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不试试？
模糊的声音伴着呼啸的风声，在我耳边打转，带着低沉的厌倦，把我沉沉压住。我恍惚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身体就像灌了铅的石头，重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雾气一样飘忽，像轻烟一样，飘进心里:
你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你不是瞎子……你看得见……
啊？
浅淡的疑惑泛上心头，我试图回答，嘴巴却像被什么黏住了，眼皮也睁不开。我动了。四肢像生了锈，像被线牵扯，像没有上润滑油的人偶，艰难地、一卡一卡地走着。力气仿佛在流失，我想去挣，却挣不脱。更多的线缠了上来，伴着更密集的低语:
他们……总说为了我……又天天嫌我……都在做自己的事……整天那副样子……那个氛围……
要不是因为我……他们就——
恍惚中，光暗了。
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头顶的天光。一片巨大的、轮廓模糊的阴影，从我上方落下来。
我抬起头。
那是一只猫爪。
黑色的，带着肉垫，有半个天台那么大，正朝我压下来。那些线慌乱起来，一根根地上拉，想把我提起来，却忽然细得跟丝似的，纷纷断了。我的手垂了下来。猫爪落在我身上——不是砸，是按。像猫按住一只老鼠那样的按，却像挤牙膏一样，噗的一团，又一团，从我身上挤出什么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雾一样散开了，却又忽然被什么搅动起来。我努力看去，想看清楚一点，却看到——
那烟雾正流向……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手机？
那手机和我的还有点像。就是放大到比我人还高。它张开嘴，猛吸一口，把那黑雾吸得一口不剩。所有重量都消失了。天亮了。我忽然轻松起来，睁开了眼。
世界回来了。风、光、地面的硬度，还有整个校园。铁丝在我两侧卷开，我第一眼，就看到一片荒败的学校:
参差不齐的树顶绿得脏兮兮的，像落了几层灰，歪七扭八的枝干像久未有人修剪。树间露出的水泥地面上，停着沾满泥点的旧车，一蓬一蓬的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冒了出来，把轮胎都埋住了。我怔了一怔，忽然反应过来——我在从楼顶往前看。在我面前，没有东西拦着！
视线下移，我看到我的脚正踩在天台边缘，甚至能看到楼底地面，铺着一小片白。我被鬼控到这里了？
我大脑一空，几乎是僵硬地退了一步，脚踩实了，再退下一步。直退到旁边被铁丝网拦着的地方，我才算安心了一点。刚要打量周围，小腿就被肉垫狠狠一拍，我低头，黑猫正仰头看我，一只前爪还搭在我小腿上。她眼睛不是竖线，是横线，还有箭头——她居然用眼睛写→_→！
“你差点就掉下去了，你知道吗？得亏我是通灵黑猫，专门让人清醒的！”
好家伙。
同伴在旁，还是专业对口的同伴，我多少安心了点。我悄悄往铁丝网外一望，楼底空荡荡的水泥地上，那一小片白崭新得刺眼。我想看清一点，却提起几分小心，先蹲下，靠近一点点，没碰铁丝网，小心翼翼地看。那似乎只是一张白布。平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可刚刚，我从铁丝网的豁口往下看时，它正对着我。
“连收尸的白布都给准备上了吗……”
我喃喃一句，被黑猫不客气地甩了一尾巴。
“吓到没有？你就差那么一点点，就给摔成纸片了！”她很没好气，“我还得在关键时刻出手，才拦得住你！”
我咽了口口水。
“那要是没拦住呢？”
“化成纸片飘下去，然后等我找人恢复呗，”黑猫没什么好声气，“你得庆幸这里不是什么正规鬼校，校规禁止死亡！”
这还能有正规鬼校不成？我噎了一下，脑里突然冒出安楚的话来。这要换到了其他世界，这里就是真正的、为害一方的鬼校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感觉这校规如此权威。
“那这鬼又是谁搞的设定？”
“你管他是谁，在没觉醒状态，大家搞起事来，可没有分寸可言。普通人要是能克制，这班能成这鬼样？”
黑猫眼里的箭头横了我一横，竖了回来。她一扭身，越过我，竟往天台门方向走去，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当初我在想，对作死找鬼的人类，一定要先让鬼贴到脸再救他们，省得他们不识好喵心。结果现在，成我能力限制了。走吧！也不看现在都几点了。”
