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漆嘛黑?
我下意识看我自己。没有特效,没有异常。认错人?认错猫?可从黑猫嘴里传出来的,确实是陈雪琪的声音,我也给乐涵辨认过了。班长昨天才拿爪子拍我,替我圆场,总不可能就这么失忆吧?
那,是我又出了什么状况?
我难免忐忑,掏出手机,先给自己来了个自拍。照片里的我没有异常——或者说,只是稍稍暗了一点,离乌漆嘛黑远得很。我把图片放大又放大,试图找出点什么破绽,脚面却被猫尾巴拍了一下,接着是陈雪琪疑惑的声音:
“乐涵?你又搞什么名堂?怎么还带吃的来?”
我低头,正对上黑猫灼灼的绿眼睛。她瞳孔微微放大,鼻子轻轻抽了下,也许真闻到了我身上乐涵的力量。可这么近的距离,我这也没带面具啊,她怎么就成睁眼瞎了?
“你好,我是尤佳。乐涵说让我找你带我出去,所以我过来了。”
我一边说,一边还亮出手机上的群聊画面。黑猫却顿住了。她抖抖耳朵站了起来,一抬爪,居然拍了拍自己脑袋,像要让自己清醒一点。接着,她头往我这伸了伸,对着我上看下看地,像要看清我似的。最后,她伸爪戳戳我,几乎有些犹疑地开了口:
“听声音倒确实是……可你这也太冷静了。真的是本人吗?还是录音?造物?影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选项啊?我自问我也没做啥,怎么昨天她还能找上我,今天就这么对面不相识了?
我一头黑线,干脆蹲下来,直接抱起她,对上我的脸,顺手撸了一把她脑袋——手感还不错。她乖巧地蹭了蹭我的手,抬爪捋捋胡须,按着下巴,似乎陷入沉思:
“难道你是……安璃梦?”
我手一滑,差点没把她抱住。
“你这是什么逻辑?我跟她哪一点像?她还会声称自己是其他人?”
黑猫又捋了捋胡须。
“确实不是安璃梦,语气又不太像乐涵,难道……你真的是尤佳?”
我没压住嘴角的抽搐。
“不是,你这又是扮演的什么刻板印象?到底是哪门子的设定会让一只猫面对面都看不清一个人啊!”
黑猫猛地一挣,从我怀里跳了下来,身子立得笔直,尾巴都绷成直尺了。我一愣,才想起“别吐槽”,话到嘴边,硬生生一拐:
“咳,我是说,我这样说,你应该能确认我是新同学了吧。”
黑猫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尾巴也松了下来:
“……这个新鲜的崩溃感,确实是新鲜的同学。”
“所以你突然就看不见我,是我出了问题,还是你的能力问题?”我只关心这点。
黑猫抬爪一指,语气还怪严肃的:
“很显然,是你的问题。”
“哈?”
“老实交代,都跟哪个鬼混了,混得这么乌漆抹黑的!这已经不是普通地跟大家混熟了,都熟到焦黑了吧!”
跟接触鬼同学有关啊。
我松了口气。
那边黑猫一边说,一边还伸头张望一圈。可除了铁丝网外灰白的天光,铁丝网内被风吹得簌簌的荒草,和我俩,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奇怪……”
她咕哝一句,又抬头望我。
“哪个鬼带你来的?这里可是学校的里世界,你又没超能力,总不能是外层被拆了吧?”
“没人带,”我老实回答,“我只是推开了天台门。”
黑猫眼睛瞪得溜圆。
“你没看到群消息?”
“看到了。”
“然后你真就这么过来了?”她猛然提高音调。
“你们经历了五星安璃梦还能回来,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倒也是。”黑猫咕哝一句,声音像是泄了气。
“你就这么接受了?”现在轮到我惊讶了。
黑猫歪了歪脑袋,居然就势躺倒,连肚皮都露了出来。她开口,却是用一种棒读的腔调:
“因为我只是只被生活毒打的小猫咪,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觉。”
“说人话!”
“我在缓解尴尬。”
这下轮到我有点尴尬了,只能清咳一声,换了个问题:
“说回来,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个误会啊?”
黑猫一抬爪,居然捂了下脸。
“这么跟你说吧……我眼里你一团黑,是因为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能力——在我没觉醒的时候。”
“这听着挺折腾自己的。”我试图缓和气氛。
黑猫叹了口气。
“其实我的设定挺简单,通灵黑猫,能区分鬼、人、被鬼影响的人。我还特意分了星级,不同星级的鬼在我眼里是不同的。五星是最高,就是乌漆嘛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像你现在这样。”
我愣了一下,半开玩笑:
“那我这是……沾上五星级恶鬼了?”
