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来得及回话前，鞭炮声炸响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盖住了所有的心碎和哭泣。我看到夜空正在炸裂，墨蓝色的碎片，礼花一样散落下来，露出真实的天空——阳光还怪刺眼的。
我下意识低头，看见无数墨蓝色的碎片掉进水里，在吸水，在膨胀。它的颜色浅下去，浅下去，它的体积蓬起来，蓬起来，直蓬成一朵朵小小的白云，悠然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水面慢慢下降。水开始退了。也许是被夜空碎片吸走了。
鞭炮声还在响。响到没有人能做出回答，说什么都不会听得清。执行者大约不想听到任何回答。或许我也不该回答。
我只是抱着她，也许放松了一点，没那么紧绷。我感觉她的身体渐渐重了——或者说，她放任自己，压到我怀里。她是干的、软的、温暖的，应该是梦把她擦干了。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她的珍珠还在掉，却掉得缓了些，零零散散的几颗滚落下来，有的落在我衣服外头，有的掉进我衣服里面，却没有硌到我——它化开了，化成一点点湿热的水迹。
我不知道我抱了她多久。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抱着她。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我只是低下头，看着水慢慢退，慢慢退，直到露出水泥地面，直到怀里的人猛然挣开我，后退几步，站我面前。鞭炮声突然消失了，天台一下安静得让人无所适从。她抬起脸，视线别到一旁，语气很有些硬邦邦地:
“好了，小珍珠已经攒够了！”
“那我们走？”我缓和了语气。
“走什么走！”安璃梦很凶地瞪了我一眼，眼圈还有点红，“这是你的、你的——报chou——”
她卡了一下，硬生生地换了个词:
“补偿！”
“补偿？”
我没跟上她脑回路。
她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眼神傲了几分，不高的个子，竟有几分盛气凌人的架势:
“你不是抱怨我浪费你零花钱嘛！我用特别漂亮的小珍珠换！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哈？
她还真听进去了啊。
然后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选择了用剧本掉小珍珠给我，试图抹平这一切？
刚刚她说的，原来是报酬，不是报仇。换了个词，大概是因为报酬听着像她需要似的。
可她也是真想哭一场吧。
我多少有点想生气也生不起来，想安慰又觉得明明被折腾的是我的哭笑不得。我只能顺着她的话，纵容一样地回答:
“那既然两清了，你就该吃我的粽子了吧？你吃中午没有？可能有点凉了。”
非常应景地，安璃梦肚子咕噜了一声。她脸一红，声音低了几分，几乎是咕哝一样地抱怨着:
“都怪那家伙……说什么被人问起吃了没又真没吃的时候，当场咕噜一下是魔王的萌点……哪萌了……”
……有点理解大家为什么还能回来了。
宁缺的策略固然离谱，全盘执行的安璃梦也真让人怕不起来了。可隔了再厚的玩笑，过去的事终究还是存在，她也还一直记着，一直看着，不肯承认她在乎。
也许给她留点空间会更好。这样想着，我干脆转过身，看向已经干掉的地面，故作漫不经心:
“那你先吃吧，我先去捡珍珠。”
“嗯。”
安璃梦闷闷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强调似的说着:
“珍珠在拥抱的时候才会化开，拿了我的珍珠，就别去乱抱！还有，这珍珠保质期只有一年，一年之后就会化为眼泪，别把珍珠换给别人！”
……所以其实就是眼泪吧。
我应了声好，蹲在地上。刺眼的阳光下，棉花糖一样松软的云朵散了一地，云朵之间，撒落一地、圆圆亮亮的小珍珠泛着润泽的珠光，还怪好看的。我没急着捡，就这么蹲着，发着呆——也许只是让自己缓一下。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让人应接不暇了。
