点什么——我知道这种感觉。”
“我没有……”我嘟哝着，却在他无奈的眼神前败下阵来——他看着是真在担心我做出什么，“好吧，我有。我只是觉得——”
我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
“她那么认真地宣告真心，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会更难受吧？可大家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来……”
万俟轩摘下符，有点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
“你才刚转过来呢，怎么就想把班级担身上？你把我放哪去了？你不需要给出答案，至少现在不用。”
然后，他居然就淡化下来，直接从我眼前消失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
“我还没说完呢……”
我咕哝着。
只过了一个上午，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洗衣机里，被各种信息搅得晕头转向，现在终于被甩干，晾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却还是带着沉甸甸的潮气。
——而我甚至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能看明白的，只有一点。
她的挽回越真心，她的渴望就越炽烈，大家就越害怕被这炽烈灼伤。明明双方看着都不是无动于衷，明明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就是让人有种“正在变糟”的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前排的课桌上，落在那些堆得高高的书本上，落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空——空得让我掏出手机。
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本能反应。心乱的时候，总得看点什么。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微信图标上的1。
有一条新消息。在我知道你们打什么鬼主意（6）。只是韩敬发的一张照片——虽然第一眼会以为是手工制品。
那拍的是一弯月亮。月牙形，银白色的，发着光。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是那种带着一点暖意的、像旧照片里会出现的白。它躺在绒布一样的深蓝背景布上，周围还缀着星星和云朵的贴画。
月牙的弯弧上，躺着一个人。
蜷着。很小的一团。金色的长发从月牙边缘垂下来，像流下来的光。
是她。
安璃梦。
没人回复。似乎这张照片本身，就已经是安全的讯息，无需再回。
我盯着那张图，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世界真奇怪。
可以在月亮上睡觉，可以把玩偶做成棉花糖，可以把真心话放一场盛大的光效里，大声表白。
而我，一个普通的初中女生，被这个世界吸引，坐在这里，想一些想了也没用的问题。
「纯路人有一说一」:她经常这样？
「可持续掉线中」:对，她经常在月亮上睡午觉，没人够得到她
「可持续掉线中」:她不放头发下来，我还真注意不到她
「可持续掉线中」:月亮太大了
我放大那张图，仔细看。
月牙确实很大，大到安璃梦躺在上面，竟然显得空旷。月面上有一些浅浅的纹路，像是画上去的云纹，很淡，很温柔。
她躺在弯弧里，侧着身，膝盖微微蜷起来，一只手压在脸下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前。整个人嵌在月牙的弧度里，像被托着。
像任何一个睡着的普通人。
在安璃梦旁边，立着一个橙色路障，路障的旁边，似乎躺着一张纸片人。她太扁了，我只能从这个拍摄角度拍到的那一点色彩猜测，那是璃。
还真是，让人很想要接近的一张照片。
可明明是她先冲过来的，一靠近，她又会躲到月亮上，躲在没人够得到的地方，垂下头发，等别人爬上来。
就像她的那些切面，拉完勾就跑，说完话就碎，想被靠近，却要离场才能发现。
我忽然想起，我确实有必须在今天完成的事。
安说，下午放学，在圣夜学园等她。她能不能搞定璃我不知道，安璃梦一定可以。
虽然这或许更危险——但总得问问。
我划开手机，点开私聊。
「我」:韩敬，我想问你个问题
「我」:如果我只想让安璃梦给我发一张纸片王国的通行证，让我能过去玩而不被伤害，会发生什么？
「我」:我看大家都害怕她，却也真敢接近她
「我」:我也在想，给她信任，是必要的吧
我盯了屏幕好一会——也许有几分钟，韩敬才发来回复:
「韩敬」:不好意思，刚刚在打一局游戏，屏蔽消息声了
「韩敬」:反正我也没那么重要
「韩敬」:说回正题——她会答应
「韩敬」:你要直接跟她说，还是让我帮转告？
……还真是韩敬式直接。
我还在打着回复呢，这会，正好按下发送键。
「我」:就答应了？我感觉她交友模式好像有点奇怪——一直给别人东西，然后要别人的真心。哪怕这真心很浅很浅，她就是在乎
「韩敬」:她一直这样
「韩敬」:你要安稳，就只拿东西，别太靠近，别让她在乎你
「韩敬」:她会累，你更累
不靠近，反而能让双方都落得轻松吗？确实。可是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所以，你才这样跟她相处吗？
这样冷漠的态度，安璃梦还真能不介意？还是，反正这样比较轻松，所以不让自己介意？
「韩敬」:她为谁生气，为谁难过，不敢对谁开口，我又不瞎
「韩敬」我只是觉得看着就累，我不愿意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忽然轻轻笑了。
是啊，我也觉得她很难搞，很麻烦，很纠结，很危险，像翻卷的漩涡，像一颗不知道会不会炸的地雷。
可她在月亮上睡午觉。
「我」:那她下午要是出来……我就跟她说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下午的事，下午再说吧。
现在，先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