好吧，我是有点作死。可没有那么多经历完鬼校依旧活蹦乱跳的旧同学，我也不会这么轻举妄动的。这不是有活体证人嘛！
我有点讪讪，顺势掏手机看了眼，已经14:20了。但在锁屏界面，有一条提示。
（未知信息）（来自陌生人）
嗯？
刚才那场景里，猫爪是陈雪琪，突然变大、吸收黑雾的手机……该不会就是我的手机吧？
哼，以为我会打开吗？我才刚见鬼呢，这么经典的鬼故事桥段，我才不会中招——至少不要在这种明显有见鬼加成的地方中招。
等出去了再看。那应该就是那人形留下来的信息吧？
说老实话，我挺在意它的。
刚刚那低语……不像纯编。太真情实感了。
这样想着，我站起来，扫视一圈。地面上的人形不见了，也许变成了我手机上冰冷的短信。旁边不远处的墙边，那面镜子还靠着，蒙着一层灰。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它影影绰绰地映出一点活动着的色彩。可我明明没在照它！
“班长！镜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黑猫停下脚步，但头也没回。
“早看到了。那个是——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解释——是璃。你应该看到群消息了吧？就是封镜子的那个。”
璃？我愣了愣，又细看一下，是有点像。尤其那动来动去的部分，隔着灰看去，是有点灰绿的。
“那她会出来吗？”
“那面镜子得擦亮了才能当通道。但现在，灰尘在外侧，璃擦不亮。”
所以那动着的色彩……
我不禁脑补出一只灰绿大手在镜子里拼命擦镜子的情景——还擦了个寂寞。总觉得，她已经开始写记仇小本本了——也许连我一起写，因为我可能要放她鸽子了。
手里的炖猪脑还提在手上，我又摸了一下，居然还是温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里世界保的温。煎粽子还是冷的，里世界没有自带加热，我盯着它，忽然有些委屈。
我本来想给它加热的。
安璃梦把我丢在这里的理由，我用脚趾都可以想明白了:看，我过去就是这么把关系搞崩的，接受不了就趁早麻溜滚蛋，我是没警告过你吗？我是真需要你吗？
以现在我俩的关系，我走了，彼此就都可以宣告，我们谁都不需要谁了。
那我想走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太接受得了。我不想想这样靠近，这样忍受，这样忽略她浑身的刺。我不想勉强自己。我不乐意。
那就走？
把今天见识到的一切当成一段体验，体验完了就完了，不去管它，也不去理这家伙？
……又有点不甘心。
黑猫在前面招手了。
“还不走？”
我急忙赶上去。
“我们现在要去哪？”
“回去。只要有异空间，我的猫形态就能让跟着我的人迷路到异空间。现在，对我们来说，表世界才是异空间。”
“就是跟着你下楼，就能回去了？”
“对。”
我还有一堆的疑问，黑猫却没有解释的意思，我也不知该不该问——如果不打算碰她的事，打探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正想着，余光里，黑猫的身影停了下来，抬了抬爪，朝前一指。
我抬起眼。
原本洞开的天台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关上了——可我完全没注意！明明我们是朝着门走的啊？什么时候忽略它的？
我又咽了咽口水。
“我们被锁住了？”
黑猫又横了我一眼。字面意思。
“让你推门而已。你不会想让小猫咪推门吧？”
“那谁锁的门？另外的鬼？另外的纸片人？”
黑猫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是天台。”
“啊？”
“天台这种地方……”黑猫微妙地顿了顿，“气氛到了，就会自己锁门。但我是通灵黑猫，有我在身边，你直接推门就行。”
“……气氛到了？”
“让同学设计鬼校，当然会变成这样。”
设计……吗？
我把话咽了回去。
楼底的白布，楼顶的人形，含糊其辞的低语……确实像在针对踩上去的倒霉蛋。可刚刚那情绪，太沉了，太真了。完全不是在玩，倒像真转过念头。我甚至冒出个有点荒谬的想法来——这要给安璃梦站上去，听到了，她可能就真跳下去了。
应该不会吧？
门一推就开了。门外的楼道明亮得让人安心。其实也不是有阳光什么的，就是正常的楼道色彩、楼道亮度，是天台太阴暗了。我收住脚步。
再不问问题，就要被含糊过去了。平白遭了这么一遭，要让我不理会、不探究，我还是做不到。
深呼吸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我故意轻快了语气:
“说起来，今天也算是虚惊一场，不打不相识了。我还挺想认识一下天台的设计者的。”
黑猫头也没回。
“她早变人了。”
“那我也得过去瞄一眼，不然我不是白被控了？要是他忘干净这事了，我心里多少也能平衡一点。”
黑猫停住脚步。她挠了挠脑袋，迟疑一会，却报出来一个名字——我听到过，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戴雨薇。”她低声说。
“诶？她不是——”
“她那时没觉醒，设计的是跳楼鬼。后来她变回人了，又……换了个能力，成占卜师了。”
“这还能换能力的？”
“觉醒者换能力的代价就是会被安璃梦完全控制，可雨薇那时本来就没觉醒。”
“这还能升级能力的啊？还一升级就升级了个大的。”
我半开玩笑，黑猫却严肃了语气:
“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魔王城搞的所有设定，都是宁缺的杰作，是为那一整个魔王游戏设计的。她那时也是普通人，是没有分寸可言的。”
宁缺啊……
她那一堆烂梗中的烂梗设计，是挺让人难绷的。
也难怪她清醒后会留下半个天台的心理阴影。
“这中间，听起来还有很多故事？”我试探一句。
黑猫转过身，语气低了几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我能说。可我说清楚了，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愣住了。我盯住她。
“很严重？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断在这里就走，我只会胡思乱想，胡乱猜疑，胡乱行动吧？”
黑猫叹了口气。
“你现在跟安璃梦不熟，退缩了就退缩了。等你知道她什么样了再退缩——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我呼吸一滞。
“你怕我害怕她。”
“你才刚被丢进鬼校，又差点掉下去，要你现在不怕她，才是为难你吧？你也是有脾气的，我看你也不愿意违心。走吧。至少在今天，别问了。”
她又往前走。我低头看看自己，炖猪脑和煎粽子还提在手里，璃索贿的样子仿佛又浮在眼前。我又看了一眼楼道，看到楼梯栏杆上，搭了一块抹布。我的心很有些乱，楼底的白布和放好运来的纸片人在我脑里播放着，叠不到一起。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如果我用抹布擦镜子，是不是就能见到璃了？”
“然后呢？”黑猫反问。
“然后……”我卡了一下，念头忽然清晰了，“我让她帮我叫安璃梦。我要先见她，再去了解她。”
黑猫一愣，抬爪按住额头，尾巴一甩，抽在我小腿上。
“尤佳，你今天已经经历够多事了，”她听起来几乎在叹气了，“你和她甚至不熟，都没说上两句话。你没必要在今天勉强自己去见她。没人给你装倒计时。”
“就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事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要把心中郁气全呼出来一样。
“弹簧压到底，是要反弹的。今天，或者说现在，我还能压出点勇气。压到明天，我可能就要压平了、退缩了。”
我说着，思路慢慢清晰:
“她和大家这状况，能不堆满负面情绪吗？她在压着自己，压到大家都假装她很安全，压到她想不管不顾离开、躲起来、或者去寻找一个救星。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在压着我自己。硬要我放着我自己的心情不管，去时刻操心她心理状态的话，我永远没法对她有真心。”
黑猫抬起头，毛茸茸的尾巴勾了勾我。
“所以你想……”
“我想交换。”
我不知道安璃梦有没有在听。我只知道，我躲她已经太久了，打探她也太久了。久到足够让我发现，我其实想认识她。不是背后，不是切面，是当面。不是心疼她，挂念她，是——
“我想和她像朋友一样说话。我想告诉她，我也是有压力、会生气、会害怕、会有很多抱怨想要说出来，但还是没法就这么走开的普通人。我得说出来，抱怨出来，才能去注意她被压制着的、负面的那一面——逃避、不甘、不满、愤恨、委屈。不交换这些，我们是没法成为朋友的。”
害怕归害怕，谁又愿意真的放弃一个，为了交朋友，可以去下一场樱花雨的女孩呢？
“我们总得有个开始。趁现在。趁我们还互不情愿。趁我们还不会为对方受伤，还可以随便说话——”
“我要先随便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