天台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到背后的声音——远去的脚步声、饭盒拿起的磕碰声、开盒声、掰筷声、竹筷戳中塑料饭盒的声音。她似乎在夹粽子，可是没夹稳，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了饭盒好几下。我悄悄回头看了眼，她背着我，蹲在地上，埋头吃着，长长的金发散落下来，都压到地上了。
为什么要蹲着呢？这附近明明有椅子。我有点想问，可又觉得，她大概会回我一句，“你不也蹲着”。也许我们都一样，在此时此刻，都只想放空大脑，短暂地忘记那些太复杂、太沉重的过去——它们不存在于我们之间，所以我们可以暂时、至少慢上一会地、不去理睬它。
可我也没能放空多久，天台上就刮起了风。一朵朵云被吹得浮空而起，吹得一团一团，一蓬一蓬，竟有点像蒲公英被吹散的感觉。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阳光有些晒，我湿透的裤子在蒸发水分，风一吹，还怪冷的。我思考一秒，伸手抓了一朵云。入手的云像棉花一样，又松又软又干，还带点暖，我攥了一下，确定没攥出水，就拿来擦自己了——居然秒干。宁缺的设计，安璃梦没用上，倒是给我用上了。
动都动了，我干脆就去捡地上的小珍珠。那小珍珠撒的满地都是，我捡了满手，一顺手，就倒到手上的云上。那小珍珠迅速融进云里，消失不见。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云打了个饱嗝，居然滑溜地从我手里溜走，我伸手一抓，只抓住一根植物的茎——它居然长了根长长的茎当尾巴！
茎的另一头，云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融进我抓着的这朵云里——不对，它已经不能叫云了。它像河豚一样鼓了起来，蓬了起来，圆了起来，最后的成品……怎么看怎么像一根……巨大的蒲公英？
还能这样的吗？我傻乎乎地抓着那根茎，它越来越飘，越来越飘，差点要把我整个人拉离地了。我手一松，张望一圈，发现场上居然还剩几朵白云浮着，巍然不动。我再一低头，发现地上只剩小珍珠了。
我扭头望向安璃梦，发现她居然站起来了。拖地的金色长发变成刚及肩的利落黑发，左耳上，多出来的金属耳坠在阳光下晃着，亮闪闪的。她转身看我，手还拎着装饭盒的袋子，脸绷的很紧，身子也是。
“你看到了吧。”
她的声音压着，像是不愿泄露情绪。我不明所以:
“看到什么？”
“蒲公英。你把小珍珠丢进云里了？”
“是不是要再丢几颗？”我指了指剩下的云。
“是。云凑齐了，就会变成大蒲公英，”安璃梦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但天台只要能飞走就可以了。不用蒲公英也行。”
“飞走？”
她扭开脸，语气又硬了几分:
“那家伙回班就跟我说，她代表我给你送纸鹤当礼物。我同意了。”
好家伙，宁缺先斩后奏，安璃梦补票上车是吧？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话，被拒绝的，永远不会是她？
我下意识抬手，腕上的红绳上，纸鹤动了动，蹭了我一下。我又瞄向场中那朵大蒲公英。纸鹤不满地在我心里鸣叫一声，我只能摸摸它，算是抱歉。
可那是抓着蒲公英飞诶。
“抓蒲公英飞走，要满足什么特殊条件吗？”
我嘴上问着安璃梦，眼睛没忍住，还对着那蒲公英瞄来瞄去的。我看到安璃梦怔了怔，咬咬嘴唇，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了:
“一个人抓着蒲公英，另一个人抓着她的手，绝对不能松开，就这样绕学校飞一圈，然后才会降落……那家伙说什么，旧朋友去了，就交新朋友好啦，手拉手抓着蒲公英一起飞过学校上空，这样的开局，绝对让人终身难忘……”
她越说声音越低，还带了一点鼻音。我脑子里冒出个有点煞风景的想法，却又不得不问:
“那有设置安全带吗？要是累了手滑抓不稳，一不小心松了手……”
就算对我说这里禁止死亡，我也不敢掉下去，那当年呢？莫希可是免疫所有能力的，换句话说，她掉下去的话，可不会变成纸片人！
“它本来也用不上！”安璃梦脸一扬，声音拔高几分，说得又快又急，“莫希就根本没用上，她直接拉开天台门，把我拉走了，水直接流到楼道里，什么布置都没用上！气得宁缺直接把通缉令贴满魔王城，改了一大堆剧本，又加码了一大堆场景，说什么要让勇者眼睁睁地看着同伴都有险冒，她什么副本都进不了，什么好玩的都沾不到！”
安璃梦手一摊，硬邦邦地伸向我。她没发现她眼睛湿了一层。她只是板着脸，声音却闷着，带着哭腔:
“你别管了，把你的纸鹤拿出来，我们走！梦会回收乐园，后面的事，不用你关心！”