“别提了!”黑猫没好气道,“从我跟安璃梦要这设定开始,后来跟她要能力的所有同学,就没要过低于五星的!”
她放下爪子,语气多少有点无奈:
“你说,谁想当三星鬼啊。”
呃。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所以,你就这么过来,我也没有很意外。没有人能真接受普通的自己。”
揭人不揭短啊班长!
“所以班长大人见多识广,经历过大风大浪,才进可发号司令,退可喵喵喵喵?”
我半开玩笑地捧了一句,黑猫居然翻个身,竟直挺挺地四脚朝天,摆出个装死的姿势。
“发不了一点。我自己都还是被余大忽悠拐回来的。上了贼船,喵喵喵喵没用,做不成偷懒的猫咪,只能打起精神,正儿八经地干活和抓人干活。”
她又翻了个身,脑袋歪着,肚皮翻着,像只真正的猫。
“小猫咪只想睡午觉。”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接。有心想问点什么,却又觉得还不太熟。总而言之,开玩笑最安全吧?
“感觉班长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样,根本一点架子都没有,就像一摊液体猫,又像水,水能利万物而不争……”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这完全是临场发挥失败,说到哪算哪。黑猫却甩了甩尾巴,四爪一摊,竟把自己摊成了猫饼。
“被撸的。你要是被当猫撸个一年半载的,保证你也没架子,没脾气,万事看淡,不服就干。”
我愣住了。
前反对者、班级锅王、反正没少偷偷搞事,再加上这句微妙的“不服就干”……她并不是没有脾气。她只是选择回到这里。
“你说余知西拐你,那你自己呢?你自己也有想法吧?”
黑猫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像只普通的猫。
“不甘心。”
“诶?”我愣住了,“你想报复她?她还任命你当班长?”
她摇了摇头。
“经历了当初那一切,再去别处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普通人,抛弃所有过往,远离所有异常,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大家其实,都有点不甘心。我也是。你也是。不接受普通的人,才会明知道危险,也要去靠近她。”
“那她呢?”我没忍住问,“她怎么看?”
“她知道。”
黑猫一摊爪,把肉垫都露了出来:
“勇者游戏会上瘾的。大家想变得很重要,她的存在让大家变得很重要,所以大家回来维持她。她接受,然后呆在这里。”
“她也会不甘心的吧?”
“她累了。她觉得这样很稳定。”
“那你呢?”我盯住她,但没法从黑猫脸上读出表情,“你讲得那么详细、那么清晰,你安排了一堆人,让我快速理解这个班……你希望我做什么?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黑猫歪歪脑袋。
“我要是能压制大家,就不会是我来当这个班长了。我只能告诉大家规则、边界和方向,剩下的……就是大家不愿当三星鬼的决心了。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做法。”
她斜了我一眼。
“这才一天,你就黑到我认不出了,你这主动性快爆表了吧?我还能指挥你什么?只能当个引路npc,在你作死的时候勾勾爪子,告诉你该往哪走吧?”
我哑然。我只能开个玩笑。
“那么,亲爱的班长大人,对于现在的状况,您有何指示?”
黑猫躺下来,伸了伸爪,懒洋洋地朝门口一指。
“其实门口那块牌子,是我们班发明家的发明。”
“诶?”
“退出去,说一句‘不好意思,我走错了’,关上门,再猛地打开,就能打开到正确的地方。一次不行,就多试几次,直到找到她。或者,你也可以直接回班,晾她一下。”
我捏捏下巴,认真思考一会。
要说我多急切见她,倒也不至于。我只是不想放纸片人鸽子。放了璃鸽子,再想进镜子,就后果难料了。但要对安璃梦死缠烂打,她大概也不接受。毕竟,我也没有改性。
那就……
“我选C。”
“啊?”
黑猫一愣。
“她把我扔这里,不就是出于一种‘看吧这就是真正的我’的心态吗?我真对她的过去、对她最吓人的地方视而不见,她也不会接受我的吧?那样的话,我再怎么推门,也找不到她的。”
我踏前一步,踩在那暗褐人形上。
理是这个理,可也许,我只是想感受它。我是五星级见鬼体质。我光站在鬼同学旁,就会被他们情绪感染。人形是天台最鬼的地方,这里又是学校的里世界,鬼同学们的乐园,这不触发点什么,也太不符合扮演规则了。
反正班长在旁边。
黑猫猛地站了起来,却在我眼前消失了。我恍惚着,闭上了眼。
风忽然大了起来,几乎像在呼啸,刮得我耳朵生疼。我忽然生出些害怕来,仿佛我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一眼,就会掉下去。我睁开眼,环境倒是没变,可地上的暗褐,好像浅了一点。我又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一个念头,朦朦胧胧地浮了上来:
我要是真死了,他们会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